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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祭器尘封处,人心渐分明 康熙五十四 ...

  •   康熙五十四年九月初九,重阳。

      太后在寿萱春永设家宴,召诸皇子同赏菊花。弘皙坐在角落里,一身素净的棉袍,低着头,谁也不看。满堂笑语,只有他面前的茶盏始终没动过。

      宴散时,我随人流走出来。刚出殿门,他忽然追上来,轻声道:“十八叔。”

      我回头,他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父亲来信了。”他的声音很轻,“信里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说让侄儿谢谢十八叔。谢谢您,还戴着那枚平安结。”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红绳在秋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却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他还说,”弘皙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被他狠狠压了下去,“那东西,他戴了三十七年,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它,就当额娘还在。”

      我喉间哽住,说不出话。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石青色袍角拂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怔在原地。
      三十七年,他摸着那枚平安结,就当额娘还在。如今他把它给了我。可他自己,往后夜里醒来,还能摸着什么呢?

      九月十五,我刚从太常寺回来,十六阿哥便风风火火地闯进韵松轩。

      “十八!出大事了!”他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西边又打起来了!策妄阿拉布坦增兵哈密,兵锋直指哈密城!”

      我心头一凛:“消息准吗?”

      “兵部的塘报,还能不准?”他放下茶盏,压低声音,“这几日汗阿玛天天召集兵部、理藩院议事,十四哥忙得脚不沾地,连人影都见不着。九哥逢人便夸十四弟‘有乃父之风’,那得意劲儿,啧——”

      他撇了撇嘴,又道:“四哥还是老样子,散朝就往户部档房钻,也不知道在翻什么。三阿哥?照旧修他的书,朝会上说几句场面话就完了。”

      十六阿哥往后一靠,翘起腿,“反正我是看不懂,这仗打不打,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可心里明白,这仗打不打,关系大了。

      过几日,我从太常寺回来,在回廊上遇见十四阿哥。他刚从兵部出来,面色疲惫,眼底有血丝,却仍打起精神朝我笑了笑。“十八弟。”

      “十四哥辛苦了。”

      他摆摆手,看了一眼四周,拉着我转到僻静处,忽然压低声音:“阿灵阿递了折子,请旨随军参赞。你知道吗?”我心头一震,点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深意:“我在兵部翻了三个月的旧档,阿灵阿手下有六个人,康熙四十七年之后陆续被调走,三个去了理藩院,两个去了内务府,还有一个,你猜去了哪儿?”

      我摇头。“太常寺。”他盯着我,“管祭器库的副书吏。”

      我背脊一凉。太常寺祭器库,那本被涂黑的账册,那批四万七千两的款项,那尊“胤礽永宝”的鼎,都是从那间库房里翻出来的。

      “可经手调走他们的人,”十四阿哥压低声音,几乎耳语,“不是阿灵阿,人事调动的底档,被人抽走了,抽走底档的人,用的是兵部尚书的印。可兵部尚书说,他没盖过那个章。”

      兵部尚书的印,被人盗用了。“那六个人现在何处?”我问。

      “太常寺那个,前年病死了。理藩院那两个,一个去年外放去了云南,另一个还留在理藩院,管着边贸勘合。内务府那两个。”

      他顿了顿,“一个调去御茶房,管采买;另一个升了郎中,如今管着西征大军的军需采买。”

      我心头猛地一跳。军需采买,那是大军的命脉。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十八弟,”他的声音飘过来,“阿灵阿手下那些人,是被人当枪使的,使枪的人……”我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九月廿三,康熙在澹宁居赐宴,为富宁安等出征将领壮行。

      宴上觥筹交错,康熙破例饮了好几杯,面色微红。十四阿哥坐在富宁安身侧,不时与他低语几句,似在交代什么。

      我坐在末席,远远望着,十四阿哥脸上带着笑意,可眉宇间那层沉郁,始终没有散去。

      宴散后,我走在最后。刚出殿门,四阿哥忽然从后面走来,与我并肩而行。“十四弟跟你说了?”我点头。

      我沉默片刻,轻声道:“十四哥说,阿灵阿手下那六个人,是被人当枪使的。”

      四阿哥点了点头,望着前方的暮色:“使枪的人,现在急了。”我侧头看他。

      “汗阿玛留中阿灵阿的折子,不是为了查他。”他的声音很轻,“是为了惊他背后的人,阿灵阿若真去了西边,那个人就少了一道挡箭牌。他会急,急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

      我心头一震。原来如此。阿灵阿的请旨、留中,都是局。

      “那六个人里,”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有一个人,如今在军需处。”我心头猛地一跳。军需采买,那是大军的命脉。

      “姓鄂,叫鄂尔弼。”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去年冬天经手过一批军械采买,账目对得太好,好得像是假的。”

      他没有再解释。可我知道,账目对得太好,往往是有人精心做过的。

      九月廿八,富宁安率军出征。

      我随皇子们送至德胜门外。大军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消失在官道尽头。十四阿哥立在城楼上,久久没有离去。九阿哥、十阿哥站在他身侧,不时低声说着什么。

      回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四个字,快了。快了是多快?等到西边真正打起来?还是等到那个人自己忍不住?

      十月初九,太常寺接到一道上谕:岁暮祫祭在即,着太常寺详查太庙祭器,务求完备,不得有误。

      徐元梦接了旨,便把我唤去。他如今走路已有些蹒跚,拄着拐杖,在值房里慢慢地踱步。

      “十八爷,”他的声音仍是慢条斯理的,“太庙的库房,有些年头没开过了。十八爷去看看,说不定能见着些旧东西。”

      旧东西。我心里微微一动,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

      十月十二,我第一次进了太庙的库房。

      这是紫禁城最深处的一排屋子,挨着奉先殿,常年不见阳光。管事的老太监开了锁,一股陈年的樟木香扑面而来。我带着两个书吏,一箱一箱地清点。

      直到第三天,我翻到了一只木箱,封条上写着“康熙三十五年制”。

      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祭器。铜簋、铜簠、铜尊、铜爵,整整齐齐,没有一处磕碰,也没有一丝使用过的痕迹。我拿起一只铜爵,翻过来看底部。铭文只有两个字:“御用”。

      康熙三十五年,那正是康熙第二次亲征噶尔丹的年份。这套祭器,是出征前新制的,预备凯旋后祭天所用。可为什么从没用过?

      我把那管事太监唤来,他看了一眼,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回十八爷,这套东西,当年是预备给太子爷用的。后来,后来就一直搁在这儿了。”

      “为什么没用?”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一年,太子爷监国。万岁爷回来后,这祭器就再没拿出来过。具体为什么,奴才不知道。只知道后来太子爷再来太庙,就只站在外头,从不进去。”

      我攥紧那只铜爵,半晌说不出话。“汗阿玛,不许他进?”

      “万岁爷没说过不许。”他垂下眼,“可太子爷自己不进了。”我沉默。站在外头,从不进去,他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不敢?

      十月廿三,四阿哥召我去户部档房。

      我把太庙的发现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那一年,”他终于开口,“汗阿玛收到密报后,只回了一句话:‘知道了,待朕回京再议。’”

      “后来呢?”

      “后来他回京了。”四阿哥站起身,走到窗前,“回京后,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查。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沉默,那套祭器,就是那时候被收起来的。太子再也没用过它。

      “汗阿玛不查,不是因为不疑。”四阿哥的声音很轻,“是因为那时候,他还愿意信。他愿意信太子只是一时糊涂,愿意信那些密报是有人挑拨,愿意信,多年的父子情分,比一封密信重。”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极深的东西:“如今,他还在等。可他等的,不是‘愿不愿意信’。他等的,是那个人自己浮出来。”

      “那个人……”我斟酌着开口,“是当年密告太子的人吗?”

      四阿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轻声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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