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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一语破三关,深殿有余温 之后日子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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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太常寺的差事照旧,户部的账册照翻,只是我再没有去查那些靴子,四哥说得对,查了就会有危险,我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八月,我收到了四阿哥送来的一封信。信极短,只有一行字:“明日申时,户部档房。”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鱼跃鸢飞亭,而是户部档房,四哥这两个月几乎长在那里的地方。他选在那里见我,必是有极要紧的事。
八月廿四,申时差一刻,我到了户部档房。
苏培盛引我进去,穿过堆满卷宗的廊下,在最里间的值房门口停下。四阿哥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案后,手里捧着一份折子。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榻侧的椅子,没有说话。
我坐下,等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已是强弩之末,叫得有气无力。
良久,他放下折子,抬起头看我,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极深的清醒。“胡明义那封信,”他开口,“汗阿玛昨晚又看了一遍。”
我心头微动。“看完后,”他顿了顿,“他问了我一句话。”
我等他下文。“他问,”四阿哥看着我,“那个让胡明义涂账的人,是不是阿灵阿。”
我心头猛地一跳。阿灵阿,书兰的大伯,领侍卫内大臣,与八爷往来甚密,是八爷党中握有实权的关键人物。那批“货”的真正买主,会是他?
“四哥怎么答的?”
“我没答。”四阿哥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我只说,儿臣不知。”我怔住。四哥不知?他查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回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答给汗阿玛听的。可我知道,汗阿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沉默。窗外的蝉终于不叫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昨晚睡不着,”四阿哥的声音很轻,“一个人在御案前坐到子时。梁九功说,他翻的,全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旧折子。”
康熙四十七年——那正是托合齐案、永昌号账目、那批“货”进出西山别业的年份。“汗阿玛在看什么?”
“在看,”四阿哥转过身,看着我,“那一年,阿灵阿递过什么折子,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我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康熙翻旧折子,不是在查案,是在等。等那个人的名字,自己浮出水面。
“四哥,”我斟酌着开口,“那个人,真的是阿灵阿吗?”
四阿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沉默,阿灵阿太像那个人了,可又太不像,位高权重至此,何必要买那批“货”?买了又能做什么?
“汗阿玛今天见你。”四阿哥忽然道。我一怔:“见我?”
“申时三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汗阿玛在清溪书屋等你。”我霍然起身,手心渗出冷汗。四阿哥召我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四哥,”我压着心跳,“汗阿玛召我,是为何事?”他看了我很久后开口:“他想看看,你心里有没有答案。”
申时三刻,梁九功引我进了清溪书屋。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胤祄来了,坐。”
我行礼坐下。他将书搁在案上,我瞥了一眼封皮,《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三卷,唐纪二十九,玄宗朝事。“太常寺的差事,办得如何?”
“回汗阿玛,儿臣已能独当一面。徐大人把心得都留给儿臣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康熙四十七年的账,你查了多少?”
我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俯首道:“儿臣,儿臣不知汗阿玛说的是什么账。”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探询,只是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你知。”他说,“从二月查到八月,翻了三本账册,发现了两笔四万七千两的对账,还找到了一本被涂黑的册子。你不知道的事,不多了。”
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儿臣有罪。”
“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朕没说你犯罪。”我起身,垂首而立。“那本涂黑的册子,”他看着我,“你留着了?”
“是。”
“为什么不往上递?”我沉默片刻,轻声道:“四哥说,该看的看,该留的留。”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会,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老四这话,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夕阳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胤祄,”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太常寺吗?”
“儿臣不知。”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极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因为你像一个人。”我心头一跳。
“你二哥小时候,”他顿了顿,“朕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瞒朕。”
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后来他长大了,就不一样了。朕问的事,他开始瞒,开始躲,开始绕着弯子说话。”
我攥紧手指,不敢接话。
“朕不想你也变成那样。”他转过头,看着我,“所以朕让你去太常寺,让你看那些账,让你知道那些事。朕想看看,你知道了,会怎么做。”
我喉间哽住,深深俯首:“儿臣,儿臣让汗阿玛失望了。”
“没有。”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极淡,却真实存在。“你做得很好,该看的看了,该留的留了。不往上递,不往下传,就当没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不见底:“比朕想的,还好一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些发酸,却不敢让泪落下来。
“那本册子,”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留着吧。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该怎么用。”
“儿臣记住了。”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阿灵阿这个人,你怎么看?”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个问题,今日已是第二次被问了。上一次是四哥,这一次是汗阿玛。
“儿臣,”我斟酌着开口,“儿臣与他相交不深,不敢妄言。”
康熙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不敢妄言,就是有想法,说吧,朕恕你无罪。”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儿臣觉得,阿灵阿大人,让人看不透。”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悲凉的清醒:“看不透就对了,朕看他也看了三十年,还没看透。”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轻声道:“可看不透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有时候,看不透,是因为他站得太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也不需要我接。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我:“胤祄,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看透别人,是看清自己。”我深深俯首:“儿臣记住了。”
从清溪书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几句话。“你二哥小时候,朕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瞒朕。”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一样了。”我低头看着腕间的平安结,红绳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二哥,他曾经也是那个什么都答的孩子,是什么让他变了?是这三十七年的储位,还是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汗阿玛今日说的那些话,是在告诉我,别变成那样。
八月廿八,太后传我去寿萱春永。
我到时,暖阁里只她一人。她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桂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老十八来了,坐。”
我行礼坐下。她拉着我的手,端详了片刻,轻声道:“瘦了。”
“孙儿还好。”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汗阿玛昨儿个来看哀家,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心头微动,抬眼望她。“他说,”太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你是个好孩子。让哀家放心。”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汗阿玛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当着太后的面说这种话。他说让太后放心,是放心什么?放心我不会像二哥那样?还是放心……
“他还说,”太后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事?”太后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我腕间的平安结。
“这东西,”她轻声道,“你知道它为什么戴了三十七年吗?”我摇头。
他额娘走的时候,他才两天大。”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枚平安结,是她临产前编的,后来老嬷嬷们告诉他,这是额娘留给他的,让他戴着,就当额娘陪着他。”
我喉间哽住,说不出话。
“他额娘走得早,”太后望着窗外,“他一个人在毓庆宫长大,没有娘,没有兄弟姐妹陪。后来有了弟弟们,可他大了,那些弟弟跟他不是一起长大的,隔着一层。”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一样。你小时候病在养心殿,你汗阿玛守了你一夜。”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后来你二哥来看你,站在殿外,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酸得厉害。她顿了顿,转过头,望着我腕间的平安结,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汗阿玛后来跟哀家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孩子命苦。可如今有人疼他,比朕小时候强。”
我怔住,他说的是太子,那个被囚在咸安宫的人,有人疼他?谁?
太后看着我,那目光穿过几十年的宫闱风雨,最后落在我腕间的红绳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话。
我攥紧平安结,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