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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疑云遮望眼,静水待潮生 四月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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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五,我去户部档房找四哥,扑了个空。
正要离开时,一个中年书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警觉,又像是畏惧。我们对视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他就垂下眼去,继续翻手里的簿子。
我随口问了几句档房的差事,他一五一十答了,滴水不漏。可走出档房,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那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到韵松轩,小喜子迎上来伺候更衣。我换了件家常袍子,在窗边坐下,脑子里还在想那个书吏的眼神。
小喜子端茶进来,见我出神,轻声问:“爷,今儿个档房那边不顺?”
我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把刚才的事说了:“档房里有个书吏,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四十来岁,清瘦,下巴上好像有一颗痣。”
小喜子愣了一愣,压低声音:“爷说的那人,是不是姓胡?”我一怔:“你怎么知道?”
“奴才也不确定。”他凑近些,“前阵子老赵那边递过话,说户部有个姓胡的主事,以前在兵部武库司当过书吏,康熙四十七年才调过去的。老赵让奴才留个心,说这人有些不对劲。”
兵部武库司,我心里猛地一跳。那正是永昌号案牵连最深的地方。“怎么不对劲?”
“去年冬天,他忽然把家眷送回了原籍。说是老家有事,可老赵打听过,那边压根没事。”小喜子压低声音,“老赵还说,他这几个月像是换了个人,走路总低着头,见谁都躲。”
我没再说话。那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认出我了,知道我在查那笔账?还是想告诉我什么,却不敢开口?
此后几日,我又去了两趟户部档房。每次都是“路过”,每次只待一小会儿。胡明义一次比一次紧张。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手里的簿子掉在地上,捡起来时,手在抖。
我想开口问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什么?问他是不是涂账的那个人?问他是不是被人胁迫?他若答了,我怎么办?报上去,还是不报?
五月初九,西边传来捷报,清军在哈密大破准噶尔,斩首千余级。畅春园一片欢腾,康熙在澹宁居赐宴庆功。
我坐在席间,十四阿哥满面红光,九阿哥、十阿哥频频向他敬酒。我也跟着笑,跟着举杯,可脑子里总闪过胡明义那张清瘦的脸,他此刻在做什么?他知道西边打赢了吗?他会不会觉得,这是那买主的功劳?
宴散时,十四阿哥拍着我的肩,笑道:“十八弟,等西边平定了,我带你去大漠看看!”
我笑着点头。可他凑近时,忽然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十八弟,你有心事?”我心头一跳,忙摇头:“没有,只是太常寺的差事有些累。”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也有狐疑。他没再追问,拍了拍我的肩,大步离去。我站在原地,手心已经出了汗。
五月十七,小喜子跑来报信,脸色白得吓人:“爷,胡明义死了。昨儿个夜里,突发心疾。”我霍然站起,眼前一阵发黑。“怎么死的?”
“说是心疾。”小喜子声音发颤,“可老赵那边说,他死前三天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一个黑影从他家后门出来。”
我攥紧拳头,半晌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户部档房附近。远远望见胡明义的值房,门开着,几个刑部的人正在翻找什么。门口贴着封条,白纸黑字,刺眼得很。
当夜,十三阿哥来了。他进门时面色凝重,在我对面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胡明义留了一封信。”我心头一跳:“写给谁的?”
“四哥。”他看着我,“信里说,当年涂账是被人胁迫的。那人以他全家性命相胁,他不得不从。”我攥紧手指:“那人是谁?”
十三阿哥摇了摇头:“他没写名字。只写了一句话,那批‘货’的买主,不是安郡王,另有其人。如今仍在朝中,位高权重。”
我怔住。不是安郡王?那安郡王认的那些罪。“还有,”十三阿哥压低声音,“信里说,那人半月前曾派人去见他。来人穿的靴子,是云纹官靴。”
我心头猛地一跳。云纹官靴——那是二品以上大员才能穿的。“四哥怎么说?”
“四哥什么都没说。”十三阿哥站起身,“他让我告诉你,这事,烂在肚子里。”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十八,”他的声音很轻,“有些事,知道就够了。别去问,别去查。”门关上了。
此后大半个月,我照常去太常寺当值,照常翻那些旧档。可每晚回到韵松轩,脑子里总会浮起那四个字,云纹官靴。
我开始留意身边人的靴子。
三阿哥的、五阿哥的、七阿哥的、九阿哥的、十阿哥的……每次在园子里遇见谁,眼睛总忍不住往他们脚上瞟。
五月廿三,在回廊上遇见九阿哥。他正跟十阿哥说话,见我过来,点了点头。我应了一声,眼睛却往他脚上看,藏青色官靴,靴口绣着云纹。
我心头猛地一跳。九阿哥觉察了我的目光,皱眉问:“十八弟,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忙收回眼,“九哥的靴子挺好看。”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跟十阿哥走开了。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
那之后几天,我开始偷偷琢磨二品以上大员的名单。可名单太长,长到根本没法猜。各位阿哥、宗室王公、大学士、尚书。哪个都有可能,哪个又都不像。
越想越乱。乱到最后,我甚至开始怀疑每一个人。包括四哥。他知道那个人是谁,却不说,是不是因为……
不对,四哥要是那个人,何必让我查账?何必让十四翻兵部旧档?
六月初一,我去太常寺当值。徐元梦正在整理祭器清册,见我进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洞悉,也有叹息。
“十八爷,”他说,“有些事,想多了没用。该来的,总会来。”我没说话。
那几日,额娘那边来过两回,说我脸色不好,让我歇着。书兰也遣人送过一碟桂花糕,附了张短笺:“新做的,十八爷尝尝。”我把糕吃了,把笺收了,压在抽屉里那枚香囊底下。
可脑子里,还是那些靴子。
六月初八,四阿哥终于召我去户部档房。
我到时,他正站在窗前。案上堆满了卷宗,那盏灯还亮着,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多余。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最近在查靴子。”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我站在门口,手心出汗。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探询,只是平静。平静得像这满案的卷宗,像这窗外的天色。“查了几天?”
“……十几天。”
“查出什么了?”我沉默。能查出什么?名单那么长,哪个都有可能。他走到案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本簿子,递给我。
是康熙四十六年兵部的人事记录。上面写着:胡明义,康熙四十六年任兵部武库司书吏,康熙四十七年调入户部。
“他调入户部,是有人安排的。”四阿哥的声音很轻,“安排他的人,就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人。”
我攥紧那本簿子,抬眼看他。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现在不必知道他是谁。”他顿了顿,“知道了,就会想去查。查了,就会有危险。胡明义是怎么死的,你看见了。”我攥紧簿子,指节泛白。“可那个人……”
“那个人,我知道。”他打断我,“等他自己浮出来,比你去揪他,安全得多。你查靴子,已经有人注意到了。”
我心头一震。九阿哥那天的眼神。
四阿哥转过身,望向窗外。良久,他忽然道:“十四弟那边,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活动什么?”
“活动着让他赴西宁军前效力。”他的声音很轻,“他若去了,赢了,便是一步登天。到那时候,朝局会变。那个人,或许就会在变局中露出破绽。”
我没有说话。窗外,夕阳正沉,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四哥说,等,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