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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夜归闻旧账,桃林见初心 夜风扑面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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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料峭的寒意。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个数字——四万七千两。
回到韵松轩,小喜子迎上来:“爷,十五爷和十六爷来了,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愣了一下,快步进屋。十五阿哥正坐在窗边饮茶,手里拿着一本我案上的《资治通鉴》;十六阿哥站在书架前翻另一本,听见脚步声,两人都抬起头。
“十八,你可算回来了。”十六阿哥把书合上,随手往书架一塞,“户部那边忙什么?等你快一个时辰了。”
“十六弟。”十五阿哥放下茶盏,只喊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十六阿哥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行行行,不问。十八你自己说,四哥找你什么事?”
我心里暗暗佩服十五阿哥的眼力,我什么都没说,他一看便知是四阿哥找过我。
“核账的事。”我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西边要打仗,户部忙得很。”
十五阿哥点点头,没再追问。十六阿哥却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听说十四哥这回要挂帅?”
“还没定。”我摇摇头,“汗阿玛让兵部议章程。”十六阿哥“啧”了一声,靠回椅背,没再说话。
沉默片刻,十六阿哥忽然换了副神情,眼里带着几分看热闘的光:“十八,昨儿个你嫂子从太后那边回来,说在园子里瞧见一个人。”
“谁?”
“钮祜禄家的姑娘。”他眨眨眼,“穿一身藕荷色旗装,在湖边站了会儿,身边跟着两个嬷嬷。你嫂子说,生得挺秀气的,性子也安静,是太后跟前常走动的。”
我心头微微一动。额娘前几日刚提过,阿灵阿大人的侄女,今年十四。“我嫂子怎么知道是她?”
“太后前几月召她进宫,你嫂子正好去给太后请安,碰上了。”十六阿哥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听说太后夸了好几回。你说巧不巧?”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心里却忍不住腹诽:上辈子单身二十多年,穿到这儿现在刚满十四岁,就要开始面对这种事了?额娘递话、太后安排、连十六哥都来“通风报信”,这阵仗比上辈子的相亲还正式。
十五阿哥在一旁淡淡道:“十六弟,这些事少打听。”
“我没打听。”十六阿哥一脸无辜,摊了摊手,“我就是告诉十八一声,万一他以后遇上了,别一头雾水。”
我笑了笑,心里却有点恍惚,活了两辈子,头一遭被人惦记着“相看”,这感觉还挺新鲜。
“十八,”十六阿哥忽然压低声音,换了个话题,“八哥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十五阿哥。十五阿哥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没有。他府上闭门谢客,连九哥十哥都见不着。”十六阿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脸上的戏谑收了,只剩下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沉默片刻,十五阿哥站起身,理了理袍子:“走了。十六弟,别在这儿耽误十八读书。”
十六阿哥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回头:“十八,改天咱们去骑马,老关在屋里,骨头都僵了。”我点点头,送他们出门。
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的背影,十六阿哥边走边回头跟十五阿哥说话,十五阿哥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是亲兄弟,做什么都在一起。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恍惚,我也是他们的亲兄弟,可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上辈子独生子,这辈子有亲兄弟陪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我转身回屋,把门带上。
回到屋里,小喜子凑上来:“爷,那位钮祜禄家的姑娘,要不要奴才去打听打听?”我看了他一眼:“打听什么?太后跟前常走动的,还用你打听?”
小喜子讪讪退下。我坐到书案前,翻开那本《资治通鉴》。可脑子里却总浮起十六阿哥的话,生得挺秀气的,性子也安静,太后夸了好几回。
窗外的迎春开了,黄澄澄的一片。
我忽然想起,额娘昨日说,等天再暖些,太后怕是要办赏花宴了。到时候,怕是要正式“偶遇”那位姑娘了。活了两辈子,头一遭被安排相亲,这滋味还挺奇妙。
上辈子单身二十多年,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不着急。这辈子刚到十四岁,身边的人就急成这样。看来古人成亲早,真不是说着玩的。
我把书翻过一页,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二月里,额娘忽然提起了我的亲事。
密嫔正在院子里摆弄一盆新开的迎春,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忽然道:“你汗阿玛前几日提起你了。”
我心头一动:“汗阿玛说什么?”
“说你太常寺的差事办得好,稳重。”她顿了顿,“还问起你的亲事。”我怔了怔,不知该说什么。上辈子二十多岁都不被催婚,这辈子刚到十四岁,汗阿玛就开始惦记了。
密嫔看着我,眼里带着笑意:“阿灵阿大人的侄女,你还记得吗?太后前几日又召她进宫,夸她知书达理。”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但心里隐约明白,有些事,正在悄悄靠近。
那之后,我照常去太常寺当值,照常读书临帖。只是偶尔路过那片桃林,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看一眼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
三月中旬,太后果然传我去寿萱春永。
我到时,暖阁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她穿着藕荷色的旗装,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听见脚步声,微微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轻,却让我看清了她的脸,眉目清秀,算不上惊艳,却有一种温婉柔和的气质,让人看着心里便安定下来。
“老十八来了。”太后笑着招手,“过来坐。这是阿灵阿大人的侄女,闺名叫书兰。今儿个进宫给哀家请安,正巧你也来了。”
我上前行礼,她也起身还礼,动作轻盈,低垂着眼帘,耳根微微泛红。
太后看着我们,笑得眼睛弯弯的:“行了,都别拘着,老十八,你陪书兰去园子里走走,哀家跟你们额娘说说话。”
出了暖阁,沿着回廊慢慢走。她走在我身侧,始终低着头。我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姑娘,喜欢花吗?”她微微一怔,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喜欢。”
“那,那边有碧桃,开得很好。”我指了指不远处的桃林。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
那日我们在桃林里走了很久,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临别时,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轻声道:“十八爷,您腕上那根红绳,很好看。”
我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的平安结。“是我二哥送的。”我说。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此后半个多月,我照常去太常寺,照常翻那些泛黄的旧档。钮祜禄姑娘的身影偶尔会在脑子里闪一下,随即又被那些账目数字压下去。
直到四月初九那天,徐元梦推门进来,他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册子,面色凝重:“十八爷,您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康熙四十六年的祭器借调记录。他一页页翻开,指着其中一行:“这批借调给兵部的祭器,至今没有归还。老臣查过兵部那边的回执,只回了一句话,‘已用,无可归’。”
已用,无可归。祭祀阵亡将士的祭器,怎么个“用”法?用完了,怎么就“无可归”了?我抬起头,看向徐元梦。他也在看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
“十八爷,这事,老臣压了八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当年兵部武库司的那个员外郎来打过招呼,让老臣别查。后来他死了,老臣想着,该让您知道了。”
武库司的员外郎——就是那个后来被永昌号牵连、死于狱中的人。我心头微微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大人,这事除了您,还有谁知道?”
“没了。”他摇摇头,“老臣只告诉您一个人。”我沉默片刻,将那本册子小心合上,收入怀中:“多谢徐大人。”他点点头,转身离去。苍老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本册子被我收进柜子深处,和四哥送的《资治通鉴纲目》、十三哥送的箭、那枚平安结放在一起。每次打开柜子,都能看见它。
四月下旬的一个黄昏,我从太常寺回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沿着湖边往韵松轩走,转过一处僻静的弯角,忽然看见前方柳树下立着一个身影。月白便袍,身量清瘦,负手望着湖面,是八阿哥。
我脚步微滞,正犹豫要不要绕开,他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比去年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却仍带着那温润的笑意。
“十八弟。”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许久不见了。”我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八哥。”
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望着湖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声道:“四十七年的那笔账,你是不是也查到了?”我心头一震,不知如何作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你不必说,我知道四哥在查,也知道十四弟压着那本私账。”他顿了顿,“我只想告诉你,那个让书吏涂账的人,不是我。”
我怔住,他望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我知道你会见到那个人,到时候,你就会明白。”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月白袍角拂过草丛,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