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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岁寒知松柏,账影锁深寒 ...

  •   腊月初五,我收到了四阿哥送来的一封信。信极短,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鱼跃鸢飞亭。”

      我到时,他正负手立在亭中,望着远处覆雪的湖石。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示意我在石凳上坐下。“太常寺的差事,做得顺手了?”

      “回四哥,徐大人夸过几次。”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两条线,你知道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他知道小喜子打听到的消息。我点头。

      “慎刑司查不出来的事,”他望着远处,“你也不要去查。”

      “弟弟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你不明白。但你会慢慢明白的。”他顿了顿,“账这东西,只要记下了,就永远在那儿。但不是每一笔账,都要在当下翻出来。”

      我心头微动。他是在告诉我,那两条断了的线,不是断了,是被人藏起来了。藏起来,是为了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四哥,”我鼓起勇气问,“那两只鹰,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也可能,就是天意。”他顿了顿,“但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一样,汗阿玛不想查,那就没人能查。”

      我怔住。原来真相,是可以被“不想查”这三个字,永远埋起来的。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汗阿玛愿意相信什么。”他转身离去。我坐在亭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腊月十八,太后传我去寿萱春永。

      我到时,她正坐在暖阁里,对着窗外的雪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老十八来了,坐。”

      我行礼坐下。太后拉着我的手,端详了片刻,轻声道:“又瘦了。太常寺的差事累不累?”

      “不累。”我摇头,“徐大人待我很好。”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二哥前儿个又写信来了。”我心头微动,抬眼望她。

      “他说,”太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他在咸安宫读书写字,一切都好。让哀家别惦记。”她顿了顿,“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后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良久,她转过头,看着我:“老十八,你腕上那枚平安结,再给哀家瞧瞧。”我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太后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抚过那褪色的红绳,一下,又一下。

      她将平安结递还给我,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收着。将来若有机会,”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南,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替他送到他额娘坟前。”

      我喉间哽住,深深叩首:“孙儿记住了。”

      腊月三十,除夕。康熙在澹宁殿赐宴,召诸王大臣同贺岁除。我随皇子班列入席,坐在最末。

      殿内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可那热闹浮在面上,沉不到底。八阿哥不在,九阿哥、十阿哥也不在。康熙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淡,话很少。只有梁九功偶尔上前添酒,轻声说一句“万岁爷请用”。

      三阿哥试图挑起话头,说起今年编书的进度。康熙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便再无下文。四阿哥始终沉默,只是静静饮酒。十四阿哥坐在不远处,偶尔抬眼,望一眼康熙,又很快垂下。

      我望着这满殿的寂静。宫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可那光亮底下,分明藏着看不见的阴影。

      宴散时,我走在最后。经过十四阿哥身边,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十八弟,西边的消息,不太好。明年……”

      他没说完,被人群冲散。我脚步微滞,却不敢回头。他的声音太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被人群的喧嚣吞没了。

      出了殿门,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路过寿萱春永时,不由放慢了脚步。太后的暖阁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孤单的身影,正望着东南方向,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

      她方才主持后宫家宴,想来也是费了许多精神。如今宴散人去,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今夜也无法团圆。我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遥遥行了一礼,继续往回走。

      走到鱼跃鸢飞亭时,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澹宁居的灯火。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

      “今年不来亭子里等了?”是四阿哥的声音。我转身,看见他站在亭外,肩上落着薄薄的雪。“四哥。”我行礼。

      他点点头,没有进亭,只站在外面望着烟火。良久,他忽然道:“去年今日,我在这里跟你说过什么?”我心头一动:“您说,记住今日。”

      “今年,”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你记住什么了?”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八哥……”

      他抬手,示意我不用说下去。他望着远处,轻声道:“记住就够了。不用说。”他转身离去。我立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澹宁居的灯火依旧亮着,在漫天的烟火和漫天的雪里,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腕间,平安结被风吹起,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这一年,我十四岁。

      这一年,八阿哥死了。不是真的死,是死在康熙心里,死在满朝文武的眼里,死在这紫禁城最残酷的规则里。

      这一年,十四阿哥开始往上走,走得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他要去哪里。

      这一年,四阿哥依旧沉默,依旧沉稳,依旧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轻轻说一句“记住今日”。

      这一年,我收着三十七年的平安结,记着二十字的诫言,承着太后最后的嘱托。我知道,风暴还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个方向,等着下一声惊雷。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十八,年味尚未散尽,畅春园的檐角还挂着昨夜的残雪。

      我从太常寺当值回来,沿着湖边往韵松轩走。湖面结了薄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转过回廊,迎面遇见了四阿哥府上的苏培盛。他躬身行礼,递上一张素笺:“十八爷,四爷请您申时三刻去户部档房说话。”

      户部档房,我微微一怔。四哥召我,向来在鱼跃鸢飞亭,怎么忽然换了地方?

      苏培盛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低声道:“四爷这几日都在户部核账,西边的事,牵动的账目太多。”我点头,心里隐约明白,西边的事,终于要动了。

      申时三刻,我来到户部设在畅春园东北角的档房。

      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门口有兵丁把守。苏培盛引我进去,穿过堆满卷宗的廊下,在最里间的值房门口停下。“四爷,十八爷到了。”

      “进来。”我推门进去。四阿哥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案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簿子,头也不抬。案上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极深。

      “坐。”他指了指案侧的椅子,仍没有抬头。我坐下,静静等着。窗外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值房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良久,他合上簿子,抬起眼看我。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极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策妄阿拉布坦增兵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他点点头,将手里的簿子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兵部的一份军需调拨记录。日期是康熙四十六年秋,内容是“借调太常寺祭器一批,用于祭祀阵亡将士”。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末尾时,手指忽然顿住。

      那批祭器的数量、规格,与四十七年那笔五万两款项中“修缮”的部分,几乎一模一样。我抬起头,看向四阿哥。

      “徐元梦前几日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刀刃般的冷,“借调的是祭器,可这批祭器,至今没有归还。太常寺那边,也没有追讨的记录。”

      “所以……”

      “所以那笔五万两,名义上是修缮祭器,实则是填补这批祭器的窟窿。”四阿哥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渐沉的天色,“可填补的是什么?是祭器,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头猛地一跳。四十七年的那批“货”——西山别业、永昌号、马尔浑次子——难道,那批祭器,就是那批“货”的一部分?

      “四哥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他回过头,看着我,“只是告诉你,有些账,翻出来的时候,比你想的深。”他走回案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另一本簿子,递给我:“再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户部的一份采买记录。康熙四十六年冬,户部拨给兵部一笔四万七千两的款项,用于“军械补充”。可那笔款项的经手人,是武库司的一个员外郎,正是后来被永昌号牵连、死于狱中的那个。

      四万七千两。又是这个数字。我攥紧簿子,半晌说不出话。

      四阿哥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账对上了。四十六年借调祭器,四十七年用修缮款填补,同时武库司那边又走了一笔相同数目的军械款。三笔账,三个衙门,一个窟窿。”

      “那个窟窿……”

      “是那批‘货’。”他放下茶盏,看着我,“可那批‘货’的买主,到现在都没浮出来。”我心头剧震。买主不是安郡王?那安郡王认的那些罪。

      “安郡王认的是‘御下不严’、‘失察之罪’。”四阿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从来没认过买那批货。”

      我沉默。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苏培盛进来添了一盏灯,又悄悄退下。

      良久,四阿哥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十四弟那边,在兵部翻旧档,已经翻到四十六年了。他压着那本私账没递,可有人比他急。”

      “谁?”

      “那个买主。”四阿哥看着我,“他已经开始慌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话到这里就够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又开口:“胤祄。”我回头。

      灯影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记住,账对上了,不等于人要揪出来。有时候,知道就够了。”

      我点头,推门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岁寒知松柏,账影锁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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