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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冰封三尺处,暗流仍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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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十,我去给额娘请安。密嫔正对着窗外出神,见我来了,招手让我过去。“你八哥那边,”她压低声音,“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我摇头:“儿子不知。他府上还是闭门谢客。”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昨儿个你汗阿玛在清溪书屋发了好大的脾气。理藩院的人递了折子,说准噶尔那边又增兵了。你汗阿玛说,‘朕还没死,他们就敢动’。”
我心头一震。“你十四哥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密嫔望着窗外,“兵部、理藩院两头跑。昨儿个半夜还来请安,说西边的事,恐怕等不到明年开春。”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十一月十五,畅春园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那日午后,我正在太常寺值房,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小喜子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吓人:“爷,出事了!”我放下笔:“什么事?”
“八爷,八爷遣人给汗阿玛送了两只海东青,说是贺冬的。”他的声音发颤,“可送到澹宁居的时候,两只鹰都,都死了。”我霍然起身。“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小喜子摇头,“说是从八爷府上送来的,一路上都好好的,可到了澹宁居门口,打开笼子一看,两只鹰都僵了。”我攥紧手中的笔,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夜,澹宁居传来康熙的怒喝声,隔着重重院落,听得人心惊肉跳。
十一月十七,天色阴沉如铅。一大早,梁九功便来传旨:诸皇子至澹宁居候见。
我随众人入殿,一眼便看见康熙坐在御案后,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御案上摆着一只木笼,笼中两只鹰僵卧不动,羽毛凌乱。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康熙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冰锥:“胤禩派人送来的鹰,送到朕面前,就是这个样子。”无人敢应。
他站起身,走到木笼前,低头看着那两只死鹰。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好,好得很。朕的儿子,盼着朕死,盼到这个地步。”
十四阿哥猛地跪下:“汗阿玛息怒!八哥他绝不会——”
“不会?”康熙转头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吓人,“那这鹰是怎么死的?是朕害死的?”十四阿哥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中诸皇子,最后落在三阿哥身上:“老三,你说。”
三阿哥脸色苍白,艰难开口:“儿臣,儿臣以为,此事蹊跷。八弟守制已满,孝心可嘉,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请汗阿玛明察。”
“明察?”康熙冷笑,“查什么?查是谁害了这两只鹰?还是查胤禩到底安的什么心?”
四阿哥忽然出列,跪了下来:“汗阿玛息怒,八弟纵然有错,也不至于有此恶念。请汗阿玛暂息雷霆,容儿臣等详查。”
康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闪过。良久,他摆了摆手:“查?不必查了。朕心里有数。”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提笔,写下一道朱谕。写完后,他将朱谕递给梁九功:“传旨,晓谕诸皇子、王公大臣。”
梁九功双手接过,高声宣读:
“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出,自幼心高阴险。朕看其母面,养育至今。近因伊母病故,伊不守孝道,反行诅咒,实属大逆不道。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满殿死寂,我跪在最后方,听着那一个个字砸在金砖上,浑身冰凉。父子之恩绝矣。这七个字,比任何刑罚都重。八阿哥,完了。
散朝后,众人默然退出。我走在最后,经过十四阿哥身边时,看见他面色惨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四阿哥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未停,亦未看我。只在擦肩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记住今日。”
我怔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记住今日,记住什么?记住帝王之怒的可怕?记住父子之情的脆弱?还是记住,在这紫禁城里,一只鹰的死,可以毁掉一个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两只鹰僵卧在笼中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走出澹宁居,天色已近黄昏。我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脑子里还嗡嗡地响着那七个字——父子之恩绝矣。
小喜子从后面追上来,脸色白得吓人。“爷,”他压低声音,几乎耳语,“出事了。”
“什么事?”
“送鹰来的那个太监,”小喜子的声音在发抖,“散了朝就不见了。奴才问了慎刑司相熟的人,都说没找着。后来老赵那边递了话进来——说那人早年好像在永昌号做过账房。”
我心头猛地一跳。永昌号,托合齐案中被抄家的皇商。“慎刑司的人还在找?”
“在找。可老赵说,昨儿晚上,九爷府上一个常跑外头的管事,连夜出城了。”小喜子四下看看,凑得更近,“说是老家有急事,可走得急,连行李都没带。老赵的人跟着出城看了一眼,那人的本家,就在西山脚下,离当年安郡王的别业不远。”
我沉默了很久。一个曾在永昌号做过账房,一个本家挨着安郡王别业。这两条线,偏偏在鹰案之后同时断了。
“老赵的人还能跟吗?”
“跟不了。”小喜子摇头,“那管事出城后往山里一钻,人就没了。老赵说,那一片山路复杂,外人进去转不出来。”
我点了点头。“告诉老赵,别跟了。这两条线,”我顿了顿,“烂在肚子里。”
“嗻。”
十一月二十,八阿哥府闭门谢客,九阿哥、十阿哥也称病不出。畅春园仿佛被一场大雪覆盖,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我照常去太常寺当值。徐元梦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我一叠祭器清册,淡淡道:“十八爷,冬祭的仪注再熟悉熟悉。今年岁暮,万岁爷要亲祭太庙。”
我接过册子,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那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却什么都没说。
当夜,小喜子从外头回来,脸色依旧不太好。我让他坐下,问:“送鹰的那个太监,找到了吗?”
他摇头:“没有。慎刑司的人翻遍了京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出城了,有人说他,被人灭了口。”
他压低声音,“还有九爷府上那个管事,说是回老家了,可九爷府的人悄悄去他老家打听,压根没人见过他。”
我沉默了很久。两个人都消失了。一个曾在永昌号做过事,一个本家在西山脚下、离安郡王别业不远。这两条线,偏偏在鹰案之后同时断了。
“爷,”小喜子小心翼翼地问,“这事,咱们还查吗?”
我看了他一眼:“查什么?慎刑司都查不出来,咱们能查什么?”我顿了顿,“烂在肚子里。记住了?”
“嗻。”
他退下后,我独坐灯下,望着那叠祭器清册出神。四哥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该看的看,该留的留。那两条断了的线,我看过了,也记住了。至于往后会怎样,不是我能左右的。
十一月廿五,雪后初霁。
那日我从太常寺回来,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远远望见湖边立着一个人。月白斗篷,身量颀长,是十四阿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八弟。”
“十四哥怎么在这儿?”
“等人。”他说,却没说是等谁。我站了片刻,正想告退,他忽然道:“十八弟,你说,这湖里的鱼,冬天都去哪儿了?”
我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湖面结了厚厚的冰,看不见底下。我老实道:“应该在冰下吧。”
“冰下。”他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那它们怎么喘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没有等我回答的意思。他望着冰面,轻声道:“冰面上看着平静,底下该游的还在游。只要冰不化,它们就能活着。”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八阿哥就是那冰下的鱼。可我不知道,这冰,什么时候会化。只要康熙的“冰”不化,他就只能在水下活着,不能露头。
“十四哥,”我斟酌着开口,“八哥那边……”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警告,不是试探,只是,疲惫。
“别问了。”他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几个月前沉默了许多。那个在澹宁居慷慨陈词、请命赴边的十四阿哥,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