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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重阳亭影暗,暮云逐人来 ...

  •   五月里,十四阿哥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那日午后,我正在太常寺值房,小喜子匆匆跑来:“爷,十四爷来了。”我微微一怔。十四阿哥如今在兵部当差,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怎么有空来太常寺?“在哪儿?”

      “后院的槐树下。”我起身出去,远远便看见他站在那棵老槐下,负手望着满树新叶。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十八弟。”

      “十四哥怎么有空过来?”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指了指石凳:“坐,陪我聊聊。”我们坐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本私账,我翻出来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武库司那个书吏留下的,记的是四十七年那批‘货’的明细。”他望着远处,“收件人,写的是马尔浑次子的私章。”

      “十四哥打算怎么办?”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压着。不递。”我怔住。

      “汗阿玛已经处置了安郡王府。再翻出来,伤的是那些曾经跟安郡王走得近的人。”他顿了顿,“那些人里,有九哥,有十哥,还有八哥。”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我懂了。

      他压着不递,是在给那些人留活路。等他们把该藏的都藏了,该断的都断了,再去告诉汗阿玛,账翻出来了,可那些人已经跟那笔账没有关系了。“汗阿玛那边……”

      “我已经说了。”他望着我,“昨儿个递的折子,告诉汗阿玛,账找到了,可经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查无可查。”

      “汗阿玛怎么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槐花:“汗阿玛说,‘知道了。’”

      知道了,又是这三个字。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久久没有动。

      康熙五十三年八月初八,我的生辰。

      清早起来,小喜子便领着人进来布置,换了新窗纱,摆上新折的桂花,案上还多了一碟子桂花糕,是额娘密嫔亲手做的。

      “娘娘说了,”小喜子笑嘻嘻的,“爷如今在太常寺当差辛苦了,吃食上不能亏着。”

      我笑了笑,心里却暖。今年是十四岁生辰,额娘总说我长大了,可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需要惦记吃喝的孩子。

      辰时刚过,各处的贺礼便陆续到了。

      康熙的赏赐依例而至,一套新刻的《御选唐诗》,一方松花石砚,还有一柄玉如意。梁九功亲自送来的,传话说:“万岁爷说了,十八爷好好读书,好好办差,往后还有好的。”

      我叩首谢恩,心里却想起年初汗阿玛赐我那方“正谊明道”的旧砚,一直摆在案头,日日看着。那份心意,比什么赏赐都重。

      四阿哥的礼来得最早。苏培盛送来的,一个青布包袱,打开是一部新刊的《资治通鉴纲目》。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无抬头无落款,只四个字:“观史知今。”

      我捧着那部书,看了很久。四哥从不送无用的东西。这四个字,是在提醒我,多看史书,多思今日。

      十三阿哥的礼是一套箭,他自己画的图样,让兵部的人照着做的,比寻常的箭轻两分,正合我用。附笺只有一句话:“秋狝快到了,该练练骑射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十三哥这人,嘴上从不说软话,可心里什么都惦记着。

      十五阿哥、十六阿哥联名送的是一匣湖笔,说是从南边新贡上来的,让我练字用。十七阿哥托人送来一幅他自己画的《秋菊图》,笔意清雅,已见功底。

      午后,十四阿哥府上也遣人来了。送的东西不多,一柄短刀,刀鞘上嵌着绿松石,看着是蒙古那边的手艺。来人传话说:“十四爷说了,十八弟往后随驾出巡,这东西用得着。”

      我收下了,心里却有些复杂。十四哥如今在兵部风生水起,还记得我这个弟弟的生日,是念旧,还是另有所图?我不敢深想。

      黄昏时分,八阿哥府上也送了东西来。是一匣藏香。匣子是檀木的,雕着暗八仙纹样,打开来,一股清雅的香气扑面而来。附笺上只有两行字:

      “此香清雅,宜静室读书时焚之。十八弟珍重。”没有落款,但我认得这笔迹,温润、内敛、不急不缓,像他这个人。

      我捧着那匣香,看了很久。八阿哥今年三月回京后,一直闭门不出。他送我这匣香,是真的让我“静室读书”,还是想借着这点东西,提醒我什么?

      我不知道。正出神,外头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遣人来了。”

      来人是个面生的嬷嬷,捧着一碟桂花糕,笑道:“太后娘娘说了,十八爷生辰,多吃一口,长高一些。”

      我忙叩首谢恩。嬷嬷离去后,我看着那碟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太后还记得我的生辰,还记得那枚平安结。七月十五中元节,她刚嘱托过,如今又送来东西。她这是怕我忘了,还是怕她自己忘了?

      晚膳时分,额娘密嫔来了。她很少来韵松轩,怕打扰我读书。今日是生辰,她破例过来,还带了自己做的几样小菜。

      “瘦了。”她端详着我,眼里带着心疼,“太常寺的差事累不累?”

      “不累。”我给她夹菜,“徐大人待我很好,什么都肯教。”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老八那边,给你送东西了?”

      我心头微动,知道瞒不过她,便点头道:“是一匣藏香。”她没再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你八哥这人,”她望着窗外的暮色,声音很轻,“心思太重了。重得让人心疼。”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额娘也不需要我说什么。“花开得好好的,”她轻声道,“可风一吹,谁知道还能开几日?”

      我心头微微一凛。这话,是在说八阿哥,也是在说这园子里所有人的命运。

      良久,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担忧,也有欣慰:“你如今也大了,有些事,自己掂量着办。额娘只有一句话——”她顿了顿。

      “无论什么时候,别忘了自己是谁。”我喉间哽住,深深点头。

      她起身告辞。我送到院门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腕间平安结轻轻晃动。自己是谁,汗阿玛也说过这句话,额娘也说过。

      我转身回屋,把那匣香收进柜子深处。旁边是四哥送的那部《资治通鉴纲目》,十三哥送的箭,十四哥送的短刀,还有那方“正谊明道”的旧砚。

      它们搁在一处,静静躺着。像这园子里的日子,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藏着。

      九月初九,重阳。

      那日我从太常寺回来,天色已近黄昏。路过湖边时,远远望见亭子里坐着几个人。我脚步顿了顿,没敢靠近,是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还有一个人,背对着我,月白袍子,身形清瘦。

      是八阿哥。

      他们围坐在亭中,没有酒,只有茶。九阿哥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却能看见他挥舞的手。风里隐约飘来几个字,像是“……汗阿玛那边”“……不能急”。

      十阿哥闷头坐着,偶尔点点头。十四阿哥侧耳听着,神色专注。八阿哥始终没有多话。他只是静静听,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

      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那轮廓比从前更瘦了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忽然,他似有所觉,微微侧过头来。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他看见了我。

      他没有招呼,没有点头,甚至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他只是那么看着我,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听九阿哥说话。

      我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望了一眼。亭子里的四个人,依旧坐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幅画。

      我不知道他们在议什么。可我知道,八阿哥回来了。不是那个守制时闭门谢客的八阿哥,是那个坐在这里、听九阿哥说话、偶尔抬眼望一望远处的八阿哥。

      他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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