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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账影浮春水,暗潮逐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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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我发现了一处蹊跷。
康熙四十七年春,户部拨给太常寺一笔“祭器修缮”款项,整整五万两。可那一年的祭器清册上,只记了三千两的修缮支出。剩下的四万七千两,不知所踪。
我翻出前几年的旧档比对,发现那一年,兵部也有一笔“军械补充”的款项,数目恰好也是四万七千两,去向含糊。
两个数字,一样大小。一个入太常寺,一个入兵部。一个写“修缮”,一个写“补充”。可修缮的祭器没有多,补充的军械也没有多。
那四万七千两,去哪儿了?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十三阿哥。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四十七年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正是托合齐案中那批‘货’进出西山别业的时候。”西山别业,安郡王府。我背脊发凉。
“这事,”十三阿哥看着我,“先别声张。我去告诉四哥。”
二月廿二,四阿哥再次召我去鱼跃鸢飞亭。
他到得比我还早,负手立在亭中,望着湖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我走近时,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你那笔账,四哥看过了。”
我站定,等他下文。
“四十七年的那四万七千两,”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是兵部武库司借太常寺的名头走的账。表面是祭器修缮,实则是买那批‘货’的钱。”
我心头大震。那批“货”——三批,西山别业,马尔浑次子收件。
“四十七年的那四万七千两,”他终于转过身,看着我,“是兵部武库司借太常寺的名头走的账。户部拨下来的时候,记的是‘祭器修缮’。
可太常寺这边,有人在账上动了手脚——把这笔钱挂到了武库司的名下。武库司那边再用‘军械补充’的名目,把钱转给了永昌号。”
“可安郡王府已经……”
“已经处置了。”四阿哥接过话头,“可经手的人还在。武库司那个员外郎死了,但经手的书吏还在;永昌号的东家死了,但账房先生还在;太常寺这边,”他看着我,“当年签字的官员,还在。”
我忽然明白他让我查账的用意了,不是查安郡王府,是查那些“还在的人”。“四哥要我把这些人……”
“不。”四阿哥打断我,“你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要知道,这些人,还活着。”
他望着远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人以为,事过境迁,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账这东西,只要记下了,就永远在那儿。”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十四弟在前头翻账,那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账,得有人先看清。看清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翻,什么时候不该翻。”
三月初五,我在太常寺值房,小喜子进来附耳道:“爷,八爷那边有动静了。说是回京了,九爷、十爷昨儿个去了趟,待了半日。”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去年十一月,八阿哥扶灵出京那日,我也在城门口。他一身缟素,翻身上马,素幡在风雪中翻卷。四阿哥站在我身边,望着那个方向,轻声道:“他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我当时说:“会回来的。”皇子守制,以日代月,二十七日便可释服。算来,是该回来了。如今,他回来了。“还见了谁?”
“听说十四爷也去了。”小喜子压低声音,“昨儿晚上,九爷府上议到很晚,灯火亮到子时。”
我没有再问。只是望着窗外那片嫩黄的柳梢,想起四阿哥那句话。会回来的,我说对了。可回来的,还是去年那个八阿哥吗?
三月廿五,太后传我去寿萱春永。
我到时,她正坐在廊下,对着满园春色出神。院子里的碧桃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团团轻云。
“老十八来了。”她招手让我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陪哀家看看花。”我坐下,陪她望着那一树树繁花。半晌,她忽然道:“老八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孩子,心思太重了。重得让人心疼。”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后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良久,她转过头,看着我:“老十八,你腕上那枚平安结,再给哀家瞧瞧。”我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太后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抚过那褪色的红绳,一下,又一下。
“他额娘编的,”她轻声道,“比哀家收着的那根新些。可也旧了。”她将平安结递还给我,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收着。”
“是。”她望着远处的碧桃,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春光里淡得像要化开:
“你二哥小时候,爱在御花园玩。有一回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惊天动地。哀家抱起来哄,他说,皇玛嬷,蝴蝶飞走了。”她顿了顿。
“一晃三十多年了。”我攥紧平安结,没有说话。太后也不需要我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看了一下午的花。
四月十七,太常寺接到一道上谕:春祭已毕,着太常寺整理历年祭器清册,以备秋祭。徐元梦接了旨,便把我唤去。
“十八爷,”他的声音仍是慢条斯理的,“库房里那些旧档,劳烦您过过目。有些年头久了,得重新造册。”我点头应下。
这一过目,便过了大半个月。太常寺的库房在后院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一开门便是一股陈年霉味。我带着两个书吏,一箱一箱地翻。多数是寻常的祭祀记录,没什么稀奇。
直到四月十七那天,我翻到了一本册子。
封皮上写着:“康熙四十七年春祭器修缮款项清册”。我随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看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
“拨银五万两,用于祭器修缮。实支三千两。余银四万七千两,转……”转去哪儿?后面被涂黑了。
我凑近了看,墨迹很新,显然是后来涂的。可涂得匆忙,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字,不是太常寺的账,是兵部的名目。
我心头猛地一跳。四万七千两。康熙四十七年春。兵部。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我想起四阿哥鱼跃鸢飞亭里的那番话:“兵部、户部、太常寺,都沾过手。”我合上册子,没有声张。
四月廿二,十三阿哥夜访。我把那本册子递给他。他翻开,看了很久。
“四十七年的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听说过。兵部武库司借太常寺的名头走的账,表面是祭器修缮,实则是买那批‘货’的钱。”
那批“货”,西山别业,安郡王府。“可这账,”他指着那被涂黑的地方,“被涂了。”
“谁涂的?”
“不知道。”他合上册子,看着我,“但这本册子,能留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他顿了顿,目光里有深意:“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起四阿哥那四个字:观史知今。想起额娘那句话:别忘了自己是谁。“先留着。”我说,“不往上递,也不往下传。就当没见过。”
十三阿哥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欣慰一闪而过。“你长大了。”他说。
四月廿八,四阿哥召我去鱼跃鸢飞亭。
我到时,他正负手而立,望着湖面上新生的荷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示意我在石凳上坐下。“那本账,你看见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他知道。我点头。“看见了。”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涂账的人,找到了。”我抬眼看他。
“是当年太常寺的一个书吏。”他望着湖面,声音平淡,“四十七年那笔账,是他经手的。后来安郡王府出事,他怕被牵连,就把数字涂了。涂完就告病还乡,躲了几年。”
“如今呢?”
“如今回来了。”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他儿子今年参加乡试,中了举人。他回来,是给儿子送考的。”
我心头微动。这书吏,是在赌,赌那笔账已经被所有人忘了,赌不会有人再翻出来。“四哥打算怎么办?”
四阿哥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十四弟那边,”他终于开口,“这几日在翻兵部的旧档。他已经翻到康熙四十七年了。”我心头一震。
“那本私账,”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马尔浑次子经手的那批‘货’的明细,就在兵部。十四弟如果翻出来——”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安郡王府虽然处置了,可那批“货”的来龙去脉,始终是个谜。如果十四阿哥翻出来,那把悬着的刀,会落在谁头上?“他会递上去吗?”
“不知道。”四阿哥望着远处,“那要看他自己怎么想。”我沉默。
良久,四阿哥忽然道:“胤祄,记住,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该看的看,该留的留。至于别人怎么走,那是别人的事。”
他转身离去。袍角拂过亭阶,不带一丝声响。
我立在亭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腕间平安结被风吹起,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该看的看,该留的留。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