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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潮欲 谁家要小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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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比楼下商贩的喧闹声更先来的是彭斌的电话。
/铃声/
/铃声/
反反复复被吵醒,陈献头顶直冒火,差点没把手机摔出去,黑着脸:“说。”
彭斌道:“你要的孤儿院我找到了。”
就这点破事,陈献火更大了,强压着没发作,揉了揉眉心,缓了缓:“发过来。”
这一醒左右是睡不下去了,他黑着脸在床上瞪了会儿天花板。满脸不高兴地从房间出去,率先看见沙发上窝在散开的微卷发里的干净白皙的侧脸。
这不讨喜的连睡觉都犟得不行,姿势一动不动的,窝在条小毛毯里。等等?毛毯哪来的?陈献睨了眼一旁的行李箱,轻嗤,有地方给她睡就不错了,她还嫌弃上了。
果然就一丁点不能心软。
他倨傲地走过去:“起来。”
感觉到一团阴影从头顶洒下来,苗畅猛然睁开了眼,受惊似的抱着腿缩到沙发一角,扯过毛毯盖住自己。
看清眼前的人,高高提起的那口气在体内慢慢平息下去,她埋着脑袋。
什么鬼反应。
陈献蹙了下眉:“走。”
苗畅沉默着拉开毛毯,换上鞋跟上他,要去哪里昨天晚上她已经知道了。
此时时间尚早,楼下仅有几家小店开了门,老板正拿着鸡毛掸子勤劳地给角角落落扫着灰,两三只高矮胖瘦各不相一的小狗摇着尾巴,一蹦一跳,欢乐地从门口路过。
陈献倚在摩托车上,盯着楼道的方向。
苗畅比他速度慢,这会儿才下来,脸上干干净净什么没涂,却也跟精心上过妆一般,明媚又鲜艳。
恍若在清晨的露水浸染过后骤然苏醒的一朵红玫瑰。
攀升到半空的阳光从楼宇一角洒下来。
晃了晃眼睛。
感知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苗畅脚下速度加快了些。
有了前一天的经验,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自觉地戴上头盔,上了车。
陈献果断地把车开了出去。
清晨的风有些凉,扑在脸上冷飕飕的,苗畅禁不住瑟缩了两下,什么也不问。
穿过彼时还算静谧的住宅区,街道肉眼可见陆陆续续热闹起来,红绿灯此明彼灭的转换,推动着他们越过攒动的人群,胃后知后觉苏醒过来,苗畅肚子叫了两声。
声音一清二楚的传进陈献的耳朵,他只当没听见。
饿不饿跟他有什么干系?
饿死活该。
道路慢慢变得狭窄,街巷渐渐转向萧条。
几乎横穿整个槐江,孤儿院到了。
这是槐江这个小县城唯一一家孤儿院,如同被遗忘般,安安静静的夹在旧城区的角落,经济条件醒目的拮据,生了锈的大门紧紧闭锁,顺着缝隙能够看清里面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和年久失修的大楼。
这能住人?
陈献蹙眉,旋即眉心又舒展开。
能不能住又不关他的事。
他停下车,指挥身后这拖油瓶:“下去。”
苗畅扫了眼眼前的环境,眸中没有波动,一声不响地下了车。
陈献说:“过去。”
苗畅又一声不响的走向门口,静静的,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看他干什么?
指望他能有点同情心?
冷眼瞧着她一步一步站定,陈献扭头离开,又鬼使神差地睨了过去。
院子里几个小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互相追逐着,分着几包不值钱的小零食,嬉笑着争抢已经褪了色的玩具。领头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个蓝色的泡泡棒,把扭曲的圆环高高举起,鼓着腮帮子用力一吹,大大小小的泡泡在光的照射下透出不太鲜明的色彩,掠过朴素瘦小的身躯,慢慢朝空中飘去。
上升着。
忽然碎裂。
色彩刹那明艳起来。
那拖油瓶穿着个红裙子杵在那,像个高傲的大小姐。
陈献更烦了:“不滚过来杵着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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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东头一家早点铺。
苗畅看着眼前的小笼包和八宝粥,食物的香气一缕一缕混入鼻息,胃口被打得更开,她悄悄咽了咽口水,望向对面的男人。
陈献幽幽地瞥着她。
苗畅试探着从筷笼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来,夹起一个包子。
陈献眼神更幽森了,干什么,眼巴巴得装什么可怜?
见他没说话,苗畅就着包子慢慢填起了肚子。
陈献却是没什么胃口。
尤其是看她吃的那么香,就更没胃口了。
一大早上黑着的脸到黑到现在简直不能看。
真就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又把人带回来了?
起个大早就为了载着烦人精跑那么远出去溜圈?
吃饱了撑的?
苗畅察觉得到对面的不爽,也清楚他这不爽来自于哪里,她不说话,默默地啃包子,能吃多少吃多少。
吃他的东西倒是挺顺手,陈献瞧着,捞起筷子截胡了她选中的包子,丢回到了蒸笼里。
苗畅不吃了,开始喝粥。
陈献偏不如她的愿,又把包子咻地一下投射进了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苗畅瞧了眼胖乎乎的包子,没动。
陈献说:“吃。”
苗畅不吃。
陈献又强调了一遍:“吃!”
苗畅唇角绷紧,顿了顿,轻轻地对着包子咬了一口。
跟个哑巴一样。
不仅听不懂人话还不会说人话。
见她服了输,陈献心里的不爽消减了一点。
也不知道她那嘴巴是怎么长的,一口咬下去包子馅都没露出来。
他啧了声,不过一分钟,看她吃得挺香,又烦起来了:“吃完没有?”
其实没有。
但很明显他这是在赶人了,苗畅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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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早点铺,陈献走在前面。
苗畅紧紧跟在他身后。
乌云涌过巷道,扯拽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灰蒙蒙的笼罩在天空。
像是一条密不透风的幕布,随时可能压下来。
陈献走路快。
苗畅跟起来渐渐有些吃力,不断地调整着双脚之间的跨度,愣是始终同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没有变过。
牛皮糖。
粘人精。
陈献的脸色一分钟比一分钟更臭。
到了巷子口,卖东西的小贩一大半都在收拾摊位,为当日的开张做起准备,见到他,挨个喊着:“阿望。”
陈献冷着脸挤出声几乎听不见的“嗯”,脚下的动作丁点没停,在一个菜摊前停下:“王姨。”
王清芬正埋着头码菜,听到有人喊,直起身来,乐呵呵的笑道:“阿望啊……”
苗畅随着声音望过去,认出来,这是昨天刚来的时候自己问路的那个菜农阿姨。
目光在空中交汇。
苗畅清楚的捕捉到对方在看清她后,嘴上磕绊了一下,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又换成了:“这小姑娘还真是来找你的啊?”
陈献不想说那么多,直接道明来意:“帮她找个地方。”
“找个地方?”王清芬说,“找个地方是什么意思?”
边说边打量起苗畅。
苗畅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慢慢蜷成了拳。
爱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陈献只想把人弄走:“谁家要小孩,把她弄走。”
“你这……”王清芬消化了一下这话的意思,语气有些飘忽,“我确实知道有几家一直想要孩子还没要到的,我把地址给你,你去问问?”
麻烦。
也就是说他还得带着这烦人精挨家去问?
还不如直接丢到孤儿院。
他不耐烦地甩过去一个眼神。
那意思是催她走。
显而易见。
苗畅清清楚楚,随着他转身。
又听到王阿姨叫自己。
她偏过头,只见前者脸上划过一丝不知是古怪还是同情的异色,探着头环顾了一圈,确认没人会听到,才问:“你妈真是苗冬霜啊?”
这种已经明确答案的问题没有什么好说的,苗畅没有开口。
“行了。”陈献打断了声,她妈想是谁是谁,他看了眼站着不动的人,杵在那当哑巴呢,“走。”
让走就走,苗畅什么也不反驳。
天被染得更灰。
空气悬浮着,得不到流通,一层一层堆积起来,黏稠而浓密。
越来越闷。
几只鸟高高的飞舞着,一会儿从云里钻了出来,一会儿又不见踪迹。仿佛她一样,不知道该飘往哪里。
越走越热,陈献越觉得自己是闲得蛋疼带着这烦人精搞这些。按照王清芬给的地址找到第一户姓魏的人家,他交代身后的人:“不要说你妈是苗冬霜。”
不要说。
苗畅觉得有些讽刺。
不说就不是了吗。
开了口没得到回应,陈献蹙眉:“哑巴了?”
苗畅说:“嗯。”
一点都不招人喜欢。
有人想要才怪了。
陈献敲响房门。
一位大约四十出头的女人走出来,红光满面的脸上挂着盈盈笑意,问他们来做什么。
陈献道:“王姨说你家想要孩子?”
提起孩子,女人眉眼更柔和了,伸手摸了摸尚未隆起的肚子:“我们家已经有了,刚检查出来,到时候请你们喝喜酒啊。”
陈献:“……”
麻烦。
换第二家姓林的。
林姐为难:“我不是说女孩不好,但是……”
但是更想要个男的。
陈献懒得听那么多虚头巴脑的东西,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找那么多没用的借口,他直接换下一家。
这一家的主人姓赵,名叫赵丽,是个寡妇,有个儿子成了家,常年居住在国外,已经有八九年没回来看过,赵丽基本上属于孤身一人的状态,所以一直想领养个女孩。
陈献带着苗畅到的时候,赵丽正在楼下小卖铺门口跟一群下棋的老头老太太们侃大山,说自己祖上是响当当的皇亲国戚:“也就是后来没落了,不然换到现在,我老婆子高低也是个太后。
“得了吧太后,你要是太后,那我都能天王老子了,我说赵丽,你有这功夫瞎吹还不如赶紧让你儿子回来把你接去那什么美丽国享福,省得整天街坊邻居的到处占人家便宜。”
“哎,你怎么说话呢。”
你一句我一句的。
吵死了。
陈献后退一步,避开了赵丽挥舞起来的手。
“哎呀,阿望呀。”赵丽一见是他,立马拽住他,“前几天老孙说你帮他把电视修好了,我们家那洗衣机也坏了,你给看着修修。”
生怕他反悔似的,扯着他就往楼上拉。
陈献抽回自己的胳膊,烦得要命,甩给苗畅一道视线。
苗畅还是一语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赵丽家在三楼。
房门一打开,一股水果腐败混着辣椒酱和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苗畅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赵丽注意到了她:“这小丫头?”
陈献看着小小的客厅堆满的旧纸壳和杂七杂八的塑料瓶子,再扫了眼站在门口眉心都快打结的人,事儿多麻烦还娇气,他才不管她受不受得了,这次怎么也得把人弄走:“不是想要女儿?”
“想想想。”赵丽一拍大腿,打量起小姑娘来,漂亮,实在是漂亮。
那样的眼神就像是觊觎某种华丽而即将收入囊中的物品。
苗畅感觉极其不舒服,抿着唇。
赵丽:“小丫头叫什么名字啊?”
苗畅:“苗畅。”
“多大啦?”
“十四。”
“转个身我看看。”
苗畅转身。
“转一圈。”
苗畅转了一圈。
陈献拧起眉,这干什么?搞人口买卖呢?这烦人精让她走的时候犟得要死,现在倒是听起话来了。
脸黑的不成样子,冷冷地看着。
“会表演节目吗?”赵丽走到沙发前坐下,“跳个舞看看。”
跳个屁。
多大的脸还会表演节目吗?欣赏得来吗就让人家表演?
一看那麻烦精还真起了架势,太阳穴直跳。陈献凉津津地叫了句“赵婶”:“找女儿还是选妃呢?”
一把抓过一个手掌便能完全握住的白嫩的胳膊,扯到了自己身后。
“真当自己是太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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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生疼。
禁锢在上面的力道大到可怕。
苗畅扫了一眼束缚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古铜色皮肤上面横着几道疤痕,一看便知有了些年头,已经不是很明显,其中一道被青筋胀起的轮廓顶起来,如同某种蓄势待发的暗器。
他步子实在迈得太大。
她脚下没多时便乱了节奏,踉踉跄跄,下完最后一层台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他身上。
走个路都走不好,卖丑倒是有一套,陈献一把将人拖起来:“让你做什么都做是吧?”
苗畅没说话。
想起她刚才的一系列表现,陈献气就不打一处来:“让转就转,让跳就跳,你当这是来干什么?耍猴?给钱了吗?你就那么不值钱?”
是啊。
就是这么不值钱。
她能怎么办。
苗畅垂下长长的睫毛。
她有得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