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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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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市的春天像个磨蹭的客人,探头探脑,来了又走,总是不肯大大方方地住下。
三月初,空气里还残留着冬天刮剩下来的、硬邦邦的冷,但阳光倒是慷慨了些,薄薄地铺在渝宁街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得人眼睛发花。
许淼被徐幸的电话从被窝里薅起来时,天光才刚亮不久。
“淼淼!救命!”徐幸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炸开,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急切,“我家那俩祖宗又把花架撞翻了!今天店里有个大单,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你来帮我一把!午饭我包,再加一个月猫罐头!”
许淼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昨晚“沉溺”营业到凌晨三点,有个包场的公司团建,一群人喝嗨了,又唱又跳,她这个老板兼半个调酒师不得不陪着,结束时脑子都是木的。
此刻听着徐幸的哀嚎,她闭着眼叹了口气:“地址发我,半小时到。”
“爱你!么么哒!”
电话挂了。
许淼撑着床坐起来,缓了几秒,才慢吞吞爬下床。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像个逃难的难民。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寒意刺得皮肤一紧,总算清醒了些。
徐幸的花店开在城南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店名叫“春日来信”,门脸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原木色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窗台上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小苍兰,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许淼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混着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
然后她就看见了“案发现场”。
靠墙的那个三层木质花架倒在地上,碎了一地的陶盆和泥土,各种颜色的花瓣、叶子、断枝混在一起,狼藉不堪。
一只胖成球的橘猫和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两只罪魁祸首正蹲在收银台上,悠闲地舔着爪子,看见她进来,齐刷刷扭过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关我事”。
徐幸蹲在废墟边,戴着手套,正在试图抢救一株被压扁的绣球花。
她穿着沾满泥点的围裙,头发胡乱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看见许淼,简直像见了救星。
“你可算来了!”徐幸把手套一摘,冲过来抱住她,“这俩逆子!我早晚把它们炖了!”
许淼拍了拍她的背,看向那两只猫。
橘猫叫“元宝”,奶牛猫叫“招财”,都是徐幸从流浪猫救助站领养回来的,宠得无法无天,拆家是日常操作。
“行了,别嚎了,”许淼松开她,挽起袖子,“怎么弄?”
“先把能救的花抢救出来,换个盆。碎陶片扫了,泥土清出去。花架……估计得重买了。”徐幸叹着气,递给她一副手套和几个空花盆。
两人开始动手。
许淼负责把还活着的植株小心地挖出来,抖掉根上的碎土,移栽到新盆里。
徐幸则清理地面,扫碎片,拖地。
店里很安静,只有铲子碰到陶盆的轻微声响,和两只猫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
阳光从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满地的狼藉和生机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忙到快中午,总算收拾出个大概。
抢救回来的花摆在了临时找来的几个塑料筐里,虽然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好歹还活着。
地面也干净了,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气息。
许淼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背,出了一身薄汗。
徐幸从后面小厨房里端出两杯热奶茶,递给她一杯:“歇会儿,辛苦了。”
两人在收银台后面的小圆桌旁坐下。
奶茶是徐幸自己煮的,茶味很浓,奶香醇厚,加了黑糖珍珠,甜度刚好。
许淼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驱散了疲惫。
“对了,”徐幸咬着吸管,看着她,“前几天……是不是见到谈凛了?”
许淼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余淮跟你说的?”
“嗯,他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语气跟见了鬼似的,”徐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什么在渝宁街撞见了,你俩还说了话。怎么样?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许淼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珍珠,“就打了个招呼。”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就走了?”徐幸瞪大眼,“没留个联系方式?没约个饭?没……”
“没有,”许淼打断她,语气平淡,“都过去了,没必要。”
徐幸盯着她看了几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淼淼,当年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许淼抬眼,“告诉他我爸想利用他?告诉他我被打了?告诉他我割过腕?”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凉,“告诉他有什么用?让他愧疚?让他可怜我?还是让他觉得,哦,原来当年许淼不是不喜欢我,是被逼的,我好感动,我们重新开始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许淼放缓了语气,伸手拍了拍徐幸的手背,“但真的没必要了。五年了,大家都变了。他有他的生活,我也有我的。这样挺好,互不打扰。”
徐幸看着她,眼圈有点红。
她是看着许淼怎么一步步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大学刚毕业那年,许淼一个人留在外地工作,流感爆发,高烧到四十度,昏在家里没人知道。手机没电,联系不上。
是余淮觉得不对劲,打电话给陈熠。
陈熠之前帮她处理合同纠纷时所以有她出租屋的备用钥匙,找过去才发现人已经昏迷了,送到医院,肺炎,再晚一点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那段时间徐幸在国外跟项目,赶不回来,是陈熠和宁礼轮流在医院守着,余淮远程打钱找关系。
后来许淼出院,瘦得脱了形,眼神都是空的,好久才慢慢缓过来。
这些事,谈凛都不知道。
他远在重洋之外,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或许早就把她忘了,或许有了新的恋情,新的圈子。
她不想用那些惨痛的过去,去绑架他的现在。
“好了,不说这个了,”许淼转移话题,“你那个大单,什么时候来取?”
“下午三点,”徐幸看了眼墙上的钟,“是个婚礼用的手捧花和胸花,要求挺高的,我得赶紧准备了。你下午有事吗?没事再帮我一会儿?”
“行。”
两人正说着,许淼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余淮。
“喂?”
“许老板!”电话那头传来余淮熟悉的声音,依旧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但仔细听,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在忙什么呢?听你这声音,气喘吁吁的,该不会大白天就在‘沉溺’里跳操吧?”
“去你的,”许淼笑骂了一句,下意识地放松了些,“在徐幸这儿帮忙,她家猫又造反了。”
“啧,那俩祖宗,”余淮笑起来,“行吧,说正事。许老板,最近有什么酒上新啊?过两天把阿礼还有死熠拉过去给你捧捧场。”
“你猜,”许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常春藤,“来看看就知道了。”
“哟,还卖关子,”余淮的声音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那个……谈哥那边,他这几天……好像不太好。”
许淼的心脏猛地一跳。“怎么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就感觉他心情挺差的,一个人闷着,”余淮说得含糊,“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以什么身份去看他?”许淼的声音冷了下来,“余淮,别瞎操心。他有他的朋友,他的生活,轮不到我这个前女友去关心。”
“淼淼,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许淼打断他,深吸一口气,“但我真的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牵扯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对谁都好。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别再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余淮叹了口气:“行吧,当我没说。那你忙,改天去你那儿喝酒。”
“嗯,挂了。”
许淼放下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徐幸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淼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没事。干活吧,不是还要做手捧花?”
两人重新投入工作。
徐幸是专业学花艺的,手很巧,修剪、搭配、固定,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
许淼给她打下手,递剪刀,拿丝带,整理花材。
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花香浮动,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
可许淼的心,却静不下来。
余淮那句“他这几天好像不太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可谈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的脸,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
他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比记忆中瘦了些,眼神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跟她有关吗?
她不敢深想。
下午两点多,手捧花终于做好了。
主花是白色的郁金香和浅粉的奥斯汀玫瑰,配着银叶菊和尤加利叶,用珍珠白的雪纺绸带系着,精致又温柔。
胸花是缩小版,用磁吸扣,不会损伤西装。
客人很准时,三点整,一对年轻情侣推门进来。
女孩穿着米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笑容甜美,看见手捧花时眼睛一亮,连连称赞。
男孩搂着她的肩,一脸宠溺。徐幸仔细包装好,收了尾款,送他们出门。
“真好啊,”徐幸看着那对情侣走远的背影,感叹,“看着就幸福。”
许淼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着剩下的花材。幸福。这个词离她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对了,”徐幸突然想起什么,“谢知卿是不是约你周五去看演出?”
“嗯,‘迷墙’,一个新乐队。”
“带上我呗,”徐幸眨眨眼,“我也去凑个热闹。最近店里生意淡,正好放松放松。”
“行啊,”许淼点头,“不过谢知卿那张嘴,你别嫌他吵就行。”
“他敢吵我,我就把他那些黑历史全抖出来,”徐幸哼了一声,随即又压低声音,“说真的,淼淼,谢知卿对你……是不是有点意思?”
许淼正在剪花枝的手一顿,剪刀差点划到手指。“别瞎说,”她皱眉,“他就是把我当哥们儿,平时嘴欠而已。”
“是吗?”徐幸挑眉,明显不信,“我可没见过他对哪个‘哥们儿’这么上心,随叫随到,要钱给钱,要人出人。你开酒吧那会儿,他忙前忙后,比对自己家生意还上心。”
“那是因为他闲,”许淼把剪好的花插进桶里,“谢家小少爷,不用继承家业,整天游手好闲,找点事做打发时间罢了。”
徐幸看着她,没再继续说,只是耸了耸肩:“行吧,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淼淼,有时候也别太钻牛角尖。有些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有些人……可能一直在原地等你呢。”
许淼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水桶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窗外的天光,和她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有些人一直在原地等你。
她希望不是。
因为等待太苦了,她尝过,不想让任何人也尝一遍。
尤其不想让他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