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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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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凛把车停在“旧港”酒吧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旧港”是家老酒吧,开在榆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起眼,招牌的灯管坏了一半,“港”字只剩下三点水,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高中时他和余淮他们常来,老板是个退伍老兵,话不多,酒调得烈,花生米炸得酥脆。
后来他出国,再没来过,没想到它还开着。
他推门进去,风铃声是生锈的,声音沙哑。
店里没什么人,吧台边坐着几个熟客,电视里放着球赛,音量开得很小。
老板在擦杯子,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谈凛在吧台最里面的位置坐下,老板走过来,没说话,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酒是纯饮,没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漾着细碎的光。
他喝了一口,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们呢?”他问。
老板指了指后面:“老位置。”
谈凛端着酒杯往里面走。
酒吧最深处有个半开放的卡座,用旧船舵和渔网做隔断,算是“雅座”。
他撩开渔网,里面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余淮,陈熠,宁礼。
都是高中时一起混的兄弟。
余淮家里做建材生意,这几年做得不小,人微微瘦了些,头发长了点。
陈熠家是开连锁超市的,戴了副金边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一肚子坏水。
宁礼变化最大,高中时是个闷葫芦,现在倒是活络了,在一家投行做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革履。
“谈哥!”余淮先站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真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哥几个给你接风啊。”
陈熠推了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还用说?肯定是急着去见某个人了。”
宁礼没说话,只把桌上的烟灰缸往他那边推了推。
谈凛坐下,把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进沙发里。
卡座里光线更暗,只有墙上的一盏旧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映得人脸忽明忽暗。
“见着了?”余淮给他递了根烟。
谈凛接过,就着陈熠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陈熠挑眉,“五年没见,就打个招呼?”
谈凛没接话,又喝了一口酒。
威士忌的辛辣在口腔里蔓延开,混着烟草的苦,一路烧到胃里。
他想起许淼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穿着米白色的长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头发比以前长了些,在肩头打着卷。
她看起来瘦了,下巴尖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看他的时候,里面没什么温度,只有一层薄薄的、客气的疏离。
她说“不用了,再见”。
语气平淡,像在拒绝一个陌生人的搭讪。
“谈哥,”余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语气有些犹豫,“有个事,许淼一直不让我告诉你。”
谈凛抬起眼。
余淮和陈熠对视一眼,宁礼在一边,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你说。”谈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你知道高三的时候,她为什么突然跟你说那些话吗?”余淮压低声音,“说什么不喜欢你了,让你别去找她了。”
谈凛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为什么?”
“因为她爸,”陈熠接话,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她爸当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和她走得近,想利用她搭上你们家那条线。有个项目,需要谈家点头,她爸让她来找你开口。”
谈凛没说话,只是看着酒杯里晃动的液体。
“她没答应,”余淮继续说,声音有些哑,“所以她爸逼她。怎么逼的,我们不清楚,但肯定没干什么好事。她没办法,才跑来跟你说那些话,想把你推开。”
渔网外的电视里传来进球后的欢呼声,吧台那边有人碰杯,笑声模糊。
卡座里却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
谈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很用力,像在碾碎什么东西。
“还有呢?”他问。
余淮看了陈熠一眼,陈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后来,你托我给许淼送东西那次,记得吗?就那个限量版的音乐盒,你从国外订的,想给她当生日礼物。”
谈凛记得。
高三那年,许淼生日在冬至,他提前两个月托人从瑞士订了一个手工音乐盒,胡桃木外壳,里面有个旋转的小芭蕾舞者,放的是《月光奏鸣曲》。
他知道她喜欢这个,以前提过。
东西到了,他让余淮帮忙送去,因为他不敢自己去。
怕她拒绝,怕看见她冷淡的眼神。
“那天,”陈熠的声音低下去,“我和余淮去她家附近,想等她放学。结果在小巷子那儿看见她了。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头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谈凛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们本来想过去,但听见有男人的骂声,是从她家方向传来的。然后她爸出来了,指着她骂,说什么‘没用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还……还动了手。”
余淮接下去,声音发紧:“她爸扇了她一巴掌,很重,她整个人摔在地上。我们想冲过去,但她看见我们了,摇头,用口型说‘别过来’。她爸拽着她头发把她拉起来,拖进屋里去了。”
“我们没敢走,守在附近,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出来了,脸上有巴掌印,胳膊上也有淤青。”
“她看见我们,什么都没说,只让我们别告诉你。”
谈凛闭上眼。太阳穴在跳,突突地,像有什么东西要挣破皮肤冲出来。
他想起高三那段时间,许淼总是穿长袖,哪怕天气热了也不换。
他问过,她说怕晒黑。
有次体育课,她跑步时摔了一跤,他过去扶她,碰到她手腕,她倒抽一口冷气,猛地缩回去。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只是擦伤。
现在想来,那些长袖,那些躲避的触碰,那些苍白的借口——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嘶哑。
“后来她爸知道她跟你断了联系,更恼火,”陈熠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又打她。这次更狠,阿熠小姨是市医院的护士,说有天晚上急诊送来个女孩,身上全是伤,手腕上还有好几道刀割的伤,不深,但看着吓人。”
“小姨认出是许淼,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们赶过去,她已经包扎好了,坐在走廊长椅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求我们别告诉你,说如果你知道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宁礼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当时说,她爸就是个疯子,如果知道你还关心她,会更变本加厉地逼她。她只能用最蠢的办法,让你死心,也让她爸死心。”
余淮抹了把脸,眼圈发红:“谈哥,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告诉你,我良心过意不去。每次看你喝醉了念叨她名字,我就……我就想抽自己。但我答应过她,不能说。”
“现在你回来了,她也回来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再瞒了。”
谈凛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杯威士忌。
酒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类似血液的色泽。
他想起许淼说“我不喜欢你了”时的表情,平静,冷漠,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他当时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她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那么不留余地,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他心脏,还拧了一圈。
所以他恨她。
恨她轻易放弃,恨她冷漠绝情,恨她连一个解释都不给,就单方面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出国,断掉所有联系,强迫自己不去打听她的消息,不去想她。
可每年她生日,他还是会托人匿名送礼物。第一年是一条围巾,她怕冷,冬天总是缩着脖子。
第二年是一套绝版书,她喜欢那个作者。第三年是一支钢笔,她字写得好看。
第四年,第五年……礼物都寄出去了,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收到了会不会喜欢,会不会用。
他像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用这种可笑的方式,试图参与她的生活。
后来听说她回了榆市,开了家酒吧,叫“沉溺”。
他在大洋彼岸,对着电脑屏幕上“沉溺”的招聘信息看了很久,想象她站在吧台后面调酒的样子,头发扎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手腕上可能戴着那串他送的、已经很旧了的水晶手链。
然后他做了更可笑的事。他托人买下她后来租的那套公寓,匿名,低价租给她。
中介汇报说,她签合同的时候很爽快,因为急着找住处,没怎么仔细看条款。
他听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庆幸,她有了落脚的地方;又有点悲哀,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像个贼一样,偷偷给她一点庇护。
可他不敢露面。
不敢去酒吧,不敢去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
直到今晚,他开车经过渝宁街,远远看见“沉溺”的招牌,鬼使神差地停了车,然后看见她推门出来,站在路灯下,低头翻包,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格外柔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才迈开脚步,朝她走过去。
然后撞上,听见那首歌,叫出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有一闪而过的、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的痛楚,但很快,那些情绪都被一层冰封住了。
她客气地、疏离地,对他说“再见”。
“谈哥,”余淮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谈凛没回答。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痛快。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我先走了。”
“谈哥,”陈熠叫住他,“你别冲动。许淼她……她现在过得还行,酒吧生意不错,人也开朗了些。你别……”
“我知道。”谈凛打断他,声音很沉,“我不会冲动。”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穿过空荡的酒吧,推开那扇生锈的玻璃门。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想现在就去找她。
敲开她的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问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问她手腕上的伤还疼不疼,问她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
可他不敢。
他像个躲在暗处的偷窥者,偷窥了五年,现在终于有机会走到光下,却发现自己连迈出那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看见她眼里的陌生,怕听见她礼貌的疏离,怕她云淡风轻地说“都过去了”。
更怕她还没过去。
怕那些伤还在疼,怕那些夜还在哭,怕他贸然出现,会把她重新拖回那个她想逃离的深渊。
他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切开夜色。
他知道她住在哪里——那套他匿名买下、又低价租给她的公寓。
车子滑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朝着那个方向开去。
导航的机械女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指引着方向,像某种宿命的牵引。
可开到一半,他踩了刹车。
车子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不远处那栋公寓楼。她住在十七层,窗户黑着,还没回来。
或者回来了,但睡了。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掌心滚烫,眼皮却在发颤。
手机震了一下。他放下手,拿起来看,是余淮发来的消息:
“谈哥,到家说一声。”
他没回。退出对话框,手指悬在通讯录“许淼”的名字上方,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而是打开短信,新建一条,输入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
内容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五个字:
“粥喝完了吗?”
发送。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车子,掉头,驶入夜色深处。
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远,十七层的窗户依旧黑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