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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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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市CBD,某栋写字楼高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
下午四点多,光线已经开始变暗,办公室里开了灯,冷白色的光线打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谈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全英文的并购案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钢笔在指尖转了几圈,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滚到一边。
他靠进椅背,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余淮他们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许淼站在路灯下疏离的脸,一会儿又是更久远的、她蹲在巷子墙角哭的画面。
这些画面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冲撞,搅得他心神不宁。
办公室门被敲响,不等他回应,余淮就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些,微微过耳,散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好看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痞气。
确实如许淼所说,是很多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谈哥,”余淮反手关上门,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转椅上,长腿一伸,“还在看文件呢?歇会儿,聊两句。”
谈凛抬了抬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余淮打量着他的脸色,啧了一声:“脸色这么差,昨晚又没睡?”
“有事说事。”谈凛语气淡淡。
“行,说事,”余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许淼那边,我早上给她打电话了。”
谈凛转钢笔的动作停住。“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闲聊了几句,问了问酒吧,”余淮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心地说,“我提了你一句,说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好。她……反应挺冷淡的,让我别瞎操心。”
谈凛垂下眼,看着桌上那份文件。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色字迹清晰刺眼。
他想起许淼昨晚在粥铺门口说的那句“不用了,再见”,语气也是这么平淡,这么干脆,像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五年时间,足够把曾经最亲密的人,变成陌生人。
“谈哥,”余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还好吧?”
谈凛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嗯。”
这一个“嗯”字,听起来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余淮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高中时打架受伤眉头都不皱一下,被家里老爷子拿皮带抽都不吭声的硬骨头,此刻却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雕塑,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沉郁的低气压。
余淮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想起高中时,谈凛追许淼那会儿,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似的,眼睛里有光,嘴角总噙着笑,连打架都少了,说是“怕吓着她”。
后来许淼跟他分手,谈凛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沉默,阴郁,烟抽得凶,酒喝得猛,有次喝醉了,抱着余淮的胳膊,一遍遍问“我到底哪儿做错了”。
再后来他出国,断了联系,但余淮知道,他从来没放下过。
每年许淼生日,他雷打不动地寄礼物,不署名,不问回音,像个固执的仪式。
“谈哥,”余淮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你……想把她追回来吗?”
谈凛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看向他,里面没什么情绪,但余淮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
“她不想。”谈凛说,语气陈述事实。
“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你怎么做是你的事,”余淮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谈哥,当年的事是个误会,她不是不喜欢你,是被逼的。现在你们都长大了,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谈凛没说话,只是转着钢笔,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重新开始。说得轻巧。
五年的时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海。
海里有风浪,有暗礁,有她独自挣扎时留下的伤痕,也有他远隔重洋无能为力的日日夜夜。
那些东西横亘在那里,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平的。
“再说了,”余淮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我看许淼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感觉。她要真对你一点念想都没了,昨晚见着你,就该跟见着普通老同学一样,打个哈哈就过去了。可她那个反应……明显是在躲。躲什么?心里有鬼才躲。”
谈凛指尖的钢笔停了下来。余淮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里某个隐秘的、不敢深想的角落。
许淼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所以啊,谈哥,你不能这么干等着,”余淮趁热打铁,压低声音,凑得更近,“我教你个办法。”
谈凛挑眉看他。
“等你俩关系缓和一点,稍微熟络些之后,”余淮眨眨眼,表情带着点狡黠,“你装可怜。”
谈凛:“……”
“真的,你别不信,”余淮一脸“我是过来人”的表情,“许淼这人,吃软不吃硬。你看她以前,对谁都好,尤其看不得别人可怜。”
“田姨那次,还有后来她帮过的那些同学,不都是因为她心软?你要是一味强势,她肯定躲你躲得更远。但你适当示弱,装装可怜,生个病啊,受个伤啊,心情低落需要人陪啊……她保准狠不下心不管你。”
谈凛用一副“你脑子是不是有病”的表情看着他。
“啧,你别这么看我,”余淮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坚持,“我说真的!这是策略!你想啊,你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个五年没见、突然冒出来的前男友,还是个当年被她‘甩了’的前男友。她对你肯定有愧疚,有防备,有距离。”
“你要想打破这层冰,总得有个突破口吧?硬来不行,那就来软的。让她心疼你,让她觉得你需要她,让她重新习惯你的存在。这不比你干巴巴地凑上去说‘我们重新开始吧’强?”
谈凛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钢笔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陈年旧伤的痕迹。
装可怜。这个词离他太远了。
从小到大,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示弱。
家里那个环境,弱了就会被吃掉。
打架受伤,自己咬着牙处理;被父亲责骂,梗着脖子硬抗;喜欢一个人,就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去追,被拒绝了,就自己躲起来舔伤口,绝不在人前露半分狼狈。
示弱。装可怜。博取同情。
这不像他会做的事。
“谈哥,”余淮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知道他在挣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这招有点……那什么。但有时候,追人不能光靠真心,还得用点脑子。你真心喜欢她,想把她追回来,这点手段算什么?总比你们两个一直这么僵着强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运转发出的、低低的嗡鸣声。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霓虹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过了很久,谈凛才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
余淮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谈凛没再说话,只是把钢笔放回笔筒,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办公室里冰冷的、一丝不苟的陈设。
他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城市,想起昨晚许淼转身离开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上。
他不想再等了。
五年,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忘了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忘了粥铺里氤氲的热气,忘了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
久到他差点以为,那些关于“以后”的幻想,真的只是少年时一场荒唐的梦。
但现在她回来了。
就在这座城市,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不能再让她走。
哪怕要用一些他以前不屑用的手段,哪怕要放下他坚持了二十多年的骄傲,哪怕要示弱,要装可怜,要把他最狼狈、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她看——
只要她能回来。
只要她能再看他一眼,像以前那样,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害羞,一点欢喜,和全然的信任。
他愿意。
余淮看着他挺直的、略显孤寂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发酸。
他认识的谈凛,从来都是骄傲的,张扬的,天不怕地不怕的。
什么时候见过他这样,为一个女人,把自己放低到尘埃里。
可爱情这东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它能让你变成勇士,也能让你变成懦夫。
能让你所向披靡,也能让你一败涂地。
“谈哥,”余淮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许淼心里有你,我看得出来。只是她现在……可能还没准备好。你给她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慢慢来,别逼她。”
谈凛看着窗外,许久,才很轻地点了点头。
慢慢来。
他有的是时间。
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