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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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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江粥铺还开着。
门面比记忆中窄了些,招牌也旧了,红底白字的“粥”字缺了一角,但玻璃窗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依旧,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许淼推开玻璃门,风铃声叮当作响。
店里的陈设几乎没变。
L形的柜台,后面是开放式厨房,大锅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缭绕。
墙上贴着的菜单还是手写的,红色楷体,有些字迹已经褪色。
几张四方木桌,配着塑料凳,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布,印着俗气的牡丹图案。
这个点,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是对小情侣,头靠着头分食一碗粥,低声说着什么,女孩偶尔发出轻笑。
许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呀,是淼淼啊!”
老板娘姓江,大家都叫她江姨。
五十多岁了,身材微微发福,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脸上总带着笑。
许淼高中时常来,江姨记得她,也记得总是跟在她身后的那个高个子少年。
“好久没见你啦,”江姨擦着手走过来,仔细打量她,“瘦了。工作忙吧?”
“还好,”许淼笑笑,“江姨还是老样子。”
“老啦,”江姨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问,“还是生滚鱼片粥,不要香菜,多姜丝?”
许淼点头。
“等着,马上好。”
江姨转身进了厨房。许淼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过玻璃,留下一道短暂的光痕。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是“沉溺”酒吧的LOGO,一个抽象的下沉酒杯图案。
她解锁,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是徐幸,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猫打翻花瓶的犯罪现场,配文:“这逆子!你什么时候来治治它?”
她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下面一条是谢知卿,发了个定位,是城东新开的画廊,附言:“这儿有个展,巨无聊,但酒不错。来不来?”
她还没回,对方又发来一条:“算了,知道你今晚肯定在店里忙。下周‘迷墙’有演出,我给你留了票,必须来。”
她正要回复,江姨端着粥过来了。
白瓷大碗,热气腾腾,鱼片雪白,米粥浓稠,姜丝切得细如发丝,葱花翠绿。
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她胃里突然一阵空虚的抽痛。
“小心烫,”江姨把勺子递给她,又放下一小碟腌萝卜,“送你的,我自己腌的,爽口。”
“谢谢江姨。”
“谢什么,”江姨在她对面坐下,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她,“那个……小谈,没跟你一起来啊?”
许淼舀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她低头,吹了吹勺子里的粥,“他刚回国。”
“哦,回国啦,”江姨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前两年,他也来过一次。也是冬天,一个人,就坐在你这个位置,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没怎么吃,就坐着发呆。”
“我问他还等不等你,他说不等,就是路过。”
许淼没说话,把一勺粥送进嘴里。
烫,但鲜,米粒熬得化开,鱼片嫩滑,姜丝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压住腥气。
味道确实没变。
“你们俩啊,”江姨叹了口气,“那时候多好。他每次来,就坐你对面,自己不吃,光看着你吃。”
“你挑食,不吃香菜,不吃姜,他都帮你挑走。”
“有次你感冒,喝粥没味道,他跑去隔壁药店买了两包榨菜回来,撕开了倒你碗里,说这样好吃点。你那时候还笑他,说哪有往粥里加榨菜的。”
许淼慢慢嚼着嘴里的鱼片。
嫩,但没什么滋味,像嚼蜡。
“后来你们不来了,我还奇怪呢,”江姨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有天晚上,很晚了,都快打烊了,他突然跑进来,浑身湿透,像是淋了雨。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就要了一碗鱼片粥。”
“我给他做了,他坐那儿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碗里了。那么大个子,哭得一点声都没有,就是肩膀一直在抖。我看着都难受。”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许淼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江姨,”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都是以前的事了。”
“是啊,以前的事了,”江姨站起来,拍拍她的肩,“我就是想起来,随口一说。你慢慢吃,不够再加。”
江姨回了厨房。
许淼重新拿起勺子,但没再吃。
她看着碗里袅袅上升的热气,视线有些模糊。
热气扭曲变形,渐渐勾勒出某个熟悉的轮廓——
十七岁的谈凛,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皮蛋挑出来,皱眉:“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然后很自然地伸筷子过来,把她碗里的香菜夹走,扔进自己碗里。
她小声抗议:“我自己能挑。”
他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坏心眼的弧度:“我乐意。”
“乐意什么?”
“乐意给你挑香菜,”他说,又夹走一片姜,“不行?”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喝粥,耳朵发烫。
那时候的喜欢多简单。
一碗粥,一个眼神,一次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就能让心跳快上一整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复杂了。
家庭,前途,现实的压力,成年人的算计,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困在里面,越挣扎,缠得越紧。
最后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斩断。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他推开,推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没有她的、光明灿烂的未来里。
可现在看来,她推开的,可能不止是他。
还有她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回过神,解锁看,是谢知卿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对方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里有嘈杂的音乐和人声:
“在哪儿呢?发个定位,哥哥去接你。别告诉我你又一个人躲哪儿伤春悲秋去了。”
她回文字:“老江粥铺。”
“等着,二十分钟到。”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勺子,强迫自己把那碗粥吃完。不能浪费。
江姨的心意,还有这碗粥代表的、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不能浪费。
粥吃到一半,风铃声又响了。
她没抬头,以为是别的客人。直到一股淡淡的、带着冷冽雪松味的香水气飘过来,混着一丝烟草,然后有人在她对面坐下,塑料凳被拖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抬眼。
谢知卿穿着黑色皮衣,里面是件松垮的灰色高领毛衣,齐肩的半长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没扎住的碎发落在额前,发尾染了黑白挑染,在灯光下泛着金属似的冷光。
他长了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但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有种漫不经心的侵略性。
此刻他正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左耳上的黑色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呦,”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抽过烟的沙哑,“这是谁家小猫无家可归了,蹲这儿喝粥呢?要不要哥哥带你去我家吃点猫粮?”
许淼白他一眼:“去你的。”
谢知卿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他招手叫江姨:“阿姨,一碗皮蛋瘦肉粥,多放皮蛋,不要葱。”
“好嘞。”
江姨应了一声,进了厨房。
谢知卿这才转回来,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盯着许淼的脸看了几秒,挑眉:“哭了?”
“没有。”
“眼圈红的。”
“辣的。”
“鱼片粥辣个屁,”谢知卿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起在室内,又拿下来,在指间转着,“见着他了?”
许淼没说话,算是默认。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躲这儿喝粥?”谢知卿把烟夹在耳后,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两张票,拍在桌上,“行了,别想了。下周‘迷墙’有个新乐队首演,我弄了两张VIP票。陪我去看?”
票是黑色的,烫银字体,印着“迷墙”的LOGO和一个乐队的名字。
许淼拿起来看了看,“迷墙”是榆市这两年很火的一家Livehouse,谢知卿是常客,有时候还会上去客串贝斯手。
他玩音乐纯属玩票,谢家小少爷,上头有哥哥姐姐顶着,家业轮不到他操心,活得随心所欲。
“下周五晚上,”谢知卿说,把票推到她面前,“到时候我来接你。穿好看点,说不定能邂逅个新帅哥,气死那个姓谈的。”
许淼把票收进包里。“你跟他有仇?”
“我跟所有让你不高兴的人都有仇,”谢知卿说得理所当然,粥上来了,他拿起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大口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尤其是他。当年要不是他,你至于跑那么远?至于几年不回来?至于现在见了面跟见了鬼似的?”
“跟他没关系,”许淼低声说,“是我自己的选择。”
“得了吧,”谢知卿吞下粥,抽了张纸擦嘴,“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
“当年要不是那个畜牲逼你,你能跟他断得那么绝?断了就断了,你还非得跑外地去,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当我不知道?”
许淼不说话了。
谢知卿是她大学时认识的,同校不同系。
有一次她在便利店打工,遇到醉汉闹事,谢知卿正好在,三两句把人怼走了,还顺便帮她收拾了被弄乱的货架。
后来才知道他是谢家那个“不务正业”的小少爷,但人意外地仗义。
她毕业回榆市开酒吧,资金周转不过来,是谢知卿二话不说打了钱过来,说算他入股,但从不干涉经营。
这些年,他是她身边少数几个知道她和谈凛往事的人之一,也是少数几个会毫不留情骂她“死脑筋”的人。
“行了,不说这个,”谢知卿看她脸色不对,转移话题,“酒吧最近怎么样?”
“还行,”许淼说,“周末人多些。”
“那个驻唱,就长得挺帅那个,还来吗?”
“来,周五周六固定。”
“成,我周五去捧场,”谢知卿几口把粥喝完,放下勺子,“对了,徐幸说她家猫又造反了,让你周末去一趟。我说你干脆把那猫接回来养算了,她那儿都快成宠物店了。”
“她那猫太闹,我养不了。”
“也是,你自己都养不好,”谢知卿站起来,从钱包里抽了张钞票放在桌上,朝厨房喊,“阿姨,钱放这儿了,不用找。”
江姨应了一声。
谢知卿拽着许淼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走了,送你回去。大晚上的,一个人蹲这儿喝粥,也不怕被拐了。”
“我有车。”
“喝了酒开什么车,”谢知卿拎起她放在旁边的包,“当我没闻出来?你身上那点酒味,骗骗别人还行。”
许淼没再坚持。
她确实喝了点酒,在酒吧里陪客人喝了两杯,虽然不多,但开车确实不安全。
出了粥铺,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谢知卿把她的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动作粗鲁但仔细。
“等着,我去开车。”
他往街对面走去,那边停着一辆哑光黑的跑车,造型嚣张。
许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粥铺的招牌。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谢知卿把车开过来,降下车窗,朝她偏头:“上来。”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是谢知卿惯用的那支,木质调,尾调有一点焚香。
他踩下油门,车子滑进夜色。
“真不用我陪你上去?”车停在她公寓楼下时,谢知卿问。
“不用,”许淼解开安全带,“你也早点回去。”
“成,”谢知卿从储物格里摸出个东西扔给她,“这个,拿着。”
她接住,是个暖手宝,毛绒绒的兔子形状,已经充好了电,热乎乎的。
“路上买的,看着像你,”谢知卿说得漫不经心,“走了,周五来接你。”
“嗯。”
她下车,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上楼。
公寓是租的,一室一厅,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以灰白为主,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她当初急着找住处,中介带她来看房,价格低得离谱,条件好得离谱,她没多想就签了合同。
现在想起来,确实可疑。
但当时她没精力深究。
刚回榆市,忙着找店面、装修、办执照、招人,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心思琢磨这些。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灯火,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她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滑到“T”那一栏。
谈凛的名字还在那里。
号码是高中时存的,一直没删。
她试过拉黑,后来又放出来,反反复复,最后就让它那么待着,像某种无言的纪念碑。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点下去。
而是退出来,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
是余淮。高中毕业后,他们偶尔还有联系,但不多。余淮继承了家里的生意,忙,她也刻意保持着距离。
她打字:“今天见到谈凛了。”
发送。
几乎下一秒,余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她接起,那边传来余淮压低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应酬。
“淼淼?你真见到他了?”
“嗯,在渝宁街。”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打了个招呼。”
余淮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有些复杂:“淼淼,有些事,我觉得该让你知道。”
“什么?”
“高三那年,你跟他分手之后,他……”
“余淮,”许淼打断他,“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可——”
“我真的累了,”她靠着窗玻璃,玻璃冰凉,贴着额头,“今天就这样吧,我睡了。”
“淼淼……”
“晚安。”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淋下来,冲刷着皮肤,她闭着眼,任由水流砸在脸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陌生号码,但那个尾数她记得。
谈凛的。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粥喝完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