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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安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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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掇是个多梦的人。
连着和李清瓷工作了好几天。明天可以放一天的假,她心宽了,睡了沉沉的一觉。
睡梦中,她又一次回到了小时候。
是非常早的时候,她还裹着厚厚的被子一样的羽绒服。江州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她握着冰冷的绳子,在爬着一座高塔。
塔由四根钢柱搭成,中间用麻绳扎成了网。儿童游乐区最刺激的一项。
绳子有些小刺,加之在冬天的室外风吹雨打,更加毛糙。握在手里很疼。她身体带动着绳网轻轻颤动着,站不稳。网眼虽小,但她个子也小,好像随时可以从网眼中掉出来,摔在下面的塑胶地上。
姐姐时舫坐在塔顶的平台上。她催促着:“快点呀时掇。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梦境在这里开始,和现实有了差池。回忆本该就此戛然而止,梦境却为她补足了下半段。
梦中的她忽然不再惧怕,也不再感觉到手心的疼痛,稳稳地抓着麻绳,爬上了塔顶。
等到她爬到塔顶,时舫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站在塔顶空无一人的木质平台上,往周遭望去。原本该是江州的低矮民房。却在此时忽然变成了海城的楼宇。玻璃幕墙反射出无数的冷光,好像无数冰棱一样林立。
姜愚出现在这些高楼之间,皱着眉,看着她。好像她惯常的眼神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时掇恐慌起来,焦急地解释着,却像被点了哑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努力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能发出空空的气音,直到她急得近乎要哭了出来,姜愚终于开口了,一把嗓子清清冷冷。
“别哭。”
听了这话,时掇却像是忽然被解开了那哑穴,放声大哭起来。
她啜泣着,逐渐从温暖的被褥中醒来。枕头已经被哭得濡湿,黑暗中,她在床上摸索着手机,却怎么也摸不到。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回想起来,手机被她扔进了沙发的缝里。
十一月,天已经很冷了。她用被子将自己浑身包裹起来,溜到了客厅。从缝里艰难地把手机掏了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她又一次点开了姜愚的对话框。她仍旧吸着鼻子,还未能从刚才那个梦里完全清醒过来。仗着此刻的迷朦,她发出一条消息。
【姜愚】
没能料到的是,凌晨两点,对面竟然立刻回复了。
一个简短的问号。
【?】
时掇看着那问号,愣愣发了一会儿呆,逐渐缓过神来。
屏幕却骤然黑了,上面闪烁着姜愚的名字。
时掇心狂跳起来,手却立即划过了接听键。
“怎么了,掇掇?”
姜愚的声音近乎温柔,时掇心想,或许这只是自己午夜梦回的错觉吧。
她蜷缩在沙发上,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刚才的梦让她此刻依然有些恍惚。
“你怎么还没睡?”
对面顿了顿,道:“你哭了吗?”
时掇没料到,姜愚竟然从那短短一句话中察觉到了哭腔。她立刻调整了一下声线,努力平复了声线,抹去了那一点鼻音。
“没事,刚刚做了噩梦……你怎么还没睡?”她又一次问道。
对面声音轻轻的。
“嗯,刚谈完事情。”
时掇听着手机里温柔的声音,又想到了李清瓷的那句话。她和姜愚睡过。
初听了这话,她甚至有冲动去问姜愚,是不是真的。但随即就意识到,自己又是什么身份,莫名其妙地去质问姜愚的私事,不免有些太过好笑。
但她此刻听着姜愚的声音,却又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自信心。
太直白的话她也问不出来。心里弯弯绕绕良久,她开了口。
“姜愚…”
“怎么了?”
时掇咬着唇。姜愚今天似乎格外有耐心。
“你和李清瓷,关系很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几分:“怎么了?她欺负你?”
时掇忙道:“不是,她没有,是我自己好奇。”
“时掇,李清瓷如果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你都要告诉我。”
时掇点头答应:“嗯。”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时掇开口道:“晚安——”
声音却刚好撞上了对面的话。
“边柜一层有安神的茶。”
姜愚似乎低声笑了一下,说:“晚安。”
时掇放下手机,还没来得及起身去拿姜愚说的那茶,就感到一阵无法遏制的困意袭来。她握着手机,裹着被子,就那样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
挂断时掇的电话,姜愚也到家了。
裴很满意这份提案。当然,他也表达了对时掇的同情。其实在姜愚看来,这也有些猫哭耗子之嫌。裴亲自要把她做成艺术品,拿去搏眼球,提案做出来了又要去同情。
不过历来掌权者都是如此,也没什么好新奇的。
她打开了屋中的一盏小灯。将包里的东西一一收好。拿出了一支烟,顿了片刻,还是放在了桌上。然后从酒柜中拿出了一瓶酒。在粉烧玻璃杯中浅浅倒了一些。淡粉色的nigori,云雾一样,很清甜。
同情。
姜愚看向手机。时掇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她的声音又低又碎,确实惹人同情。
其实这一切都会结束。裴并非一个长情的人,只要等到他热情散尽,粥岛的项目落成,时掇便可以退场了。她会帮她付完硕士的学费,让她回美国读完那个学位,重新做她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文学研究。这也算不辜负她了。
姜愚将杯中的酒饮尽,把玩着手中的烟。
第一次抽烟已经是好多年前。
大学的时候,系里有次期末考完,宿舍里的几人一起去吃宵夜。她本来不想去的,却被朋友央求着陪她,她就答应了。在某个夜宵摊前,她第一次碰见裴。
他们正吃宵夜,朋友忽然激动地摇着她手臂,悄悄说:“你快看啊,姜愚,那就是我们专业第一,很帅是不是?”
姜愚顺着朋友的目光,看了过去。
裴穿着一身球衣短裤,站在杂乱的马路上,捧着盒肠粉,气质出众。
裴看见她们几人看着他,大方地朝她们走过来,和她们打招呼,顺势坐了下来。
他不认识姜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自我介绍说:“我叫周泽裴。”
那时裴还不避讳自己的姓。
姜愚皱着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专业第一是她自己。一个专业不可能有两个第一。
她问朋友:“他是什么专业第一?”
朋友并没答她,和裴聊起天来,笑得花枝乱颤。她在旁边冷眼瞧着。
年轻的男男女女总是聊得酣畅。好一会儿后,裴的朋友开始分烟。裴顺手接了一根,却在他要分到这几个女生时,开玩笑地斥他:“哎,你做什么,女孩子家家哪有抽烟的?”
那人笑笑,正要将手收回,姜愚却抬起手,拿过了一支烟。
过去总看父亲抽烟。她做出老道的样子,一只手挡风,一只手点烟。烟雾在吸入的一刹那呛得她快咳了出来,却憋着没吭声。
众人都愣了愣,裴笑了笑,看着姜愚,问:“怎么称呼你呀?”
她眼里被烟呛出泪来,所以没抬眼看他。
“姜愚。”
屋中一片寂静,只有时钟秒针跳动的细微声响。
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也幼稚得有些可笑。
姜愚把玩着那只烟,将它又原封不动地放回了烟盒中。
她并没有烟瘾。但学会抽烟却帮了她不少。地产公司那群人,总是开完会就凑在楼下散烟。她那时太年轻,得自己往人群里扎,老成自若地接过烟点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帮人看了,才会有些诧异,正眼看她。
更不必说后来,艺术家,藏家人人烟不离手。恨不得在每个展览外面设吸烟亭才好。
她又倒了一杯酒。
刚才和裴喝了一杯威士忌,她并没有多喜欢。有时候酒精的营销和艺术品也一样,控制产量,大肆炒作。她过去也曾研究过,却在某一个时间点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倒是nigori这样的酒。漂亮又清甜。酒液像是沙砾,在酒杯中倾斜着。
刚才裴说,时掇是她的情人。
她笑了。其实在外人看来,艺术圈子似乎充斥着各色不堪堕落的关系。众人似乎也总是引以为荣。好像由此才能彰显艺术圈子的前卫来。
但她其实对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高中时,她读过一本小说。里面的女主人公被人误会“搞破鞋”。她心想,如果不搞破鞋,岂非白白被误会,于是干脆真的邀请男主人公和她上床。
读那本书的时候,姜愚对着这一页看了很久,觉得这个逻辑有些问题。
如果一个人被人误会在路上被人打了一顿,是绝对不会主动再去挨那一顿打的。
按照这个逻辑,这件事,应该是非常值得一做的事情才对。
小说读到结束,她也没能明白,女主人公为什么执着地要和男主人公上床。
她脑海中又一次浮现时掇的那张脸。
如今,她似乎能够隐隐地体会到一些个中乐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