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losiento

18、八卦

　　林可可从毕业之后就在姜愚的画廊工作。四年前，艺术圈还没被各路资本搅得水深，几大画廊和拍卖行，多半背靠国际机构，地产商的影子尚不明显。那时姜愚的画廊独树一帜，已是业内公认的头部机构。

　　林可可收到面试通知的那一天，其实是欣喜若狂的。
　　当时，姜愚很直接地问她：“你是纯艺背景，来这里做的事情，未必和你学的东西相关。你能接受吗？”
　　林可可把头点成了粉丝抢票时的手：“能进画廊工作，不管是做什么，都是我一生的理想。”

　　理想就在二十二岁这年轻易地实现了。四年后的今天，林可可瘫倒在办公椅上，透过办公室棱棱的玻璃，看向了她的上司。

　　上司的身影隐隐绰绰。好像在开会。

　　平心而论，姜愚是一个好上司。
　　她并不像许多成功的商场人士那样，在办公室对员工大发脾气，颐指气使。也不会像许多新晋画廊主那样，醉心在自己的艺术幻想里，罔顾现实。在这个圈子里，姜愚是一个很少见的，务实的人。

　　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那天时掇打电话问她，姜愚有没有过男友女友。林可可糊弄了过去。但就这个问题，她说的是事实。
　　其实普通公众未必有多关心画廊今年的营收多少成交几何，却乐于围观漂亮画廊主的风流韵事。
　　姜愚长了一张好脸，很适合炒一些桃色新闻。

　　林可可最开始给她提出这个营销提案时，姜愚皱了皱眉，说：“别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林可可悻悻，就此作罢。

　　之后某次，画廊的春季展大获成功。不知谁放出了小道消息，说画廊主和海城艺术学院的某位教授关系暧昧。姜愚看着照片里教授灰白的长发和胡子，沉默了良久。林可可察言观色，适时地又一次提起了之前那个被否决的提案。
　　“其实不论是陆老师，还是小左他们，如果别人和你传出点什么绯闻，大家也不会瞅着这件事狂喷。主要是你之前一点这方面的八卦也没有，偶尔爆出来一点，大家才会这么当真……”

　　姜愚叹了口气，良久，屈从了：“那你找个年轻点的……” 她顿了顿，改口道：“找几个年轻点的。不要超过五十岁的人。好吗？”
　　林可可努力地压着扬起的嘴角，用力点了点头。
　　自此，她就揽下了姜愚的个人形象维护的工作。工作做到如今，她已然得心应手。

　　今天她日常浏览着网页上的讨论，做一些舆论监管。
　　其实画廊不比娱乐圈，热忱的关注者毕竟是少数。偶尔有疯狂的粉丝，也多是一些新锐艺术家做个人ip做得好，吸引来一些热爱艺术或附庸风雅的年轻人。这帮人未必有什么艺术品的购买力。大多数情况，画廊主只是被波及。林可可适当监管，不出什么大问题，都无需费心。

　　但她目光扫到一篇帖子，不自觉地停留了一下。

　　【在某知名大画廊工作，怀疑同事被老板包了】

　　林可可点了进去。

　　“本人在hc某大画廊实习。很诡异，同事总是不来办公室，老板也从来不说她。那天下班还撞到她们坐一辆车上一起走。两个都是女的。同事长得很漂亮，穿的戴的都是小众奢牌。这就是艺术圈现状吗？求问如果离职后爆料给狗仔，能捞一笔吗？”

　　林可可眼神朝实习生座位那一片扫过，忍不住微微一笑。
　　好天真。

　　时掇到公司的第一天，林可可就对她的职责有了个大概的定位。
　　时掇长了一张非常适合在这个圈子里混的脸。林可可第一眼就知道，姜愚招她进来，大半就是因为这张脸。
　　画廊目前还并没有这么一个形象位的角色。姜愚需要有人陪她参加活动，聚会，替画廊说话，陪人寒暄。没什么真才实学，只需要长得够漂亮，气质够艺术就可以了。
　　这类位置靠脸吃青春饭。在林可可看来，惫懒又短见。所以起初她并没有对时掇摆什么好脸色。

　　时掇的工位被象征性地安排在了她的旁边。林可可偶尔也给她布置一些杂活。但她做不做都行。

　　有一次，时掇送了她一个马克杯。林可可觉得莫名其妙，既非节日，无功不受禄，本想把它还回去。时掇却认真地解释说：“你每天都拿同一个矿泉水瓶喝水，反复用PET材料可能会致癌的。”

　　但凡上过几天班的人，都不会对一个不太熟的同事说出这种话来。林可可觉得时掇有些好笑，忍不住呛她：“那我喝了十几年，早该得癌了。”

　　时掇一双眼睛瞪得浑圆：“那你快去查查啊，有些癌症潜伏期可能有十年呢。”
　　林可可看她神情一本正经，不像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一时间有点摸不清她的用意，将杯子一推：“你能帮我洗一下吗？”
　　不料对面欣然点头。当着她的面，撕开了包装盒，拿去茶水间冲洗干净。时掇回来时已经帮她倒好了水，邀功似的，道：“你瞧，这样倒上水，还有一个小猫在杯子里。很可爱吧？”

　　后来林可可也意识到，那日的时掇确实是单纯的一番好意。她也逐渐明白，姜愚选她，或许也不光是因为这张脸。

　　林可可翻动那条帖子下的评论。

　　【主包别想了这种事无人在意】
　　【蹲蹲大神解码】
　　【听这个描述一秒解码…不是在说姜愚吧？她最近又包新人了？】
　　【女神只是平等地爱每个人而已，什么时候轮到我？】

　　林可可满意地退出。她给姜愚树立的风流形象值得加年终奖。但出于好奇，她还是点开了时掇的头像。许久没见，她想把时掇约出来，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抖落出来什么好料。

　　林可可匆匆赶去餐厅的时候，时掇已经在那里等了好久了，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店里的装潢很小资，摆上了银松花环和红色彩缎。时掇穿了条白色毛衣裙，坐在颇具圣诞氛围的餐桌边。其实离圣诞还有好久，但资本主义已经迫不及待地打造起催人消费的氛围。
　　林可可走到桌边，道歉说：“加了一会儿班，你等了多久？”
　　时掇仰起脸朝她笑道：“可可！” 她将菜单推过来：“没多久，你快看看想吃什么。”

　　时掇手机屏幕不停地亮了又灭。林可可扬了扬眉，问她：“谁？”
　　时掇瞥了一眼，将手机丢回包里：“工作。”
　　林可可拍了拍时掇，道：“姜总在给你下达任务？”
　　时掇低头喝汤，看不出喜怒：“那倒不是。”

　　她今天话倒是少。林可可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放手一搏。她将那条推文从收藏夹里翻出来。
　　“给你看点业内八卦。” 她将手机推了过去，仔细地观察着时掇的神情。
　　屏幕上几个大字：怀疑同事被老板包了

　　时掇先是愣了愣，僵了一僵，然后耳朵又红了红，随即皱了皱眉。
　　“这是在说谁？”
　　她刚将手机推回来，便拿起了茶杯喝茶。

　　林可可熟悉姜愚的行事风格，所以看见那帖子时，并不觉得是真的。但不久前，时掇就莫名其妙地打电话给她，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近来姜愚又交给时掇另一个项目。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林可可本着一颗上进心和八卦心，想看看能不能从时掇这里得出些线索来。

　　茶杯圆圆，正好把时掇的整张脸遮住了大半。什么神情也看不出来。

　　林可可为错过了时掇此刻脸上的表情而扼腕叹息，又不好意思把她手里的茶杯夺过来。她迟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时掇。她继续挡着脸，做出喝茶的样子。林可可心想她一杯茶又能喝多久？她就在旁边等着。

　　良久，时掇终于放下茶杯，垂了眼。只是似乎眼角有了些湿润。
　　林可可不确定那是否是错觉，却陡然生了几分歉疚。她不再盯着她，轻轻清了清嗓子，说：“哎，互联网嘛。总是捕风捉影的。”

　　时掇“嗯”了一声。埋头吃饭。她吃得急，林可可都忍不住劝道：“哎哎，你慢点，我又不和你抢。”

　　时掇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忽然出声问她：“可可，你说，那些只搞短期关系的人，他们是怎么想的？他们对……”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着一个合适的词，“他们对床伴，有真感情吗？”

　　林可可一瞬间有些摸不清她这话的用意，斟酌着道：“肯定有感情吧，只是真真假假，本来就说不清楚。”

　　时掇放下了筷子，豁出去似的，认真地问：“可可，你说，姜愚有几个床伴？”
　　林可可愣了愣：“啊？”
　　她这才想起来，上次她和时掇说，不少人都爱爬画廊主的床。她忍不住埋怨起半个月前的自己。
　　“不好说吧……”

　　时掇微微皱眉，过分严肃地看着她。
　　“有二十个吗？”
　　她斟酌道：“没有吧…”
　　“有十个吗？”
　　“时掇，你不要讨论老板这些私事……”

　　时掇朝她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喃喃道：“那就是十个左右了……”
　　林可可沉默了。
　　她拿起外套，说：“时掇，这些都是你自己的臆测。” 夺门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