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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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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月夜沁着几分寒意。
竺临为晏观南扎完针熬好药,仔细替他关好窗,轻声叮嘱:“公子切莫再受凉了,记得饮完汤药再歇下。”说罢收拾好银针,悄然退出房间。
晏观南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青玄和柏安一同退了出去,脚步声没入隔壁房间。
晏观南半倚在榻上,原本阖着眼,却忽然毫无预兆地掀起眼帘,视线落在瓦片和上。
他什么也没说,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留给上方一个从容的侧影。
风禾正屏息趴在这间房的屋顶上,透过瓦片细微的缝隙向下窥视。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视线竟与下方那道慵懒的目光凌空相撞。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窜了上来。
她痛恨这种被发现的感觉。
这感觉太过熟悉,瞬间将她拖回了那个狼狈逃亡的午后。
逼仄的柴房里,年幼的她死死蜷缩在发霉的草垛深处,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紧接着,她听见了骨骼断裂的脆响。
那是从小照料她的婢女,被那残忍的男子轻易地拧断了脖子。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那道阴鸷冰冷的目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稀疏的草秸,如同冰水浸透她的五脏。
此刻,趴在微凉的屋瓦上,那份陈旧的惊悸再次苏醒。指尖有些微微颤抖,掌心沁出冰冷的汗。
而晏观南只是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唯有在阴影里,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一丝近乎恶劣的愉悦。
风禾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待。
无所谓。她在心里冷冷地告诉自己。
暴露与否,本就无关紧要。她对自己的身手有足够的自信,若真动起手来,未必会输。
当务之急,是更谨慎些,找到那位谢府小少爷。只要得手,她便赢了,何必在此节外生枝,徒增风险。
正准备撤离,一道声音自下方传来。
那声线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却依旧清润如玉。
“既然来了,何不见一面再走?”
见屋顶之人毫无反应,晏观南不急不缓地再次开口:“姑娘想知道些什么?”
他凝神细听,只闻屋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对方似乎起身离开了。
……这就走了么?
一丝难以名状的失落悄然漫上晏观南的心头。
然而下一刻,他身侧的窗扉却被推开。
女子背对着清冷的月轮,今夜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
月华流淌在她身上,仿佛她是踏月而来。
晏观南终于近距离看清了她的容貌。
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额角散落着几缕碎发,衬得一双圆润的杏眼格外明亮,鼻尖与唇瓣都生得小巧,若非眼神过于锐利冰冷,瞧着倒像是天真烂漫的二九少女。
风禾站在窗外的瓦片上,并无入内的打算。她甚至有些懊恼于自己这鬼使神差的行为,竟真因对方一句话而留步。
她双手抱臂,怀中紧搂着自己的佩剑,语气冷硬:“你们是何人?有何目的?为何几次三番与我碰上。”
晏观南微微愣神,随即反应过来,撑坐起身:“姑娘可是来自苍梧山?”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丝毫不接话茬。
他低低笑了两声,竟真的答道:“我姓晏,名观南,来自帝都。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位年幼的妹……”话到此处,他蓦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失言,遂敛了神色补充道,“此番,是为星魂灯而来。”
风禾扬了扬眉,似乎很惊讶对方竟如此坦诚,直接将真实目的和盘托出。
不过,即便他报上名讳,她也不认识。
晏观南接着说道:“贵派掌门可曾告知姑娘,见白玉鹤如见掌门,需听令行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只用羊脂白玉雕成的振翅仙鹤。
风禾呼吸骤然一滞。
她自然知道白玉鹤。
那是苍梧山与皇家之间,一段沉重过往的见证。
一百五十年前,苍梧山被卷入颠覆皇权的战乱。只因当时掌门的胞妹,亦是上任玉清院院长,痴恋前朝皇帝,竟率领门下弟子对抗当今王朝的开国太祖。
最终,在长留山与朝廷所辖天枢阁的联手镇压下,苍梧山玉清院元气大伤,前朝亦覆灭。
待苍梧山掌门察觉此事,为时已晚。为保全宗门传承不灭,他只得献上白玉鹤作为信物。意味着持白玉鹤者,有权决定苍梧山掌门的生死,苍梧山门人见之,如见掌门亲临。
苍梧山此后需将每一代最杰出的弟子,送入帝都,听候皇帝差遣。同时,也连累了其他宗门。
上一代被送入帝都的苍梧山弟子,正是她师父的师兄,那位她从未谋面的大师伯。
至此,苍梧山才得以苟全。
风禾目光锐利地盯着他:“你是皇帝?”
晏观南摇头。
“那我如何知你这信物真假?”
“姑娘一试便知。”晏观南将玉递向她。
风禾并未伸手去接。
“你不怕我拿了便走?”她已感知到这玉上蕴含与掌门同源的那股深沉醇厚的气息,确是白玉鹤无疑。
此人即便不是皇帝,也定是皇帝身边极为亲近之人。
晏观南却毫无顾虑:“无妨。”
“不必了,”风禾依旧不接,“苍梧山的信用,我不能破。”
晏观南笑了笑,将玉石收回。恰时一阵夜风穿窗而过,引得他掩唇轻咳了两声。
风禾听见了,却依旧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晏观南轻声道:“姑娘可否进来说话?我有些感染风寒,不便久吹冷风。”
风禾犹豫片刻,终是一个利落的翻身,跃入屋内,反手将窗户关上。
“说吧,要让我干什么?”她语气生硬,心中对这类皇权麾下之人,本能地感到厌恶。
晏观南撑起身站定。
他身量很高,却因染病微微佝偻着肩背。脸色苍白,烛光映在上面,像蒙了一层细腻而脆弱的薄釉。眼尾微挑的丹凤眼染着病气,显得幽深倦怠。挺直的鼻梁,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利落而清晰的阴影。
病弱与坚朗,这两种矛盾的气息,竟在他身上奇异地糅合在一起。
他温声道:“你亦为星魂灯而来。我并非想要命令你,只是想让你知晓,眼下我们实为同盟。
“苍梧山也好,我也罢,皆是受陛下之托而来,目的皆为维护皇朝稳定。星魂灯一旦现世,天下必将大乱。”
风禾不解:“既然如此,为何不派遣长留山?那梅成竹不是正在谢府么?说不定星魂灯已落入他手。”
晏观南摇头:“近几年长留山行事颇有蹊跷,陛下……已不如往日那般信任他们。”
“所以就信任苍梧山?”风禾轻哼一声,语气中些许不满。
风禾见面前的男子沉默,直接问:“说吧,要我怎么配合。”
“后日,谢府将举办花朝宴。届时谢府花重金聘请了大量护卫,府内各处戒备森严,你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几无可能。我有办法入府,姑娘只需扮作我的随身婢女即可。”
“好。”风禾干脆应下。
“后日辰时正刻,你来此处便可,衣裙我会为你备……”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随即是窗扇合拢的碰撞声。
只余下骤然安静的房间。
没问她的姓名。
也不知她听清没有……
“公子还好吗?”门外柏安问道。
他和青玄一直守在门外,以备不时之需。
晏观南应声,然后吩咐道:“明日找一身婢女衣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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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拂面,又是个晴日。
风禾到了如云客栈,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向三人说了一遍。
“既然是皇帝安排的任务,为什么苍梧山只派了我们几个来?”师弟沉思道。
阿玉也有些讶异:“是啊,我们才刚入世,就接到皇帝亲自派的任务?难道是陛下的考验?”
这便意味着,他们当中有人已被皇帝看中,将要成为为朝廷效力的苍梧山弟子。
风禾亦点了点头:“恐怕只能是师弟了。”
皇家历来偏爱剑道弟子,上一位被选中的师叔修的也是剑道。
上一次问剑大会,说白了也是剑道人才的选拔。
每次大会都有皇家的人在场观战记录。
气氛一时有些沉,大师兄伍一寻转开了话题:“对了,师父之前让阿禾去九水是什么任务?”
“九水偏远,消息闭塞,是因为那里封城了。我护送上官家的一位少爷去往城中,才得知出了一桩怪事,”风禾停顿片刻,似乎斟酌着该不该说,“‘阴兵’。等这边的事了结,我还得再去一趟。”
“阴兵?!”大师兄失声惊呼。
师弟也吃了一惊:“那东西真的存在?我只在古书上见过。师姐正面遇上阴兵了?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应付的事。”
风禾正色道:“嗯,我只初步探查了情况,传信回苍梧山说明。之后大掌门安排了九水事宜,才让师父派我来豫江城。”
她其实不明白,为何不让她留在九水。
“既然这样,大掌门肯定是不愿师姐掺和此事,师姐为何还要去?”阿玉不解。
风禾答道:“因为发现了一些与我有关的事,必须查清楚。不过并不急于一时。”
他们都知道,风禾一直对当初的事耿耿于怀。
阿玉眸光微黯,低下头去,“我下楼催催饭菜。”
他们还没用午饭。
风禾察觉出师妹情绪低落,想与她同去。
阿玉却摇头拒绝了,身影静静消失在门边。
师兄还纳闷:“小师妹又怎的了……”
这么多年了,大师兄还是这般看不懂女子的脸色。
“老样子。”师弟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声道。
风禾会意,还是起身跟下了楼。
走到客栈院中,风禾赶上阿玉,与她并肩而行,轻声解释道:“阿玉,这次是我自己的私事,所以才想过没带上你们。等回山的时候,我给你带九水的葡萄酒,色如琥珀,甘冽清甜。”
“师姐……”阿玉眼眶微红,望向身旁的女子,“自从下山以后,阿玉好久没和师姐好好说说话了……心里难受。”
说起来,风禾其实也只比阿玉大两岁,却从小像母亲一样照顾她。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阿玉时,小姑娘才那么一点大,也是这般眼眶红红的,躲在母亲身后不肯放手,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从那以后,风禾便开始照顾她,替她洗衣,夜里讲故事,偶尔还会偷偷开小灶……
“阿玉,只是下了山,各有任务,自然话少了些。从前猎魔大会时不也这样?”风禾叹息道,语气温和。
阿玉却道:“师姐连自己的事也要独自去扛,从来不想着我们。总觉得……我们离你越来越远了。”说着,她随意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
她有些无奈,耐心解释道:“九水路远,事情也还没确定,我只是循着一点线索去弄明白而已。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若是真遇到难处,一定会传信给你们。”说罢,她信誓旦旦地举起手,作出发誓的姿态,眼神认真。
“但我还是没法原谅你,除非……”阿玉别过脸,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风禾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师姐今晚陪我去今晚的游会。”阿玉转过脸来,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光,那点泪意早已不见踪影。
风禾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一出等着自己呢。
看着师妹那藏不住笑意的眼睛,她心里那点担忧渐渐化开,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