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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游会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今夜的豫江城比往日热闹许多,因着佳节临近,百姓们也敢趁夜出门,长街人流如织,灯火恍若星河。

      阿玉换了一身嫩粉衣衫,明媚鲜妍。

      风禾记得,那是阿玉去年家中送来的生辰礼。

      风禾仍是一袭粗布旧衣。

      阿玉见她穿得如此随意,所幸随身行囊里还备着衣裳。二人身量相仿,她便取出一套天青纱裙让风禾换上。阿玉又执起木梳,替风禾将青丝绾成时下流行的发式,匀了一点胭脂口红。

      “师姐这般打扮,当真好看!”阿玉退后两步,眼睛亮晶晶的。

      她心底早存了这念头,只是山中岁月清苦,不是训练体魄便是钻研典籍,连她自己都难得闲暇梳妆。不过每逢年节,苍梧山休沐一月,她能归家与姊妹们共饰罗裳,同游街市。

      可师姐总在此时闭关。她曾数次想邀师姐下山守岁,师父倒是同意,但掌门从未应允,师姐亦总是婉拒。掌门对师姐十分严苛,比起师父对他们闲散教育,掌门更像是师姐的师父。

      除了苍梧山一同修行的大课,师姐总是独自在星月涧练剑。那是掌门专门留给师姐的地方,不准他人踏足,也没人知晓里面有些什么。

      这也是苍梧山那些弟子针对她的缘由之一,都说掌门偏心。可若真偏心,当初为何不直接将她收入门下,反而领给了师父?

      别的缘故,或许还因师姐太过于冷淡孤傲,她从未将谁放在眼里,宗门比试时更是毫不留情,将人打得落花流水。

      听师兄说,师姐最初想选的并非剑道,而是随师父修习丹药。可当年选道之时,摆在她面前的却全是剑。她只能从中挑一把。

      “烬莲”是掌门为她的剑所定的名字。也就是说,无论她挑中哪一柄,那剑都会叫作“烬莲”。

      烬莲,烬莲。仿佛是在提醒她,斩烬莲花。

      可师姐却有些反叛。拭剑用的是莲花手帕,颈间挂着莲花项链,碗筷刻着莲花纹,师父院里的莲花池她常去照料,甚至将莲花刻上剑柄……

      她曾问过师姐,为何如此爱莲。

      师姐只说好看。

      掌门对此始终不悦。曾有一次来到师父院中,想将莲花池填平。师父不愿,掌门也只得作罢,只是对师姐的剑术越发严苛。

      记得三年前,她从家中归来,额上花纹忘了洗去,师姐盯着看了许久,她慌忙洗净。当晚师姐却来到她房里,拜托她在自己额上描一朵莲。

      那时她看见师姐眼里映着光,笑得那么明澈。

      可第二日,师姐不知是不是也忘了洗,就那样额顶莲纹去上课。掌门一见,气得不轻,罚她在星月涧禁闭三月。

      这也是师姐错过问剑大会的缘故。

      五年一届,人生能有多少个鼎盛的五年。

      自那以后,无论师姐再怎么央求,她也不肯再为她画了。

      于是她开始为师姐做莲花酥,每次见到莲花酥,师姐总是那般开心,她也跟着欢喜。

      风禾轻轻抚上额头,阿玉又为她描了莲花。

      铜镜中的人影朦胧,她竟有片刻恍惚。眉目仍是那副眉目,却被衣裙与胭脂染上了未曾有过的温软颜色,倒像哪位深闺里偶涉尘世的清丽小姐,连自己瞧着,都觉得陌生。

      师兄见了她,眼底一亮,脱口便道:“阿禾打扮一番确实好看,不像往日,看着阴沉沉的。为兄还是喜欢你这般温柔的打扮,你以后……”

      师弟悄悄拽他衣袖,“师兄别说了,师姐那眼神要割你喉咙了。”

      “嘿嘿嘿,我是说,阿禾穿什么都好,都好看……”师兄忙笑着转圜,对风禾眨了眨眼。

      风禾:“……”

      -

      花朝节前夕的游会有一旧俗:人人戴上面具。相传这般便能与花神官感应相通,得聆花语,祈愿遂心。

      虽早有神官陨落之说,流传了千百年的敬畏仍渗在民间骨血里。长街之上,有人严守古礼戴着绘有繁花的面具,也有人已坦然以真面目徜徉灯火之中。

      那些面具上的花草各异,牡丹喻富贵,兰草寄清雅,各有各的念想。

      风禾选了素净的莲花,师妹挑了鲜亮的迎春,师兄拿起热烈的木棉,师弟执起清雅的玉兰。花影覆面,视线却在孔洞后悄然交汇,藏着只有彼此懂得的轻松笑意。

      这习俗倒合了他们四人的心意。

      面具一覆,便能隐去面容,既能并肩同行游赏这难得的热闹,又不至被城中暗处的眼睛轻易辨认。

      待几番辗转,悄然撇开那些尾随的视线,四人依约在城中一座拱桥边重聚。

      灯火蜿蜒如河,夜空焰火绽开,如千树银花,又碎成星雨,簌簌落进人间的喧嚣里。

      桥上桥下,光影流淌,笑语浮动。

      这一刻的光景,仿佛只属于他们四人。

      后来无数个夜里,风禾总会想起这一晚。

      想起空气中甜暖的食物香气,想起面具边缘轻贴脸颊的微凉触感,想起灯火映在他们三人眼中雀跃的光。

      她看着师妹为猜中灯谜欢呼,看着师兄师弟为一只糖人争执笑闹,看着漫天烟火下每一张陌生欢愉的面孔。

      一种细微扎实的暖意,从握着糖人的指尖,从听着吆喝的耳中,悄悄渗进心底。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触碰到了所谓的人间。

      若能一直如此,该多好。

      这念头一生,便知是贪心了。

      却情愿沉溺片刻。

      就当大梦一场。

      如此,也好。

      “阿禾,快许愿!”

      她凝思许久,终于提笔,在绯色诗笺上工整写下心愿,俯身将一盏亲手点燃的莲灯送入河中。

      灯芯微颤,暖光漾开一圈涟漪。

      “愿此行顺遂。”

      她心中默念。

      下一瞬,她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身影。

      那人面具遮住下半张脸,额角缠着纱布。

      她试图凝神探查气息,可人群熙攘,万千气息混杂如沸水,根本无法辨明。

      她定睛一看那人露出的上半张脸,竟觉几分熟悉。喧闹声浪阵阵涌来,脑海似被搅乱的池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人似有所觉,蓦然转身,快步没入人流。

      风禾岂容他脱身,当即拨开人群疾步追上,身后只传来三人急促的呼唤。

      蓦地,一道身影自旁侧横出,她不及收势,直直撞了上去。再抬眼时,那额缠纱布之人早已消失不见。

      “姑娘可要向我道歉?”被她撞到的男子身着暗绣云纹的华服,面具仅遮上半张脸,却能感觉蛇蝎般的美丽。他手中一柄玉骨折扇轻摇,语气里带着玩味。

      风禾被面具撞得额前微痛,思绪有片刻凝滞,怔了怔方道:“抱歉。”

      男子却低笑一声:“姑娘可还好?”

      “无碍。”风禾点点头,想要转身离去。

      “可我却不怎么好。”男子语带幽怨,指尖轻抬,指向自己微微红肿的下颌。

      风禾不由疑心自己是否练过铁头功。

      她自腰间取出碎银:“诊金。”

      男子不接,只轻笑。

      “姑娘的额头恐怕也撞得不轻。”他身侧一直静立的婢女忽然上前,伸手便握住风禾的手腕。

      男子接着说:“不如一同去医馆瞧瞧。”

      “不必。”

      风禾正欲挣脱,一声清脆娇喝自身后传来——

      “大庭广众之下,拉扯我姐姐做什么呢?!”

      行人纷纷侧目。

      男子眼风微扫,婢女立即收手退后。

      “是在下婢女唐突了,”他含笑拱手,姿态优雅,“望姑娘海涵。”

      阿玉已一个箭步上前将风禾揽到身后,狠狠剜了那男子一眼。师兄与师弟亦紧随而至,两道目光沉沉投向那主仆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师姐,你方才跑什么?”走远后,阿玉低声问。

      风禾眉头微蹙:“看见了疑似那日黑衣之人。那双眼睛……我定见过,却一时想不起。”

      “能让师姐觉着眼熟的,”师弟推测道,“多半是曾在猎魔大会上露过面,且有些能耐的人物。”

      师兄见风禾眉间紧锁,温声宽慰:“不急在这一时。今夜难得,莫负良辰。”

      四人身影渐远,没入煌煌灯火之中。

      华服男子敛了笑意,指尖轻抚下颌红肿之处。

      “可探出什么?”

      “经脉强健,修为不浅,”婢女垂首低语,“但……并无神物气息。”

      他声音有些幽凉:“当真?”

      婢女言辞恳切道:“奴婢修习的神物探脉之术,早已烂熟于心。”

      “莫要紧张,冬凌,我不过是与你玩笑罢了。”他语气忽然轻快。

      他又轻叹,似惋惜又似嘲弄:“如此说来,今夜倒是让他白白冒了一次险。”

      “走吧。”

      他拂袖转身,冬凌悄步相随。

      男子步履从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虽未得所求,倒也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是个有趣的人。

      -

      竺临端着红漆食盒,轻快地踱进屋里,见晏观南已披衣坐在窗前看书,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便挑眉笑道:“外头满城花灯,人声鼎沸,关公子却在这儿对书独坐?江南花朝一年一度,你这般不沾烟火,岂不是白来一趟?”

      “竺兄此行可瞧见什么新鲜?”晏观南手中书卷未放,只淡淡翻过一页。

      竺临将食盒搁在案上,掀开盖子:“喏,给你带的雕花汤圆,玲珑可爱。”他歪头想了想,“热闹是热闹,可与帝都上元节相比,无非是多些花样元素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一勾,“不过倒是撞见一桩趣事。街角有人拉扯一位姑娘,架势倒像强抢民女。那姑娘身形清丽,那男子嘛……”他拖长语调,瞥向晏观南。

      晏观南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来,目光沉静:“男子如何?”

      “瞧着有些眼熟,”竺临抱臂倚在桌边,悠悠道,“若我没认错,该是钦天监那位齐许,齐监正。”

      “他可认得你?”

      竺临摇头,语气笃定:“太医院与钦天监各居一隅,少有往来。我不过宫宴上遥遥见过他几回,他断不会记得我。”

      他从小习医,虽然还没到过目不忘的地步,但记性还算不错,而且那位齐监正生得好看,自然印象深刻些。

      见晏观南眉峰微蹙,若有所思,竺临这几日熟稔了,胆子也肥了几分,凑近些压低声音笑道:“或许是陛下对公子未全然放心啊。”

      晏观南不置可否,只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转向静立身侧的柏安:“你即刻回京,细细查一查这位齐监正。”

      青玄勇武过人却疏于细务,凡事惯以力破巧,这般需抽丝剥茧的事,确非青玄所长。

      “公子,”柏安上前半步,面露忧色,“若属下离开,仅留青玄一人护卫,您……”

      话音未落,晏观南抬眼望向窗外,眼前仿佛又掠过昨夜月下那双清冽的眼眸,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弧度。

      “无妨,”他语声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除了青玄,还有一人足以护我们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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