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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文子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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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子殊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他自己的手机,是北杉的。
文子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靠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北杉的头上,五指还埋在他那蓬松的乱发里,姿态之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他的脖子因为整晚没有移动而有些僵硬,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阵酸涩,但他没有动,因为他腿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没有醒。
北杉整个人蜷缩在他身侧,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位置的猫,脑袋枕在他大腿上,身体缩成一团,薄毯被蹬到了腰的位置,露出一件皱巴巴的校服。
电话又响了,北杉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发出一个含混的、表示不满的喉音,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颤,终于艰难地、不情不愿地撑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一睁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文子殊。
准确地说,是从下往上的视角里,文子殊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壁炉里残余的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温暖而坚硬的轮廓,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明暗交界线分明,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北杉盯着那个喉结看了两秒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大脑正在缓慢地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待机模式”,距离“正常运转”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手机第三遍震了。
这次北杉终于有了反应。他伸出一只手,从茶几上摸过手机,整个过程眼睛都没怎么睁开。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然后在看清消息内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从文子殊腿上弹了起来。
“易时代还钱”群。
何轻轻连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木三你倒是说句话啊!!!”,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透露着即将爆发的怒气。
消息记录往上翻:
洱海:“@木三,北小杉,明天的漫展你是去的对吧!”
木三:“嗯嗯。”
洱海:“姜奕和听含明天要出cos,他们想去玩漫展然后顺便去拍个视频。”
木三:“去哪?”
洱海:“他们cos的是《异时代》里的大热cp夜澜,他们搜索发现附近有个地方的景特别适合拍,就在附近。”
木三:“行,明天QQ去不去?”
洱海:“我问过了,去!QQ说她明天是她推头七,漫展搞了个祭拜活动,她打算带个花圈去。”
木三:“……”
木三:“啊啊啊我也要带,我早死的推呀——!”
这是前北杉在沙发上边吃甜点边回的消息,那时候他刚吃完第三块草莓蛋糕,心情很好,精神状态很美丽,完全不知道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而现在,何轻轻的最新消息是:
洱海:“北小杉,我已经出发了,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写一万字你对家的同人文。”
北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脸色从惺忪睡意变成了惊恐万状,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大师。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头也不回地朝二楼卧室冲去,一边跑一边发出各种不明所以的尖叫声和碰撞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北杉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带着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和悲愤。然后是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音——大概是撞到了楼梯拐角的花架,又踢翻了走廊里的什么东西。
文子殊依然坐在沙发上,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大腿,那片被北杉的脑袋枕了一整晚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他慢慢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然后站起身来,将薄毯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在沙发的一角。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有一种“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从容。
事实上,天塌下来确实与他无关。因为如果天塌下来的时候,北杉会尖叫着跑开,何轻轻会在群里发三十条消息直播全过程,姜奕会拿出手机录视频,林听含会跑得比谁都快,陈洱亭会站在原地冷静地分析塌方原因——而他,文子殊,会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在事情结束之后把北杉从废墟里捡起来,背回家。
这就是他的角色,在所有人群魔乱舞的时候做唯一的一个正常人。
他走上楼的时候,北杉的卧室门敞开着,里面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穿搭战役。床上堆着至少七八套衣服,从卫衣牛仔裤到汉服到不知道什么风格的奇装异服,像一座小型服装批发市场的库存。
北杉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赤脚站在床和衣柜之间的空地上,一手举着一件黑色卫衣,一手举着一件藏蓝色连帽外套,表情凝重得像是在做一道关乎生死存亡的选择题。
“哪件好看?”北杉头也不回地问,语气急促。
“第一件。”文子殊靠在门框上,给出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答案。
北杉没有质疑,迅速把黑色卫衣套上,又蹲下去翻鞋柜。鞋柜里的鞋子按照颜色和种类排列得整整齐齐——这是文子殊的功劳,北杉自己的整理能力大约相当于一只成年草履虫。
他从第三层抽出一双白色运动鞋,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穿鞋,鞋带系得飞快,但系得乱七八糟,左脚比右脚多绕了一圈,看起来像两个风格迥异的蝴蝶结。
文子殊看了两秒钟,蹲下来,伸手把北杉的两只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的手指修长而灵巧,动作快而准确,三下两下就系出了两个对称的、漂亮的蝴蝶结,结实的程度足以支撑北杉在漫展上狂奔八个小时。
北杉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完美的蝴蝶结,又看了看文子殊的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暖的、软软的感觉,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确认鞋子穿得舒服,然后转身看向文子殊。
“你穿什么?”
“已经穿好了。”
文子殊确实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裤子是深色的修身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
整个人的配色简单到只有黑和灰两种颜色,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一幅只用墨色渲染的水墨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山川的起伏和河流的走向。
他半长的头发今天没有束起来,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衬着他清冷的面容,有一种介于古典和现代之间的、难以定义的美感。
北杉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怎么随便穿穿都这么好看。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文子殊只会面无表情地回他一个“嗯”,那个“嗯”里不带任何谦虚或者得意,只是单纯地接收了这个信息然后做出了回应,毫无情绪价值可言。
“走啦走啦!”北杉拽着文子殊的袖子往楼下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刹住脚步,“等等等等,我的无料!无料还在书房!”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一楼的书房,文子殊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书房是整栋别墅里文子殊最喜欢的地方。朝南的一面墙全是落地窗,窗外是后院的竹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房间都被金色的光线充满,温暖而明亮。
房间里有三面墙都做成了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从古籍善本到现代文学,从阵法图录到异能研究,从天文地理到烹饪食谱,种类之繁杂令人叹为观止。
书架的最高处需要用梯子才能够到,那把移动梯子靠在最左边的书架上,柚木的材质,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书房的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实木书桌,桌面上摊着北杉还没画完的同人图和文子殊看到一半的古籍,两种画风迥异的物品摆在一起,竟然有种奇怪的和谐感。
桌角放着一个装满各种笔的笔筒,有几支笔的笔帽不见了,笔芯干涸地暴露在空气中,像是一场小型惨案的遗骸。
北杉从书桌旁边的柜子里拽出一个大号的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满满当当塞着各种明信片和贴纸,都是他自己画的《异时代》同人。
明信片的纸质很好,摸上去有一种微微粗糙的质感,印刷的色彩也准,边缘裁切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和价钱做的。
北杉画图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敏感和灵气,线条流畅,色彩明快,虽然谈不上什么大师水准,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和喜爱是藏不住的。
文子殊接过那个帆布包,掂了掂分量,确认自己今天的负重任务又增加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包的背带调到合适的长度,稳稳地挎在了肩上。
北杉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腰包,系在腰间,里面塞了手机、充电宝、钱包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他拍了拍腰包,确认拉链都拉好了,又原地转了一圈,做了最后一次全身检查。
“好了!出发!”
两人出了大门,清晨的阳光正好洒在别墅前的石板小路上。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北杉在副驾驶座上打开手机,群里已经炸了。
洱海:“我已经到地铁站了,你们人呢?”
木三:“出发了出发了!马上到!”
洱海:“你的‘马上’是多久?”
木三:“……”
洱海:“我就知道。”
陈洱亭发了一张自拍,照片里她的表情是那种“我已经习惯了你们这群鸽子”的淡定和无奈,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北杉正要回复,群里又跳出了一条消息。
姜姜姜:“我和听含也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姜奕的网名就叫“姜姜姜”,简简单单,和他的性格一样直接。他在群里不爱说话,但每次发消息都直奔主题,从不废话。
林听含紧跟着发了一条:“我今天穿了新买的cos服,期待一下!”
后面跟了一个眼睛冒着星星的颜文字。
陈洱亭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补了一句:“我去占位置,今天漫展人肯定多,听说有几个热门ip的官方摊位会发限量周边。”
何轻轻立刻发了一长串骂人的话,大意是为什么限量周边永远轮不到她,每次排队排到她就发完了,一定是这个世界针对她。
她的措辞之激烈、情感之饱满,让人很难相信她只是在吐槽一个周边发放的事情。
北杉一边看群消息一边笑出了声,笑声是一种介于嘎嘎和嘿嘿之间的奇怪混合音,听起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鸭子。
文子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但最终什么表情也没有做出来,继续专注地开车。
漫展的场地在市中心的一个大型会展中心,离别墅区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
文子殊开得不快不慢,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平稳地滑行,窗外的景色从安静的别墅区逐渐过渡到繁华的市中心——先是两旁种满梧桐树的宽阔大道,然后是高高低低的写字楼和商场,再然后是人流开始密集起来的商业街区。
北杉一路上都在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或者一声叹息,情绪波动之大,像一个在观看世界杯决赛的球迷。
“卧槽,”北杉忽然坐直了身子,把手机屏幕转向文子殊,“你看你看!官方出了安渐逢的纪念周边,是我最喜欢的汉服安神!一个限量的亚克力立牌!我今天一定要抢到!死易时代,我推都死了还放他出来捞钱。”
文子殊瞥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二次元角色的立绘,是一个黑发的青年,穿着华丽的古装,腰间挂着一把长剑,身后是一片飘落的的花瓣。画风精美,配色高级,确实有让人心动的资本。
“嗯,”文子殊说,“几点开售?”
“十点半!我们九点半左右到,先去排队,应该来得及!”北杉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那种光芒文子殊见过很多次——在副本里面对Boss的时候,在挖副本核的时候,在吃到最后一块甜点的时候。
北杉这个人,为了喜欢的东西可以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这一点上,他和何轻轻可以说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车子在会展中心附近的地下停车场停下来的时候,北杉已经像一匹被关了太久的野马,车门还没完全打开就挤了出去,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文子殊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从摔倒的边缘拉了回来。
“慢点。”文子殊的声音平淡得像个没有感情的AI提示音。
“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了!”北杉站稳了之后立刻又开始往前冲,两只脚倒腾得飞快,像一只被按了快进键的小动物。
文子殊锁了车,把车钥匙放进口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跟在他身后。他的步子大,走得从容,却始终与北杉保持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从地下车库上到地面,漫展的气息扑面而来。会展中心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像一锅正在沸腾的饺子。各种颜色的假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各种风格的cos服在人群中穿梭,空气里混杂着化妆品、发胶、汗水,以及各种小摊贩飘来的食物香气——章鱼小丸子的酱汁味、烤肠的烟熏味、棉花糖的甜腻味、还有不知道哪个摊位飘出来的关东煮的柴鱼高汤味。
人群的嘈杂声像一堵无形的墙,嗡嗡嗡地压过来,各种声音层次分明——有人在喊“集邮!”,有人在打电话“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有人在争论某个角色的设定“他明明用的是剑不是刀!”,有人在尖叫“啊啊啊啊他好帅!”,还有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的扩音器声音,在循环播放着漫展的注意事项。
北杉在人群里像一条鱼一样灵活地穿梭,左躲右闪,见缝插针,明明是个人潮汹涌到让人窒息的场合,他却能游刃有余地找到每一条缝隙钻过去,速度不减反增。
文子殊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身形高挑,在一片人头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不需要像北杉那样挤来挤去,只需要保持一个相对笔直的路线,凭借身高优势锁定北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能确保不会跟丢。
会展中心的入口处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大门口一直蜿蜒到广场的另一端,折了两个弯之后又拐了回来,像一条贪吃蛇的终极形态。
北杉在队伍里找到了陈洱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