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四 回都 · 续 ...
-
门扇开启，斜风涌入，屋外天穹阴沉，远处白光时隐时现，昭示风雨欲来。不久水珠密密而下，声震房瓦，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头回在四月末见到如此雷雨，天象异常啊。
申公豹观望窗外朦胧雨幕，忧虑丛生，不由陷入沉思。不知过去多久，耳边响起管家禀报之声，这才回过神来。
“老爷，府门外有数位访客等候，以斗篷遮面，自称是您的熟人，还说以此物为证。”
管家呈上手中黄绸包裹，申公豹只一瞥便看出这是御用黄绸布料，心中惊诧。掀开一角查看，露出金环所嵌碧玉，随即叠回。面上不动声色，收起包裹，只吩咐说引至正堂等候，他随后就到。
那碧玉金环由师兄太乙以秘法所炼，经自己之手送出，是敖丙自幼从不离身的长命锁。敖丙以这种方式来访，一定出了大事。
步履匆忙，行入正堂，见一人身披皓白斗篷等候。令无关人等退散，立刻急切询问。
“陛下，出……出什么……事了？”
“恩师，等会看到学生的样子，您千万别害怕。”
斗篷下传来敖丙嗓音，语气略显疲惫。
申公豹疑虑重重，但还是点头允诺。兜帽缓缓摘下，果不其然将他惊得目瞪口呆。
敖丙额生双角，眼瞳泛光，额间显现半块淡蓝太极印记，脸上覆盖细密洁白鳞片，嘴角隐隐露出两颗尖牙。再一细看，连撑着兜帽的双手都生出一层白鳞，因烛火照耀而熠熠生辉。
“这是怎么回事？！”
申公豹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心中一急，连说话都利索了。
“此事说来话长。”
敖丙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出实情。
“学生确为白龙转世，身负异象，化为半龙时雌雄同体。九月之前一夜贪欢，意外有孕，只怕这几日就是临盆了。”
“学生无法控制化为半龙，担心留在宫中惊吓宫人，也怕生下的孩子被当成妖物杀死，只好来此求助恩师收留帮助。外面几名侍卫都是龙武卫的忠诚死士，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
闻言，申公豹才注意到，在宽大斗篷之下，衣物确实明显隆起，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陛下……放……放心便是，臣……来安排。”
雨密如织，仿佛汪洋自天穹倾倒，重重坠落，却于无形屏障汇聚流淌。雷电交加，霹雳屡屡炸裂，盖过房内痛苦喘息。婢女进出忙碌，却双目无神，神情麻木，背后一纸符文风中摇曳。
为防此事泄密，所有涉事人等均被申公豹下了傀儡符——中者仅能由下咒者指令行动，且撕下符纸后无中咒期间记忆。此咒本为禁术，中咒人数越多，所图目标越大，反噬也愈强。但情况紧急，若无此咒，无人能坚持面对化为半龙的敖丙，申公豹也不得不破禁了。
大雨连下一天一夜，雷霆巨响间，细微啼哭飘来，丝丝缕缕，却顽强不绝。
孩子生下来了，是外表正常的一男一女，没有任何半龙特征，而且哭声嘹亮有力，身体健全。申公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生产过后，婢女换下床铺被褥，正要拿去盥洗，背后符文红光乍现，霎时僵直，改变方向往府外行去。
雷雨已歇，屋檐滴水一顿一顿，路旁小谭清澈平静，树冠微雨流连忘返。山丘耸立，林间隐秘空地处，暗淡阵法符文就绪，中心堆积沾染大片金色龙血的布料。见婢女携来最后一叠染血布料，申公豹仰头望天，确认时刻，随后从袖中抽出符纸，无火自燃，扔入堆中。
布堆即刻熊熊燃烧，法阵随之亮起，产生不可见的结界封锁区域。直至布堆全部化为灰烬，阵法才一同随风消逝。
申公豹背手而立，凝望远处，神情警戒。身着紫黑袍服，制式却不符任何现行官阶品秩之规，胸前篆体的“异学”字样刺绣表明，他对此事之重视非同寻常。
真龙在世间销声匿迹已久。此处不比皇城，没有强力结界符文阻挡镇压，大量凝聚天地精华的龙血若不妥善处理，定会招来不速之客，或是引发异象。
树林静谧，悄无声息。忽而鸟啼迸发，和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蛙鸣隐隐，仿佛世界刚刚回神。
申公豹静立片刻，环视四周，无事发生。紧张神态恢复如初，清理法阵痕迹，披上玄色斗篷，就此打道回府。
府中仆役依然忙碌，然而无人知晓为何婢女突然变得如同抽走魂魄的行尸走肉，也不知她们为何都聚集到府中主人房间，更没有人想去一探究竟——主人着重叮嘱不得靠近，谁也不敢违反。
房内舒适安逸，敖丙仍无法变回人身，只得坐于床面，以半龙之躯静靠床头歇息。怀中抱着方才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笑容虚弱，但明显有着发自内心的喜悦。龙尾晃动，掀起被褥一角而不觉。
不久沉睡婴儿躁动哭泣，一旁中咒婢女立刻动身接过，将其带去由乳母照看。敖丙虽知目前自身虚弱无法照料，但还是依依不舍盯着婢女远去，心中可惜没能再多看两个孩子几眼。
细微声音跃入耳中，仔细分辨，听出说得是老爷回府。迟钝思索片刻，想起应是恩师回来，立即驱使龙尾，抚好被褥，调整姿势端坐其中。
不出所料，熟悉脚步行至房前。申公豹推门而入，却背对敖丙，望向窗外，久久不言。
“谁的？”
凝固寂静中，申公豹终于有所言语。
“哪吒。”
敖丙攥紧被褥，有些羞愧。
“我师兄的徒弟？”
“是。”
“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嫉恶如仇，倒也不差。”
听到申公豹如此评价，敖丙心中惊讶，原以为自己定会因此事受到教训，可得到的却是对孩子父亲的肯定。
“学生未婚先孕，恩师……不会责骂学生吗？”
敖丙小心询问，申公豹沉默片刻，回身面对，轻轻摇头，神情却前所未有的柔和。
“为师出身贫寒，少小离家拜师，自懂事起，便知唯一出路是往上攀附，多年以来始终如一，最终做到帝师，受先帝所托辅佐陛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为师一生专注仕途，到头来却是一无所有——家父过世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独身至今未有家室，只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弟弟在科举中漂泊挣扎，重蹈为师覆辙。”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为师早已将你视作亲子，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期盼你能成就一番大业，也担忧你操劳过度，损心劳力，误了终身大事。事已至此，虽然你以半龙之身放纵享乐，诞下双胎，不过好歹是皇家血脉，也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是便宜了我那个师兄的徒弟。”
得知师父并未恼怒，敖丙放下心来，念及那人，视线低垂，唇边一丝笑容浮现，轻声自语。
“哪吒他很好的。”
不料如此细语也被听去。申公豹眉尾上扬，语气带着些许怒意。
“还在替他说话……把你害成这样的不就是他？”
“是学生一时把持不住，不怪他。”
“要不是你把他贬去做了县令，为师非得好好收拾他不可。”
见申公豹仍对此事耿耿于怀，敖丙立刻转移话题，让师父不要再钻过去之事的牛角尖。
“恩师，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回宫，让这两个孩子合理地出现在天下人眼前。”
“陛下不必担心，臣来运作。”
申公豹行礼离去。但敖丙注意到，在其方才站立之处，阳光直照桌面，异样光芒闪现，仔细一瞧，却是碧玉金环和两个小小的长命锁。
窗边日光斜去，染上夕阳余晖，渐行渐隐，匿于黑暗，披上银月羽衣再现，皎洁透亮，而后朝阳初升，霞光灿烂。数度轮转，终到屋中人离开之日。
待敖丙化回人身后，申公豹将其与皇子皇女秘密送回宫中，随后使用傀儡符操纵相关人员，修改起居注、宫女名册以及出入宫记录等信息，凭空捏造出一名宫女受皇帝临幸，生下龙胎后不幸去世的事迹，将真实情况瞒天过海。完成这一切后，又遭傀儡符剧烈反噬，重病卧床，多次病危，在御医照料下数月才恢复生机。不难想象在此术诞生之初，有多少痴心妄想之徒因此死于非命。
不过敖丙在探望之际，听府中下人言，申公豹在重病不起神智不清之际，曾喃喃自语道“定要让那厮付出代价”。
“所以陛下一直未召臣回京，是担心臣遭申太傅追杀？”
哪吒放下茶杯，表情淡然，心里着实有些郁闷。
“不完全是，不过确实是一部分原因。”
敖丙自然清楚哪吒心中所想，不由轻笑出声，随即止住，望向亭外，神情依旧愉悦。冬日暖阳普照，两个孩子在御花园中嬉戏玩耍，时而前来讨要糕点茶水，后又溜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不知是否与太子公主出生有关，太傅康复后身体日渐好转，朕时常见其持剑而舞。为防万一，直到最近太傅心平气和许多，才将你官复原职。否则按照礼法，申太傅作为师叔，你在受其训诫时不可躲避还手，下场恐怕会不太好看。”
哪吒收回正要拿取糕点的手，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
“其实臣有时也不太守礼法。”
“那正好。”
敖丙回首，嫣然一笑。
“我们还有一件不合礼法的事要办。”
北风扫过，枝杈簌簌，奏响一曲寂寥乐音。街上三两行人步履匆匆，坊间烟火寡薄，有处府邸却迥然不同，人声鼎沸，显眼异常。
李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大门宾客如织，往来不绝。
这是他们幼时看到的迎亲场景。
“朕说到做到。”
湛蓝眼眸情意盈盈，轻探魂中，目之所及皆是嫣红。凝神注视面前至爱，身边往来忙碌而不察。
“三少爷，还愣着做什么？陛下赐婚的新娘子已经到了。”
忽闻管家呼喊，猛然惊醒，发觉自己已披上大婚服饰，胸前一朵硕大红花，娇艳欲滴，正如缓步行来之人。
旁人不知盖头之下是何许人也，但哪吒心里清楚——那不是别人，正是与他自小相伴成长、前世被迫分离的另一半存在。
“一拜天地。”
魔灵二魂向南而视。晴空万里，化开满树梨花，群芳争艳，带来柳枝新绿——于混沌之中同生的天地为混元重聚献上祝福。
“二拜高堂。”
二人面北而拜，那是帝陵与边关所处之位。衣角微动，青风吹拂而过，携盎然生机奔去远方。
“夫妻对拜。”
隔着红盖头，二人心有灵犀，相视而笑，缓缓弯腰对拜。
“送入洞房。”
坐上红床，挑开盖头，脸庞清秀标志，跃然眼前。恍惚刹那，那面孔变得天真稚嫩，带着些羞涩，却睁大眼睛好奇对望，幼嫩童音再度入耳：
“这样，我们就是对彼此最好最重要的人了吗？”
“当然。”
他回道，随后被如火焰般热烈的嫣红所包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四 回都 · 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