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五 流传 哪吒和敖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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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切柳，新燕啄泥，春日温阳撒下暖光，穿透层云而来。青山绿水间，一袭红衣驭马而行，牵出唢呐声声，铜锣阵阵。八抬大轿紧跟其后，轿帘随风而起，隐约可见嫣红盖头微动，新娘静坐其中。
轻风拂过胸前红花，领头的新郎官似乎发现什么，示意队伍暂停，下马走向河边，对早已等候在此的蓝发青年行礼。
“小生感谢二位先生救命之恩。自小生洗清冤屈已旬月有余，然二位不等感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今日相遇，乃是天意，请二位定要接受小生报答。”
“公子言重了，我二人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敖丙还礼，谦虚一笑，望见身后迎亲队伍，略显惊讶。
“公子今日成亲？不知是哪家良人如此幸运，得以与公子这样的谦谦君子成婚？”
新郎官笑容难掩，回望红轿。
“是与小生青梅竹马的邻家小妹。”
敖丙思索片刻，神情明悟。
“原是当初为你奔走申冤的女子。这可是天定良缘，公子可要好好珍惜。”
“谢先生教诲，小生定不负她。”
新郎官合手作揖，又放下双臂，一掌摊开，指向道路作邀请状。
“二位先生可有空闲？不若今日到府上吃吃喜酒，沾沾喜气，说不定连钓到的鱼都多些。”
“那我二人可就叨扰了。”
敖丙亦伸掌指路，示意主人先行。
“公子先去吧，可别误了好时辰。我们还有些事情要办，随后便到。”
“先生可一定要来。”
新郎官依依作别，翻身上马，继续带领队伍前进，乐音再度响起，渐行渐远。云间日光紧随其后，携走朗朗晴空，使得阴云重聚此处，雨意隐隐。
敖丙目送队伍离开，直至那抹嫣红消失不见，才反身回堤，耳边隐约回荡唢呐之声。
河面平缓，仰望天穹，如镜倒映，几对鸳鸯游弋其中，相伴戏水。堤边静坐一人垂钓，左手置于膝面，微微红光若隐若现，腕上碧玉金镯闪闪发亮。其作为长命锁的外壳已然剥离，只余天外陨铁打造的本体，形如无数细线缠绞互绕，牵住一双眷侣情丝。
“刚才那阵唢呐铜锣甚是吵嚷，定是将鱼都吓跑了。”
耳尖微动，知身后有人靠近，哪吒回首看去，佯装抱怨。手中微光依旧，为远处行列送去晴阳。
晦暗天色中，一缕阳光直照此处，如避世之所，独善其身。敖丙步入光中，发簪一点寒芒闪过，却是枪头锋刃反光，如箸般大小的火尖枪别于发丝之上。百兵之王成为有情人冠上饰物，着实别有一番趣味。
“这可未必。”
敖丙止于哪吒身旁，背手而立，笑容莫测。
“诶，刚才那小子说话真灵，这就上鱼了。”
浮漂沉下，涟漪荡漾，哪吒迅速拉起钓竿，语气兴奋。见竿头弯垂，敖丙立即熄灭身后指尖光芒，上前协助。一阵忙碌后，大鱼扑腾上岸，留下水面波纹阵阵，散于缓流之中。
“这条鱼可大了。”
哪吒抬起臂长大鱼，神色喜悦，敖丙故作吃惊，随声附和。
“怕不是钓上来一条鱼精。”
对其为何能够上钩，二人心知肚明，相视而笑。
“那这里到处都是鱼精。”
此时，官道一端传来急促蹄响，愈行愈近。敖丙侧耳倾听，神情专注，面色神秘，道：
“来了。”
来者策马前行，注意到此处，勒马缓速。
“太上皇陛下，恩师，钦差现在州衙等候，说是当朝圣上有信相予。”
年近六旬的刺史叱马驻步，停在不远处，恭敬禀报。
本州刺史是哪吒多年前巡视地方时，收的一个学生。哪吒见其踏实勤政，但为人正直屡遭排挤，任职县令十余年不得提拔，便跟敖丙打了个招呼，将其从穷山恶水调到这富庶之地。这县令能力倒也不差，仅仅几年时间，便一步步从七品县令升到四品刺史，担任一方封疆大吏。然而做到刺史之后，年龄渐长，力不从心，官秩也就止步于此了。
刺史得知恩师要来此地颐养天年，自然是喜不自胜。随后接到口谕说太上皇要微服随恩师同来，脸都吓白了，成日战战兢兢，生怕这尊大佛出什么好歹来，当朝圣上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不过当外表比自家小女儿还年轻的太上皇出现在眼前时，他怀疑先出好歹的会是自己。
“恩师怎么返老还童了？！”
见眼前二十出头模样的后生竟是当年那沉稳威严的中年人，刺史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各地百姓建立的生祠罢。”
哪吒不欲告知真相，回复模棱两可。刺史很快反应过来，心中了然，顺言恭维。
“恩师爱民如子，洗冤无数，自然是功德无量。”
当了几年刺史，能力不见长，赞美之词倒是学得一套一套。
坊间烟火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对敖丙而言，奏折喜报成为亲身所见所闻，那是再令人高兴不过了。街市喧闹，商贩叫卖，行人络绎不绝，其间或有人驻足，讨价还价，又有人远道而来，口干舌燥，拐入街边茶铺歇息。哪吒灵光一现，建议不若到茶铺坐坐，听听此处百姓谈资，实为趣事一件，敖丙欣然同意。
入铺就坐，店伙计沏上一壶香片，摆来几碟小食。几人投来一瞥，好奇这两位着装不凡的教书先生是何来头，随即便被其余茶客拉回注意，继续饮茶交谈，不再关注。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那欠债的堂弟总算被放出来了，今年好歹有件喜事。”
“要说起征西大将军，那可了不得。她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封号武安公主，自幼习武，智计过人。这次西征就是她主动请缨统率，现在前线捷报频传，屡战屡胜，想必西边不日即可收归王化之下。”
“听闻太上皇陛下是因自幼宠爱当朝圣上，不愿前朝父子相残之事发生，这才主动退位禅让。不过也有传闻道是得到高人指点，隐居修仙了。”
“你们可别不信，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在宫里当管事的，他说太上皇已经年逾花甲了，看起来还是和弱冠之年一样，而且身强体健，耳清目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不是仙人是什么？”
“白龙转世是真的？”
……
听着百姓逸闻，二人表面上不感兴趣，实际却耳朵竖得老长，心里乐得前仰后合。
其中最有意思的，莫过于街边说书人编的《宰相李哪吒探案传奇》。以某地某日出奇案始，以
百姓设立生祠，赞颂哪吒功德终，曲折离奇，引人入胜。不过当事人听后，却是如此评价。
“我怎么不知道我单枪匹马屏退十万阴兵？离谱也得有个头啊！”
故事离谱归离谱，不过各地百姓为他设立生祠倒是确有其事，并且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实际作用：
敖丙曾就哪吒为何毫无魔凤特征一事询问过太乙，得到的回答是可能因为魔凤在雷罚中损伤过大，转世时已是残魂，无力化身。不过随着哪吒事迹流传愈广，百姓称颂，生祠供奉，魔凤魂魄也在缓慢修补愈合，想必终有一日可化身为凤，甚至重返青春。
“对了，这是申公豹同臣说的，他的脑筋在这方面一向好使。”
太乙补充道，敖丙却觉不可思议。
“恩师不是同师伯老死不相往来吗？为何又有交流？”
“陛下可曾见过申太傅书房中的大叠书信？”
敖丙思索片刻，想起确实如此。
“那是臣多年以来与申太傅通信所书。虽几乎从未收到回复，然臣知道，每封信都已被拆封阅读，并且一封没少，全在那了。”
太乙微微一笑。
“我勒个师弟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时敖丙才知道，申公豹虽然表面上与这个师兄势不两立，但心里还是很念旧情的。
“不知师父他们怎么样了。”
梳齿捋过淡蓝发丝，哪吒望着镜中敖丙，细心为其打理长发，口中念叨。
“师伯和恩师辞官游历数十载，处理我们前世遗留的种种异象，想必收获颇丰。”
敖丙回道，同时对镜指出一处乱发，示意此需关注。
“敖丙，你说，仅仅几滴血化作陨铁坠落凡间，就惹出这许多是非来，那我前世得有多厉害。”
理好发髻，插上簪子，哪吒俯身从后拥抱敖丙，脸颊相贴，镜中二人好不欢乐。
“你前世有多厉害我不知道，”
一番嬉闹后，发冠再度松散，蓝发四溢横流。敖丙撑在床头，衣衫不整，领口大开，气喘吁吁，居高临下俯视，嘴角弧度愈发张扬。
“我只知道，现在是你证明今生厉害的时候。”
随后二人又滚作一团，笑语欢声。忽而传出惊呼，烛光摇曳，将六翼之影投于窗棂。人影相拥，裹入羽翼，飞羽轻动，扇熄烛焰，屋外适时下起大雨，掩盖一切声息。
这座州城因为他们的到来承受太多福泽雨露，作物渔获质量出奇的好，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不过人们都很奇怪，为何这几年来，催发收获的额外雨露总是在夜半降临，来去匆匆。
走过交通阡陌，行于州城大道，忽闻人声鼎沸，一处大户宅邸红妆铺盖，热闹非常，正是那迎亲队伍所至之地。上前交涉，下人大惊，忙请入府。二人却并不着急，将大鱼与份子留在此处，称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去去便回。
“这是当朝圣上给太上皇陛下和李公的密信。”
州衙正堂，钦差见到敖丙，郑重行礼，将信双手奉上。
揭开包裹密信的龙纹黄绸，展信阅读，其上内容却令人哭笑不得：
“父皇，爹爹，二位歇够否？朝臣难以应付，救救孩儿吧！”
“他能应付不了？我看帝王心术他玩得可不比我差。”
敖丙折好信纸，收入袖中，神情颇为无奈。阴云之上，日将西沉，身后热闹府邸也已平静，三两宾客陆续离场，临行之时仍不忘为主人留下几句祝贺。
“欸，此言差矣，只是孩子想咱们了但又抽不开身。找个理由见面罢了。”
哪吒看向敖丙，目光柔和，手中包裹沉甸甸的，俱是方才主人家见敖丙喜爱，全数赠送的糕点甜食。
“我知道。”
敖丙仰头望天，轻叹一声，又向前看去，注意行路。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放手，可不想半途而废。”
登上小山，俯瞰州城，长河穿城而过，几道拱桥屹立，承起千人踩踏，万民安康。余晖晕染半卷天幕，河面波光如镀金镶玉，美轮美奂。石桥洞下，小小乌篷悠哉游哉，荡出层层涟漪，摇橹船夫高歌民谣，唱出布衣之乐。
“下个月是孩子们的生辰，回去一趟也无妨。”
“也好。”
微风拂过，携来如丝春雨，淅淅沥沥。两对黑翼自哪吒背后生出，飞羽赤红若烈焰，展至身侧，为敖丙遮挡风雨。头顶玄色羽冠冲天而起，额间烧灼出半块火红太极印记，与并肩之人互补。雨水沿羽间缝隙流淌滴落，龙尾飘逸，一缕淡蓝毛发随风而去，融入雨滴，散于宁静州城，在百姓之间口口相传：
今年又是一个好年景。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五 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