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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 回都 ...

  •   “李明府……”
      “小点声,你把鱼都吓跑了。”
      哪吒挥手,示意寻来的衙役噤声。面前池塘水平如境,叶影斑驳,忠实反射橙红天空。夕阳倒影内,浮漂静立,泛起微小涟漪。
      衙役闻言,悄声靠近,压低声音禀报。
      “钦差现在县衙正堂等候。”
      “知道了,你回……等会,钦差?”
      哪吒蓦然起立,神情激动。
      “你不早说!”
      话音刚落,一袭劲风掠过,原地空无一人,唯有绿袍官服在树梢间逐渐远去。
      衙役早已习惯李明府这风风火火的性子,目送哪吒远去,波澜不惊。待树间沙沙声渐歇,俯身扒拉水中鱼篓,看今日县衙的大伙是能吃到全鱼盛宴,还是明府在路上采的野蔬山菌。
      跃入县衙后堂,整理着装,前去接旨。钦差展开圣旨宣读,内容果然是心心念念的回都召谕,心中暗喜,面上仍然保持严肃。
      前来传旨的乃是皇家卫率的将官。宣读完毕,领旨谢恩,钦差却主动与他搭话,称钦佩他的为人,哪吒这才想起,这名将官当年是随行钦差卫队的一员。交谈几时,钦差结束话题,说皇帝急待回音,命传旨后即刻返回,就此告辞,随即离开。
      送走钦差,立刻开始着手准备。忙碌之际,先前寻他的衙役带着鱼篓钓竿回衙,哪吒灵机一动,吩咐衙役将鱼交于后厨,办一席简宴作分别之用。衙役登时不舍离别,但还是依言照办。
      日暮沉沉,月夜冉冉。酒足饭饱,完成事务交接,县衙僚属依依惜别,折柳相赠。哪吒不欲惊动更多旁人,趁夜牵马上路,悄无声息。
      然而行至县城大道,两侧忽然亮起团团火光,无数百姓合声挽留。县内最有威望的老者由人搀扶近前,双手捧着一把普通油纸伞奉上。
      “李明府,您走得仓促,乡亲们来不及制作护民伞,只得用这把普通雨伞替代,以表敬爱之心。”
      老者声声诉说,追忆哪吒任职县令以来惩治恶人、沉冤昭雪、使本县成为一方富庶之地的过去,闻者无不感动落泪。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挥别百姓,星夜兼程。马蹄阵阵,神都轮廓终现天边,进城行走,熟悉景物重回眼前。忆起少年往事,想到那人仍在等候,脚步不由轻快许多,只消片刻便达家门。阔别许久,却一切如常,管家一句少爷回府,将思绪拉回离开之前,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终于回家了。
      接风洗尘,换过衣物,却闻宫人前来传谕:刚一回都,皇帝就召他相见。
      夕阳余晖抹过枝干,哪吒漫步御花园中,欣赏来自天下各地的奇花异草,忽觉有人注视。向那望去,枝条唰唰作响,丛间缝隙闪过孩童身影。
      未及细看,那数年来始终念念不忘的气息便占据知觉,轻柔牵引注意力,让他不再过多在意其余事物。
      在多次相伴而行的石板路上,敖丙还是和他离开时一样年轻,丝毫看不出已经为人父母。
      “爱卿远离朝堂这些时日,可是受苦了。”
      “陛下言重了。身处庙堂或江湖,均是为天下生民,何苦之有?”
      ……
      “听闻爱卿至今仍未娶妻,可有中意之人?朕可下旨赐婚,风光大办。”
      一番礼仪客套之后,敖丙话锋一转,意指终身大事,面带微笑。
      “回陛下,臣见过无数貌美男女,可有一人在臣心中举足轻重,世间无人能及。”
      哪吒即刻回答,未及更多思考便脱口而出。
      “哦,是什么样的人?”
      敖丙微笑如常,然而周遭忽而涌起一股危险气息,衬得这笑容格外冷冽。
      “是一个在幼时便与臣私定终身,苦等至今也要守约之人。”
      哪吒如实回答,周围气压却敛起锋芒,化作轻风拂过,拨得衣角微动。
      “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敖丙背手而立,视线投向远处树冠。此时季节已繁叶落尽,仅存光凉枝干随风摇摆。
      “陛下既已知何人,又何必如此试探?”
      哪吒象征性地拍去衣角浮尘,表情游刃有余。
      “朕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是你,敖丙。”
      真龙之名出口,云止风息,树枝颤动犹存,一切屏息凝神——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敢直呼皇帝名讳。
      然被唤者唇边勾起,抬袖轻掩口鼻,神态娇俏,如戏耍伙伴的孩童。
      “爱卿的胆子,可真是不小。”
      二人并肩相谈,沿石板道路缓步前行,尽头便是一座圆亭。
      “以你的见识,未必认不出那天的饭菜被人下了毒。”
      冷风吹过,敖丙轻抖袖口,将双手拢于袖中。
      “说吧,为什么明知有毒还要吃。”
      “若臣一直安然无恙,陛下有何理由大开杀戒,将逆贼同党连根拔起,杀得人头滚滚。”
      哪吒面色毫无波澜,双手依旧露在袖外,侃侃而谈。
      “那时的陛下,还是有些优柔寡断的。”
      “可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敖丙笑着对视。
      “敢说朕优柔寡断的,天下唯卿一人耳。”
      “陛下过誉。”
      “倘若那天送去的不是饭菜,而是一杯毒酒,你还会喝下去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朕只要你活着。”
      “臣领旨谢恩。”
      交谈间,已步入园中凉亭,坐于亭中,宫人呈上糕点茶水,而后退至远处侍立。层云离散,放开暖日光芒,轻轻降落,万物如覆薄纱,沉眠依旧。敖丙端茶啜饮,放下茶杯,望向来时之路。
      “来见见我们的孩子吧。”
      一群宫女宦官簇拥着四五岁的太子公主走来。敖丙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众宫役领旨散去。
      “孩儿参见父皇。”
      两个孩子规矩行礼,颈上都挂着小小的金色长命锁,神色欢悦,眼中有光,看得出来很是受到重视与宠爱。仔细打量,长相也漂亮:男孩眉眼与敖丙十分相似,湛蓝眼睛又大又圆,水汪汪的,脸型却有些他的样子;女孩与他幼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话可真没夸张,他小时候确实漂亮得雌雄莫辨,经常被不知情者当成女孩——蓝发与朱红薄唇倒也完全是敖丙的样子,火红眸子滴溜溜地转,四处观望,颇不安分,看来方才一路悄悄尾随窥视的孩子就是她了。
      “父皇要给你们介绍个人。”
      敖丙招手,两个孩子小跑着围到身边,顺他的指向看来。
      “叫爹爹。”
      “爹爹。”
      孩子们异口同声,举止却截然不同:男孩躲在敖丙身后,攥着龙袍衣角怯怯地看着他;女孩则激动非常,拉住他的手问东问西,仿佛很是熟悉——看来他们不止是遗传到父母的容貌,连性格也一一对应。
      稚嫩孩童嗓音触动内心最为柔软之处,哪吒蹲下,视线与女儿平齐,托着那双小手,语气温柔。
      “听起来你一直都很期待我们见面。”
      女孩不再言语,眨了眨眼,直直盯着他。正当哪吒疑惑自己是否说错话时,听到的下一句话顿时令他惊愕不已。
      “我记得你。”
      “可你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我。”
      哪吒确凿地说,回音却是从敖丙身侧传来。
      “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你的声音。”
      此时,小太子已经走出敖丙身后,但还是牵着父皇的手。
      “我还记得父皇发脾气,语气特别可怕。”
      小公主也来劲了,继续说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话语——哪吒知道敖丙是怎样温良的一名君主,自相识以来几乎从未真正发怒,除了他遭受暗杀生命垂危的那次,那时两个孩子还远未出世——她的兄长随后补充道:
      “那好像是在听到你的声音又过了很久以后。”
      孩子们渐渐熟悉他,健谈起来,兴奋地向他分享他们本不可能知道的事物,怀念记忆最初那片温暖安心却再也回不去的混沌。
      “……然后有一天,周围突然变得很冷很冷,我害怕得哭了很久。”
      “皇兄胆子可小了,什么东西都能把他吓哭。”
      “还好意思说!不都是因为你……”
      太子公主叽叽喳喳,你追我赶,向御花园深处奔去,远处宫役见状赶忙跟随照看,一同匿于丛间。
      哪吒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望向敖丙。
      “真不可思议,他们竟对出生之前的事有如此清晰的印象。”
      “确实如此。”
      敖丙目送两个孩子远去,眉梢带笑,面露愉悦,不知是对孩子们活泼健康的庆幸,还是对哪吒如此惊讶的暗笑。
      “这也正是朕当初要告诉你的事。”
      湛蓝明眸闪动,一汪光亮流转,投向身侧。
      “几时了?”
      “回陛下,已是午时三刻。”
      一旁侍立宫人回禀。
      “哦……该用膳了。”
      敖丙喃喃自语,从暗枭卫上呈的边关密报前起身。不想一阵晕眩突如其来,灵魂深处产生剧烈疼痛,如三魂七魄撕碎重组,难以言明。毫无余力反抗,顿时晕厥,不省人事。
      意识迅速丧失,最后一刻唯闻耳边慌乱喊叫。
      “陛下突发晕厥,快传御医!”
      再度苏醒,眼前已是龙床帐幔。左臂微凉,侧头看去,是御医坐于床边诊脉,却神色凝重,似是遇到棘手之症。
      “御医如此眉头紧皱……问题很严重吗?”
      待诊脉完毕,敖丙出言询问。御医站起,犹豫片刻,俯身回禀。
      “回陛下,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微臣从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情况。”
      “说来听听。”
      然御医仍有些踌躇,不愿直言相告。见此情形,敖丙意识到事有蹊跷,着即屏退左右。
      众人退去,关上门,殿内就只余敖丙与御医二人。
      “但说无妨,朕不搞因言获罪。”
      “微臣此前从未在男子身上诊出喜脉,而且看脉象似乎……似乎还是双胎。”
      御医抬眼,小心翼翼,随即收回视线,俯首待谕,看起来并没有怀疑自己的诊断结果——他在皇帝年幼时便受命为其诊治,这些年来自然听过不少传言,故而不敢于旁人在场之时说出实情,生怕如当年因传谣连坐的十数人一般摸不着头脑。
      敖丙一怔,双眼望向虚空,被下手心缓缓挪动,轻轻覆上仍然平坦的小腹。心中预感成真,感觉却是如此沉重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喜悦?惊恐?还是难过?但无论如何,有一点在重重迷雾中愈发清晰,闪烁微光,点亮涣散眼瞳。
      这是与至爱之人共育的骨肉。
      “知道了。”
      许久,敖丙终于坐起,小心翼翼,避免较大动作牵扯,吩咐御医:
      “记住,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对外就说朕操持国事劳累过度,歇息几日就好。”
      “是,微臣记住了。”
      御医深躬,领旨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四 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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