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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三 暗恋终究如 ...


  •   番外三/周迟视角(下·终)

      “该怎么去形容你最贴切,拿什么跟你作比较才算特别。对你的感觉强烈,却又不太了解,只凭直觉。”——《红色高跟鞋》蔡健雅。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个下午,周迟坐在书桌前,看着屏幕上理科全市第一的分数,心口漫开一层浅浅的雀跃。

      他第一时间看见了苏意发来的消息,临京文科全市第一。
      指尖敲下回复,那句“我也很期待”发送出去的时候,少年心底的盼望滚烫而真切。
      这么多年的咬牙苦读,仿佛终于快要迎来结果。

      大巴草稿纸上写下的复旦,那些隔着几百公里的思念与奔赴,好像真的可以在九月落地成真。

      日子飞快推移,转眼就到了志愿填报的日子。

      冷白色台灯落在桌面,打印出来的复旦招生简章平摊在手边,上面的校门照片被他反复看过无数次。周迟握住鼠标,心态笃定,准备登入系统,正式填上复旦大学。

      网页缓缓加载完成,登录成功。
      一行灰色冰冷的提示,毫无预兆撞入他的眼底。

      ——【你已经被海外名校录取,档案锁定,无法填报国内院校。】

      鼠标“咔哒”一声,从指间滑落到桌面上。

      周迟浑身的血液瞬间由滚烫转为冰凉,一瞬之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他几乎立刻就断定,这件事只能是周柯承所为。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接通,周迟压抑着翻涌上来的怒火,质问对方私自递交海外申请的事实。听筒那头周柯承语气强势淡漠,告诉他录取早已办妥,海外的前途远胜于复旦。

      周迟压抑不住心底的痛苦,和他激烈争执,反复提起自己和别人的约定,执意要留在国内读复旦。

      可周柯承根本不在意少年年少的诺言,直接搬出了躺在病床上、沦为植物人的外公当做筹码。
      他直白摊开条件:顺从出国,外公高额的看护、医药费用他会全部承担;若是执意违抗,便会切断所有开支。

      周迟僵在原地。
      他可以反抗父亲,可以拒绝他所有物质上的安排,却万万不能拿外公的性命去赌。那是母亲临终前嘱托他要守护好的亲人,是他仅剩的牵挂。

      满腔的不甘、愤怒、委屈全部堵在喉咙,却找不到半分反抗的出路。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只能哑着嗓子,被迫应下了出国这件事。

      一遍又一遍刷新志愿填报页面,那行灰色提示始终纹丝不动。复旦的路,被彻底封死。

      桌面上那张印着复旦校门的纸还静静摊开,那些无数个深夜支撑他走下去的期许,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点开和苏意的对话框,看着上一轮聊天记录里,她满怀憧憬期待九月上海相见的字句。
      大段的解释在输入框删了又写。
      他该怎么告诉她,他们坚守了那么久的约定,已经彻底作废。
      告诉她这一切是父亲的胁迫,是外公变成困住自己的枷锁。
      可一旦说出口,只会把沉重的现实,一并压到苏意的身上。

      周迟缓缓熄灭了手机屏幕,将脸埋进掌心。
      无边无际的无力,将他整个人牢牢包裹。

      心底翻涌的苦楚无处宣泄,周迟清清楚楚明白,就算把全部真相全盘托出,现实也不会有半分改变。相隔万里的异国,遥遥无期的归期,他们之间那条通往上海的路,已经彻底断绝。倘若如实告知苏意一切,只会让她抱着一份虚无缥缈的念想,在漫长等待里反复煎熬。

      长痛不如短痛,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生根。与其往后互相拉扯折磨,不如由他来做那个撕破一切的恶人。

      没过多久,苏意的电话打了过来。绵长的铃声一遍一遍回荡在安静的房间,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脏一阵阵尖锐抽痛,几番挣扎之后,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听筒那头,苏意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直白问他是不是真的要出国。

      周迟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外公躺在病房的模样、周柯承冷酷的威胁,一幕幕在脑海盘旋翻滚。所有的愧疚、不舍、委屈全部堵在胸口,可他不能流露半分。

      他逼着自己敛去全部柔软,把声音打磨得平淡疏离,不带一丝温度。

      “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打碎了电话那端女孩最后的侥幸。苏意继续追问,质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对自己坦白过半分。

      周迟闭紧双眼,喉间干涩发疼,那些藏在心底的苦衷被他强行压下,硬生生吐出伤人的话语。

      “不想告诉你还能有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死寂,他能够想象出来苏意错愕受伤的神情,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切割。可话已经说出口,便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苏意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颤抖,问起两个人曾经说好一同奔赴复旦的约定,问他是不是那些诺言于他而言,根本一文不值。

      听到这句话,周迟的呼吸猛地一滞。
      大巴车上那张草稿纸,少年少女一笔一划写下同一个校名的画面清晰浮现,那些刷题的深夜,跨城奔赴的相见,零点的生日祝福,无数温热的回忆狠狠撞击着他的心神。他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忘记,那份约定在他心里重过一切。

      但是他不能。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语调刻意染上几分漫不经心的刻薄,字字都像锋利的碎冰。

      “当时我们才十六岁,发过的誓哪有那么容易当真?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每说一个字,周迟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听得见听筒那边传来苏意压抑的呼吸声,能够感知到她的失落与自嘲,仿佛亲眼看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少年时代,在此刻轰然崩塌。

      苏意的声音轻飘飘的,裹满苦涩的自嘲。她诉说着自己的付出,诉说着以为至少能够得到一句坦诚告知。

      周迟的眼眶阵阵发热,万般解释全部堵在喉咙,他只能继续维持那份冷漠,冷冷开口。

      “说了又能怎么样?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传来一声淡淡的笑,满是落寞。

      “也是,的确改变不了什么。是我奢求太多了。”

      片刻之后,苏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好了,没别的事了。周迟,祝你一路顺风,学业有成。”

      话音落下,不等他回应,电话被直接挂断。耳边只剩下嘟嘟作响的忙音。

      周迟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僵在原地,空旷的房间寂静得可怕。方才苏意那句落寞的道别,一遍一遍在他耳畔回响。

      巨大的痛苦终于挣脱束缚,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抬手捂住脸,压抑的闷声从指缝之间泄露出来。

      他明明有一大段真相想要告诉她。

      周迟颤抖着手,点开和苏意的聊天对话框,飞快敲击屏幕,把父亲私自锁定档案、拿外公的医疗开销胁迫自己的全部原委,一字一句编辑完毕。那些来不及诉说的挣扎与身不由己,尽数落在输入框内。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下一秒,一行灰色提示突兀跳了出来。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迟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慌忙切换许久不用的备用小号,再次尝试发送消息,得到的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拒收提醒。

      所有来不及诉说的苦衷,彻底失去了送达她眼前的机会。

      手机从无力的掌心滑落,重重跌落在地毯之上。
      窗外盛夏的蝉鸣聒噪不休,热烈的日光洒满城市,可属于他的那片世界,已经彻底坠入寒冬。

      那天之后,两个人算是彻底决裂。
      微信被拉黑,电话再也打不通,所有可以联系到苏意的渠道,尽数被切断。

      偌大的世界,他们就此隔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后来得知,他和段泽禹将要一同去往新加坡的警务相关院校就读,周迟内心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既没有期待,也没有抗拒。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曾仔细回想,当警察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苏意的父亲的职责便是警察,这份职业代表守护与正义。

      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悄悄在心底生根,就算现在不能陪在她身边,未来如果自己成为一名警察,便拥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她。

      这样也好。
      如果往后还有机会,他还可以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世间风雨。
      只是这份念想,只能悄悄埋藏心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时间匆匆碾过,转眼便到了八月底,奔赴新加坡的日子如期而至。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广播声循环往复地回荡。他和段泽禹搭乘同一班航班,等候登机的间隙,段泽禹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絮絮叨叨,满心都是对异国新生活的兴奋,规划着往后的课业、训练,畅想海外的种种见闻。

      周迟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神色淡淡的,眼底寻不到半分少年该有的雀跃。
      偶尔被段泽禹问到,才简单应上寥寥几句,声音平平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目光遥遥望向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面是辽阔的天空。
      脑海里闪过的不是即将开启的海外求学,而是远在另一座城市的苏意。

      不知道此刻的她,正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奔赴复旦开启属于她的大学时光。

      飞机的登机提示响起,段泽禹拎起行李箱,拍了拍他的胳膊催促他往前走。
      周迟收回飘忽的思绪,攥紧手中护照,跟着人流一步一步,朝着登机口走去。
      身后是他满是遗憾的少年故土,前方是遥遥万里的陌生国度。

      那个想要守护人的心愿,只能沉沉埋在心底,等候一个渺茫未知的来日。

      飞机落地新加坡,潮湿闷热的晚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完全陌生的城市气息。收拾行李、办理入学手续,折腾数日,才算彻底安顿好宿舍。

      入夜之后,同寝室几个一同远赴海外求学的男生,提议出门聚餐喝酒,远离故土,每个人心底都藏着几分漂泊的烦闷,正好借着异乡的夜色消解心事。段泽禹也跟着一同赴约。

      街边大排档灯火摇曳,喧闹的人声混杂着酒水的气息漫在空气里。酒杯一次次被斟满,几杯高度烈酒入喉,灼烧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层层撬开周迟长久封闭的心防。平日里他习惯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向外人袒露半分脆弱,此刻醉意翻涌,积攒了一整个盛夏的苦楚,终于再也兜不住。

      桌边其他人还在说笑,聊课程训练,聊异国的新鲜见闻。段泽禹侧过头,看见周迟一杯接一杯闷酒,神色低沉,便伸手碰了碰他的酒杯。

      “阿迟,你少喝点,刚过来,身体还没适应。”

      周迟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酒意,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苦笑。

      “没事,喝一点而已。”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周遭的谈笑声渐渐在耳边退远。积压了一整个夏天的压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泽禹,其实很多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段泽禹闻言收敛了脸上随意的神态,身体微微前倾。旁边寝室另外两个男生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说话的声音慢慢放轻。

      “到底发生什么了?高考结束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我只知道你和苏意闹掰了,电话拉黑,消息发不过去,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肯说。”

      周迟喉结滚动,酒气翻涌,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不是我想和她断。是我爸,周柯承。”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把整件事慢慢摊开。说起初中就躺在医院,一直是植物人的外公,说起母亲离世之后,外公全部医疗开销全都握在周柯承手里。
      说起志愿填报那天,自己满心欢喜准备填复旦,打开页面,却看见档案早已被海外院校锁定。

      “他瞒着我递交全部申请,录取通知书早就办好了。我跟他吵,我跟他说我要留在国内,我和别人有约定。可他拿外公来要挟我。”周迟的声音微微发颤,“只要我执意去复旦,他就立刻停掉外公所有医药费。病房里那个人,是我妈临走之前反复叮嘱我要护好的亲人,我赌不起。”

      段泽禹听得愣住,眉头紧紧拧起,一脸难以置信:“所以……出国根本不是你的本意?我一直以为是你自己想要走这条路。”

      “我哪里想过来这里。”周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疲惫,“大巴车上,我和苏意在草稿纸上写下复旦大学,那是我们两个人盼了好几年的未来。我成绩考出来,理科全市第一,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如愿。结果什么都没了。”

      坐在一旁的男生忍不住出声询问:“那你为什么不跟苏意把这些实话讲清楚?她如果知道是被逼的,未必不能理解你。”

      周迟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痛苦。

      “讲清楚又能怎么样呢?”他轻轻摇了摇头,“我被强行送来这边,学制漫长,归期遥遥不定。隔着那么远的海,时差,距离,我给不了她任何承诺。我告诉她真相,她就会抱着一份虚无的希望,一年又一年等着我。”

      “我怎么舍得,让最好的她,困在一场没有期限的等待里面。”

      段泽禹听到这里,心里一阵发酸:“所以电话里那些伤人的话,说年少的誓言不算数,全都是你故意装出来的?”

      “是。”周迟握紧酒杯,指节泛白,“我只能做那个薄情的人。我宁愿她恨我,把我彻底忘掉,安安心心在复旦过她的人生,也不要让她守着一份没有结果的念想苦苦煎熬。
      “长痛不如短痛,我只能选择用最狠的方式,亲手推开她。”

      “我后来写了一大段话,想把全部真相告诉她。”他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可是消息发出去,才发现,我已经被拉黑了。那些苦衷,她一句都没有看见。”

      晚风卷过,带来海边潮湿的气息。周迟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眼底泛开淡淡的红。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方才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真相在异乡的夜色里缓缓摊开,可山海相隔,这份迟来的剖白,永远也传不到苏意的耳边。

      时光一晃,转眼步入大二。周迟的睡眠状况,比起大一的时候急剧恶化。

      大一那会尚且只是偶尔半夜从睡梦里惊醒,梦境里全是关于苏意的片段。
      有时是宜宁的香樟树下,有时是大巴车上那张写着复旦的草稿纸,梦醒之后心口闷得发疼,缓上片刻,尚且还能重新坠入睡眠。
      可到了大一下学期,更加棘手的状况出现,他开始出现梦游的症状。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同寝室的段泽禹。有一回深夜,段泽禹起夜,猛地看见一道人影立在厕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当中,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当场吓出一身冷汗。
      之后段泽禹不止一次撞见类似的情形,他找周迟提起这件事,语气满是担忧,说他半夜直直站在厕所门边,僵立不动,模样格外吓人。

      跨入大二,失眠彻底缠上了周迟。漫漫长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皮沉重,大脑却异常清醒,万千思绪反复盘旋,怎么都无法入眠。
      他试过服用褪黑素,药片吞下去,依旧睁着眼望着宿舍天花板到天光微亮,没有半点作用。

      长期睡不好,旧有的低血糖也频繁发作,时常毫无预兆地头晕发虚。

      实在熬不住,他听从段泽禹的介绍,趁着周末休息日,前去一间华人开设的私人诊所。
      坐诊的医生是段泽禹朋友的舅舅,已经在新加坡定居许多年。

      诊室氛围安静柔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周迟落座之后,医生便耐心询问他近期身体的各类状态,逐项了解过后,又继续发问,询问他半夜骤然惊醒的情况已经持续多长时间。

      “你反复惊醒,梦里大多会出现什么内容?”医生目光平和,语气平缓。

      周迟垂了垂眼,没有隐瞒,将自己频繁梦到同一个女孩的情况如实作答。

      医生听完,神色慢慢凝重下来。
      “我猜测,你的问题更多来自心理层面。接下来我会问你一些心理测评相关的问题,你如实回答就好。”

      一连串的问题缓缓铺展开,周迟耐着性子一一作答。

      全部问答结束,医生收起记录用的纸笔,神情慎重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年:“所以,你为什么会反复梦到这个女孩?希望你如实跟我说。”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周迟指尖攥着裤缝,内心反复挣扎犹豫,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是我……喜欢了好久好久的人。”

      医生继续追问:“为什么会频繁梦到她?是发生过什么事吗。”

      积压心底整整一年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周迟缓缓讲起他们之间所有的矛盾与别离。
      讲起被迫放弃的复旦约定,讲起父亲拿外公作为要挟,讲起自己逼不得已说出绝情的狠话,亲手推开对方,最后被彻底拉黑断联。

      他说起长久的失眠,反复发作的低血糖,说起无数个深夜盘旋在脑海里的念头。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好像只有和她相处的那些时刻,我才真切感受到活着的重量。”
      “和她决裂之后这一年多里,我常常觉得,日子过得没有什么意义。”

      说完这一大段话,周迟肩膀微微下沉,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甸甸的枷锁。

      医生听完完整的叙述,脸上的神情愈发郑重,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根据你描述的睡眠障碍、梦游、持续低落的意念,还有躯体上低血糖频繁发作这些表现,你心理上已经生病了。”

      医生闻言,目光落在周迟垂放在膝头的手臂上,轻轻示意他把衣袖的袖口掀开。

      周迟微微一怔,迟疑片刻,慢慢撸起长袖的袖口。
      几道深浅不一、已经趋于淡化的疤痕,清清楚楚暴露在诊室柔和的灯光之下。

      医生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严肃,语气也放得格外郑重:“这些疤痕,是自己弄的,还是意外受伤留下的?”

      周迟视线淡淡的落在自己手臂上,没有躲闪,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听不出太多波澜:“半夜睡不着,无聊弄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诊室里的气氛骤然压抑下来。
      医生眉头紧紧蹙起,神情比方才更加凝重。

      “我现在必须直白地告诉你,你不只是心理生病,情况已经很严重。你知道自残这种行为,就是抑郁症的前兆吧?”

      周迟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处旧的痕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异国的漫漫长夜,无数个辗转无眠的时刻,思念、悔恨、无力层层堆叠,痛苦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便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转移心口翻涌的窒息感。

      他不是没有隐约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对,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

      “我隐约有感觉自己状态很差。”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只是我一直以为,熬一熬,总会过去。”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拿起桌上记录病情的本子,笔尖落在纸页上。

      “抑郁症不会单纯靠硬扛就自行痊愈。长期失眠、梦游发作,无意义感,反复沉浸过去的创伤,再加上自我伤害的行为,多重信号叠加在一起,不能再忽视。”

      他抬眼看向周迟,语气恳切。
      “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放任自己硬撑下去,需要规范的干预,配合药物还有心理疏导。”

      周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大半力气。少年人一身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击碎。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好。”

      离开诊所之后,周迟按照医生的嘱咐,向学校递交了请假申请,暂时搁置一部分课业,认认真真开始接受心理疏导,按时服用医生开具的药物。

      从前常常三餐混乱,低血糖反复发作,如今他逼着自己规律作息,按时吃饭。
      心里的伤口不会一夜之间愈合,服药初期也会伴随昏沉、情绪起伏的副作用,很多个时刻,回忆依旧会猝不及防涌上来,苏意的模样、少年时的约定、那个盛夏的决裂,时不时闯入脑海。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封闭自我,心理咨询的时候,愿意一点点把心底积压的委屈、悔恨与思念慢慢讲出来。

      段泽禹一直陪在他身边。看见他状态糟糕,便会拉着他出门散步、训练,监督他吃药吃饭,不会过多追问那些沉重往事,却始终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日子一日日缓慢向前推移,熬过大二那段最黑暗难熬的时光,步入大三,转机慢慢降临。

      药物与长期疏导慢慢起效,纠缠许久的失眠终于得到缓解。
      夜里躺在床上,他不再无休止地睁着眼凝望漆黑的天花板,思绪也不会无休止地陷进过往的泥潭。

      他终于能够安稳坠入睡眠,梦游的症状也渐渐不再发作。
      只是梦里偶尔依旧还会出现苏意的身影,醒来之后心口依旧会泛起酸涩,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被巨大的痛苦彻底吞噬。

      四年海外警务院校的时光匆匆落幕,顺利拿到毕业证书,周遭一同求学的同学大多规划着回国或是奔赴别处发展。
      周迟的抑郁症虽有很大改善,却并没有完全痊愈,情绪依旧会有反复,医生建议他继续留在当地跟进后续治疗。

      于是他选择在新加坡再多停留一年。

      段泽禹知道周迟还需要继续治疗,便毅然推迟了回国的计划,留下来陪着他。

      异国的这一年,没有繁重的校内课程。周迟坚持定期复诊,持续做心理干预,同时也开始接触警务相关的实习工作。
      白天投入实务训练,晚上按时复诊吃药,生活过得平稳克制。

      心底那道关于苏意的伤口,依旧安安静静横亘在那里,没有彻底消失,只是不再时时刻刻血淋淋地折磨他。

      无数个安静的夜晚,他偶尔还是会忍不住设想。
      如果当年没有周柯承的胁迫,如果档案没有被锁死,如果当初他没有说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他们会不会早已在上海相遇。

      可设想终究只是设想。
      隔着漫长岁月与一场巨大的误会,他连向她解释的资格,都早已被自己亲手断送。

      一晃又是一整年过去,二十三岁的周迟终于踏上回国的航班。

      经过数年持续的药物治疗与心理疏导,纠缠他许久的抑郁症已经基本痊愈,反反复复发作的低血糖,也随着作息与心态的稳定彻底好转。

      复诊的最后一次,新加坡的那位华人医生翻看完整套随访记录,语气里满是感叹:“思念引发的重度心理疾病,夹杂创伤应激,很多人要耗费更久的时间,你仅仅三年多就走到这一步,很不容易。”

      周迟闻言浅浅勾起唇角,脸上漫开几分松弛的笑意。
      他留下医生的联系方式,语气真诚:“等您以后回国,我请您吃顿饭。”

      告别诊所,告别生活了五年的异国土地,再次踏上故土,周遭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外人眼里,他仿佛变回了少年时期那副吊儿郎当、张扬洒脱的模样。

      待人接物从容利落,谈吐松弛,训练工作的时候干脆果决,谈笑之间看不出半分曾经被病痛撕扯过的痕迹。

      段泽禹看在眼里,也常常替他松一口气,以为那些沉沉的过往已经彻底翻篇。

      但只有周迟自己心底清楚,这份拼命复原的背后藏着怎样一份执念。

      他逼着自己快点治好病症,好好调整身体,打磨自己,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光明正大站到苏意的面前。

      他不希望是以一个满身病痛、情绪破碎的模样去见她,不想带着一身伤痕与狼狈,再去打扰她已经安稳的人生。
      他想要以完整、健康的自己,出现在她眼前。

      纵然时过境迁,那场盛夏的误会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当年全部真相说出口。
      可至少,他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死死困住、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的少年。

      回国之后,他按计划进入公安系统,穿上了那套他曾经暗自期许过的警服。

      穿上警服的那一刻,少年时埋藏心底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他终于成为了可以守护别人的警察。

      只是,他还不知道,属于他和苏意的那一场重逢,究竟会在何时到来。

      刚回国的前半年,周迟与段泽禹一同在上海入职工作。
      繁华偌大的城市人来人往,距离宜宁不算太远,他却始终不敢踏回那座小城。

      宜宁装载了他全部滚烫又破碎的少年时光,香樟树下的相遇,奶茶店的刷题夜晚,公交车上写下的复旦约定,还有那个痛彻心扉的盛夏决裂。

      只要一想到回去,就意味着有可能会和苏意猝不及防相遇,他心里依旧缺少那一份十足的勇气。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坦然站在她的面前,面对那场积压多年的误会,面对久别重逢。

      于是他选择暂时躲避,在上海埋头投入警务工作,把大部分精力消耗在忙碌的任务之中,试图以此压住心底翻涌的念想。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心底总有一道声音反复回响,一遍一遍叩击着他的心神。

      回宜宁吧。
      回去见苏意吧。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下次机会了。

      那道声音日复一日,挥之不去。反复挣扎权衡过后,周迟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递交调动申请,决定调回宜宁工作。

      段泽禹得知这个决定,心里隐隐悬起一块石头。
      他清清楚楚记得周迟曾经深陷抑郁症的模样,害怕重新回到满是旧回忆的故土,大量的过往记忆会刺激到他,导致病情再度复发。

      思虑再三,段泽禹不愿让他独自面对,便也跟着递交手续,跟随他一同去往宜宁。

      列车一路向着宜宁驶去,窗外的风景缓缓向后倒退。

      周迟靠在车窗边,目光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胸腔之中五味杂陈。
      他的身体已经痊愈,穿上了心心念念的警服,可真正要踏入这座装满回忆的城市,他依旧免不了忐忑。

      他不知道再次遇见苏意会是何种场面。她会不会已经彻底放下过去,会不会早已经拥有属于自己崭新的生活,会不会见到他的那一刻,只剩下疏离与漠然。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未知数。可他还是回来了。

      至少这一次,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被逼得只能说狠话伤人的少年,他拥有了直面一切的底气。

      段泽禹坐在他身侧,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周迟紧绷的侧脸,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同年12月24日上午,一场重大任务终于落下帷幕。全员都带着大大小小的皮外伤,尘土混着浅浅的血迹沾在警服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任务结束后的疲惫。

      队长老林扫过一众队员,见大家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便开口提议,先就地短暂休整,晚上统一前往普民医院处理伤口。

      周迟后背挨了一下,只是皮肉擦伤,痛感不算剧烈。

      他原本心里盘算,这点小伤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医院,晚上还有私事要处理,简单自己处理一下就足够。

      可当“普民医院”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他心里猛地一动,刚刚打定的主意瞬间就变了。

      普民医院,那是苏意工作的地方。

      时隔这么多年,原来命运已经把机会送到了他眼前。

      风掠过,吹散了任务现场残留的喧嚣,过往少年时代的片段飞快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些遗憾、愧疚、藏了许多年的思念,一齐翻涌上来。

      这么多年他治病、咬牙变好,拼命成长,就是为了这一刻。

      是时候该勇敢一次了。

      他不要再逃避,不要再隔着人海遥遥观望,他要堂堂正正站在苏意的面前,把当年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全部讲清楚。
      他想要好好地挽回她。

      周迟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伤口带来的刺痛,反倒让混沌的思绪变得格外清醒。

      “我跟大家一起过去。”他抬眼,对着老林出声应下。

      站在一旁的段泽禹闻言侧过头,看了周迟一眼,瞬间便读懂了他心底的想法,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没有当众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队伍顺着走廊缓步往前走,周遭同事还在低声交谈任务相关的内容,周迟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后背的擦伤隐隐作痛,可那点痛感很快就被心底翻涌的情绪盖了过去。

      还没有踏进办公室大门,隔着半开的门框,他就一眼看见了那个白大褂的身影。

      ——是苏意。

      几年未见,她的模样褪去了少女时期的青涩,眉眼依旧,沉静地站在工作台边,指尖清点着医用器械,安安静静,却牢牢攫住了他全部目光。

      周迟的指尖微微蜷了蜷,压下胸腔里汹涌上来的悸动,唇边不受控制地,轻轻勾了勾。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熬过病痛,熬过远隔重洋的别离,熬过那个盛夏撕心裂肺的决裂。
      原来缘分,也不算太亏待他。

      他站在队伍之中,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周遭所有人的喧闹仿佛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
      段泽禹就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这抹极淡的笑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科室大门被人伸手推开,冷风顺着门缝卷进来,一行人有序踏入屋内。
      苏意下意识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的那一瞬,周迟清楚看见她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明显僵住。

      少年时代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异国无数个失眠夜晚的悔恨,治疗时一遍一遍倾诉的心事,全部在此刻,有了落点。

      孙主任上前和带队警员寒暄,办公室人声嘈杂,周迟却几乎听不进旁人的话语,视线始终没有从苏意的身上挪开半分。

      简短的寒暄结束,孙主任开始挨个分配医护对接伤员,一个个名字报出来,最后,目光落向周迟,点了苏意:“小苏,你经验比较好,你来负责这位同志,背部大面积擦伤,需要仔细清创。”

      周迟看着她身体微僵,喉间轻轻滚动一下,看见她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隔了满屋的人群,接收到她那一份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眼底那点浅浅的笑意沉下去,化作一片深重复杂的暗流。
      这是他们时隔多年,真正意义上,面对面的重逢。

      其实周迟很早便知晓,苏意回宜宁之后,依旧住在当年那片老小区。

      少年岁月里,他总是等在她家楼下。这一片小区承载过他太多隐秘的暗恋。
      调回宜宁之后,他住进了小区里另一栋居民楼,并非和她同一栋。

      只是从前的他没有足够的底气站到苏意面前,偌大的小区,依旧存在偶遇的可能,于是他便刻意减少出门,错开上下班时间,尽量避开所有有可能碰面的机会。

      漫长的治疗过后,他终于把自己修缮完整,那份逃避的怯懦,一点点被勇气取代。

      搬家的前一日,他独自待在房间,对着母亲的遗像静静伫立。
      相框里的女人眉眼温和,安静望着前方。

      周迟目光柔和,低声自顾自开口,像是在和久别的亲人闲谈:“妈,我们要换房子了。我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浅浅的期许:“我相信你肯定也会喜欢她。我以前常常跟你提起过的,叫苏意。她很漂亮,很优秀,也很温柔。”

      就在重逢这一天的前一天,他递交申请,调换房源,搬到了苏意家的对门。

      于是便有了凌晨下班那一幕。
      医院匆匆一别之后,他正看着行李搬进对门,恰好撞见下班归来的苏意。

      四目相对,空气寂静。
      苏意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半个字,转身便推门走进自家屋内。

      看着那扇关上的家门,周迟站在堆叠的行李箱旁,缓缓勾了勾唇角,低低地笑了。

      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他终于,走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时光辗转,往后的日子,误会层层解开,隔阂慢慢消融。过往那一场盛夏的遗憾,终于被一点点修补完整。

      求婚成功的那一天,两个人一同回到这处老小区的家。

      屋内灯光暖融融洒落下来,周迟垂着眼,一遍一遍指尖轻轻摩挲她无名指上那枚银光温润的戒指。

      心头翻涌的失而复得的滚烫,压不住地往外漫。

      他俯身,轻轻吻上她的唇,而后加深这个吻,带着几分克制的贪恋,轻轻含住,又浅浅咬了咬。

      苏意被他闹得有些受不住,毫不留情地伸出手,直接将他推开。

      周迟也不恼,低低笑出声。

      苏意手里还拿着刚买回来的冰淇淋,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甜腻的气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垂眸望着她,眼底盛着满满的柔软,像是在凝视属于自己的一整个全世界。

      真好。

      年少遥遥相望的那个人,异国无数深夜思念的那个人,历经决裂、病痛、山海相隔,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被他攥在了身边。

      兜兜转转,少年藏的最隐秘的暗恋终究如愿以偿,窥见天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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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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