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暗恋》桉俞不吃鱼

78、番外二 周迟视角（

　　番外二/周迟视角（中）

　　“请原谅我的词穷，再见都哽在喉咙。”——《失控》井迪。

　　***

　　寒假的第一天，寒风卷着枯叶掠过街边。
　　周迟靠在树下接起父亲周柯承的电话，听筒里，男人再一次提出让他搬去江景大平层一同生活。

　　他心底满是抗拒。
　　那套新房里处处都是另一个女人留下的痕迹，一砖一瓦、一桌一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那个地方从来就不属于他。

　　他不愿踏进一个早已没有母亲位置的家，于是一次又一次强硬地回绝。

　　***

　　电话里的争执愈演愈烈，长久积压在心口的委屈、失望与愤怒全都翻涌上来，他卸下了平日里散漫温和的外壳，语气尖锐，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直到最后挂断通话，他依旧被沉甸甸的烦闷裹挟着，胸腔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一扫，赫然看见了不远处的苏意。

　　她早就拎着书包站在路口等候，方才那场撕破伤疤一般的争吵，竟被她完完整整撞破。
　　一瞬间，烦躁与慌乱同时涌上他心头。
　　他并不希望苏意看见自己这般失控、狼狈又满身戾气的模样，心底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堪，下意识便不想将自己最脆弱阴暗的一面暴露在她眼前。

　　原来被喜欢的人撞见最脆弱的一面，也会自卑啊。

　　***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收敛周身冷意，缓缓朝着她走过去。当听见苏意垂着头，小心翼翼地开口，满怀愧疚地跟他道歉，解释自己并不是有意偷听他的私事时，周迟不由得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窥见伤疤的窘迫，甚至暗暗准备好了应对她好奇询问的说辞，却万万没有料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打探他家庭的伤痛，而是为了无意听见秘密而满心不安。

　　方才堵在心口那一团沉甸甸的烦闷，就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化开了大半。

　　***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望着眼前女孩低垂的眉眼，听她慢慢开口，将藏了许多年的家事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

　　她说起初一那年因公殉职的父亲，说起母亲仓促开启新生活时，从未顾及过她的感受，还有外婆长久以来的轻视。
　　一桩桩，一件件，那些深埋在她心底、只告诉过苏夏初一个人的伤疤，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了他眼前。

　　***

　　冷风缓缓吹过，周迟安静地听着，胸腔里方才残留的郁气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恍然的震动。

　　过往的画面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电影院的那一天，昏暗的影厅之中，苏意看着银幕，肩头微微颤抖，眼泪无声滚落。

　　当时他只看见了她隐忍落泪的模样，心里满是心疼，却始终猜不透，究竟是哪一段剧情戳中了她心底的痛处。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是因为她的父亲。

　　***

　　那些关于离别、失去亲人的情节，狠狠触碰到了她心底最不愿意揭开的伤口。
　　那一天她落下的眼泪，从来都不是单单为了电影里虚构的故事，而是看见了故事，便想起了永远离开自己的父亲。

　　一股酸涩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他从前只看见她安静温柔的外表，却不曾料到，这个总是待人温和的女孩，竟也背负着这样沉重的过往。

　　一瞬间，方才那份被人窥见伤疤的难堪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惺惺相惜。
　　原来他们两个人，都曾被命运夺走最珍贵的亲人，都独自熬过一段漫长又黑暗的时光。

　　周迟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一份终于被人懂得的动容。

　　***

　　文理分科尘埃落定。
　　周迟留在了理科一班，身边依旧是段泽禹与宋宴许，而苏意和苏夏初一同去到了文科一班。
　　两个班级隔着不多不少的距离，平日里能够碰面的机会少了大半。

　　日子就这样平稳地往前走着，直到沈宁知突然转来这所学校，被分到了苏意所在的文科一班。

　　周迟一早便收到过她要来转学的消息，心里并不算意外。
　　他太了解沈宁知了，从小一起长大，她骨子里那股不肯认输、事事都要争第一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从前两个人在旧学校，成绩一直不相上下，每次大考总要暗暗较量一番。

　　***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时隔多会重逢，她第一份想要较量的对手，居然会是苏意。

　　方才在教室后门，听见沈宁知语气笃定地放出话，打算在下一次统考和苏意一较高下的时候，周迟几乎没有经过半分犹豫，心底的念头脱口而出：“你超越不了她。”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他并非有意要刻意打压沈宁知，只是他亲眼见过苏意熬过多少个点灯刷题的深夜，清楚她背后付出了旁人看不见的努力。
　　在他心里，没有人能够轻易追上苏意的脚步。

　　这份下意识无条件偏向苏意的维护，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

　　文理分科之后，日子过得安稳又平缓。

　　周迟依旧和苏意保持着每周的约定，一到周末，两个人便准时去往“茶里茶气”。奶茶店靠窗的老位置，已经成了属于他们二人独有的小天地。
　　他很享受这段时光，抛开理科繁重的竞赛习题，安安静静地坐在苏意身旁，低头一同演算错题，偶尔抬头闲谈几句，松弛又踏实。

　　在他心里，这不过是一场互相帮扶的学习之约，从来没有想过旁人会生出别的念头。

　　***

　　直到那个周一清晨踏入校园，一切悄无声息地变了。

　　一路上投过来的目光格外奇怪。
　　路过的同学总是一边走，一边偷偷转头看向他，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几声戏谑的笑。

　　起初周迟只当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玩笑，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午饭之时，段泽禹把手机递到他眼前，那条置顶的匿名帖子赫然撞入眼底。
　　那张周末在奶茶店被人远距离偷拍下来的照片，角度刁钻暧昧，底下满屏都是关于他和苏意早恋的猜测。

　　那一刻，一股沉闷的怒火从心底升了上来。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餐桌对面，才发现苏意早已刻意换到了苏夏初的身旁，自始至终避开了他的视线。
　　周迟心口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漫天飞舞的流言，已经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们两个人的中间。

　　***

　　第二天中午，段泽禹发消息说他已经查到了发帖人的身份。

　　周迟迅速回复追问对方是谁，很快便得到了答案——造谣者竟是苏意班上的女生，名叫余以雅。

　　盯着屏幕上的名字，周迟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隐约对这个女生有些印象，不曾想一直散播流言、偷拍照片挑起风波的人，居然就近在苏意的身边。

　　***

　　一想到苏意这些日子承受的压力与委屈，一股火气便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攥紧手机，压下翻涌的情绪，简短回复了段泽禹，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走在一旁的苏意很快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疑惑地开口询问。

　　周迟看了看她疲惫的模样，不愿再让她为这件事增添烦恼，便暂时隐瞒了真相，只轻描淡写说是一点无关紧要的事，心里却已经悄悄打定主意，要妥善处理好这场风波。

　　***

　　回到班级之后，周迟原本已经在心底筹谋好了后续的打算，想着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找余以雅谈一谈，让对方删掉帖子，出面澄清道歉。他并不想将这件事闹到老师跟前，可也绝不会任由苏意继续平白受委屈。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事态便已经发生了变化。

　　午休过后，他偶然刷到了校园论坛上余以雅发布的那一篇公开道歉帖。
　　一行行文字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偷拍造谣一事被全盘托出。周迟指尖划过屏幕，不由得怔了片刻。

　　***

　　后来听段泽禹说起，他才知晓了教室里面发生的一切。
　　苏意没有等着任何人站出来为她撑腰，当面便点破了余以雅的所作所为，冷静又从容，不卑不亢，几句话便逼得对方无从辩驳，主动认下了所有过错。

　　周迟靠在走廊的栏杆边，目光遥遥望向三楼文科班的方向，心底缓缓漫开一阵感慨。

　　***

　　他一直下意识地生出想要护着她的念头，总想挡在她身前，替她扫清这些无端而来的麻烦。

　　可直到此刻他才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苏意从来都不是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站稳脚跟的女孩。

　　她有自己的底气与锋芒，足够独立，也足够勇敢，遇上风波，她完全有能力独自将事情妥善了结。

　　周迟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又柔软的笑意，心底那份想要出手的执念慢慢放了下来。

　　也好。
　　这样的她，很耀眼。

　　***

　　一个周末。
　　周迟一早便做好了安排。
　　苏意成功拿到了全国诗歌大赛的参赛名额，正急需寻找创作灵感，二人约好一同前往茶里茶气静下心打磨稿件。

　　他收拾好东西下楼，没曾想周柯承的轿车早已停在了楼栋底下。

　　避无可避，新一轮的谈话还是开始了。
　　果不其然，周柯承再一次提起搬家去往江景公寓的事情，语气强硬，不断劝说他放下过往，搬到自己的新家生活。

　　***

　　几番劝说无果，争执很快便爆发开来。

　　周迟态度坚定，再三表明自己绝不会搬走老旧的房子留存着母亲的痕迹，他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这里。

　　可周柯承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心结，两个人在楼道之中你来我往，言语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重。

　　争吵太过投入，周迟完全没有留意到楼道门口的动静。

　　等到他无意间抬眼，才赫然看见站在门外的苏意。

　　她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诗歌笔记本，显然已经听见了一部分争吵的内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周迟浑身一僵。

　　心底猛地涌上一阵难堪。

　　又是这样。

　　他最狼狈、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一面，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被苏意撞见。

　　窘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裹住，方才和周柯承对峙的一腔火气，霎时间全数僵在了胸口。

　　***

　　难堪席卷了全身，周迟再也无心继续这场无休止的争执。
　　他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攥住苏意的手腕，不由分说便拉着她转身快步离开楼栋。

　　身后周柯承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他一路脚步急促，只想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喧嚣的街道将两人包裹，他才慢慢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手。

　　***

　　苏意没有追问方才争吵的细节，只是安静地看了看他低沉的神色，临时打消了去往茶里茶气的计划。
　　她侧过头，轻声提议带他换个地方散心。周迟没有拒绝，顺着她的脚步，坐上了开往游乐园的公交车。

　　一路无言，压抑在心口的郁结依旧沉甸甸压着他。

　　等到游乐园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缤纷的色彩与远处孩童的笑闹声，才一点点冲淡了他心底的阴霾。
　　苏意买好了摩天轮的票，陪着他排着长长的队伍。

　　座舱缓缓升起，地面上的景物渐渐缩小，外界的喧嚣也隔着玻璃变得遥远。狭小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周迟靠在窗边，望着脚下的城市，沉默不语。
　　那些和父亲争执带来的委屈、不被亲人理解的无力感，依旧盘旋在心头。

　　就在摩天轮慢慢攀升至最高点的时候，苏意转过脸看向他，语气温柔而笃定。

　　“周迟，你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坚强。”

　　“疲惫也好，难过也罢，都没有关系。不管什么样的我们，都是最好的。”

　　短短的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淌过他紧绷已久的心。

　　周迟怔怔地望向她，心底缠绕许久的心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所有狼狈与脆弱被她接纳，他紧绷的肩，终于慢慢放松了下来。

　　***

　　周五傍晚，目送苏意坐上奔赴南川的飞机之后，周迟回到家里，整间空荡荡的屋子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和父亲周柯承之间悬而未决的矛盾依旧压在他心头，手机里一条条发来的消息不断弹出，搬家的话题反反复复，每一次点开对话框，都只让他心底的烦闷又加重一分。

　　漫漫长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安眠。

　　脑海里一遍一遍浮现出苏意即将站上赛场的模样，一想到几百公里之外，她独自一人面对着陌生的城市、紧张的比赛，心底那份牵挂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念头，渐渐在心底生根发芽。

　　与其困在家里无休止地拉扯那些无解的争吵，不如动身，去南川。

　　***

　　周六一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周迟悄无声息地收拾好了简单的双肩背包，没有和家里任何人打招呼，瞒着周柯承，早早坐上了飞往南川的早班航班。

　　飞机穿过云层，脚下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缩小远去。

　　短暂的航程之中，他靠在舷窗边闭目休息，心底却一刻也放不下。
　　连夜积攒的疲惫，在眼底烙下一圈淡淡的青黑。

　　***

　　落地南川，潮湿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打开手机，指尖飞快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告诉苏意下楼。

　　而后便独自一人来到她入住的酒店大堂，站在立柱旁边安静等候。
　　目光牢牢锁定电梯出口，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

　　当电梯门缓缓打开，看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一路赶路所有的疲惫，好像一瞬间都消散了大半。

　　陪着她去往街边的面馆吃早饭，听着她言语间藏不住的紧张，他只想尽可能让她放松下来。

　　那些跨越几百公里奔赴而来藏在心底的心意，他不敢直白地袒露，只能随口编了一个借口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到访。

　　将她送回酒店电梯口之后，他并没有离开。

　　***

　　独自一个人徘徊在陌生城市的街道上，漫长的一整个上午，他都在附近的街区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

　　太阳一点点升高，日光越来越灼热，他寻了一处阴凉的店铺门口坐着，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一看时间，心里一直惦记着下午那场比赛。

　　等到参赛选手的大巴缓缓驶入场馆，他远远看见了那一辆车子。
　　便提前动身，走到场馆外围安静等候。

　　***

　　漫长的几个小时，他一直守在场馆外面。
　　喧嚣人来人往，烈日烘烤着地面，他就站在阴影之下，安安静静地陪着高墙之内正在朗诵诗歌的她。

　　隔着厚重的墙壁，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可他的心，一直和舞台上的她紧紧系在一起。

　　比赛结束，他没有立刻迎上去。
　　刻意躲在一旁，远远望着人流出口，耐心等待她走出来。

　　看见女孩欣喜又明亮的脸庞，听见她亲口说出拿下一等奖的消息，积压在心底的那份欢喜，汹涌地漫了上来。

　　***

　　短暂的会面，黄昏很快降临。

　　机票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离别的时刻猝不及防到来。
　　明明心中万般不舍，可他清楚自己不能再多停留。

　　听见身后苏意那句带着暖意的道别，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融进南川傍晚的人潮之中。
　　奔赴这场跨越几百公里的相见，短暂，却足以让他珍藏很久很久。

　　***

　　盛夏的蝉鸣慢慢褪去燥热，秋风卷着香樟树叶，一片又一片落在教学楼的走道上。
　　那段日子，周迟总能一眼察觉到苏意的不对劲。

　　从前的她，眼底永远带着柔和的光。
　　就算刷题熬到深夜，就算考试压力再大，她也会笑着和大家说话。

　　可开学之后，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趴在课桌上，很少再主动开口说笑。
　　天台吹风的时候，她望向远方的眼神空空荡荡，扯出来的笑容浅得一触就碎。

　　***

　　段泽禹大大咧咧，只当她是高二学业繁重，随口宽慰几句便不再多想。
　　但周迟不一样。
　　他的目光总是下意识落在她身上，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根本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里一遍遍地猜，她到底遇上了什么难事。
　　好几次午休，他都想走到她班找她开口询问，可每一次对上她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抱着一丝侥幸，等着她愿意主动来找自己，把心事说出口。

　　他以为，在她心里，自己至少是那个可以分担烦恼的人。

　　***

　　直到那天放学，周迟将苏夏初和沈宁知拦在了香樟树下。

　　秋风扫过枝叶，簌簌的声响落在耳边。听完苏夏初一字一句讲完所有事情的那一刻，他站在树影之下，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凉了半截。

　　她奶奶急性脑干脑梗、极高的死亡风险、被母亲拿奶奶当做筹码，以此要挟她一同远赴临京，十月就要办理转学，彻底离开宜宁。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砸在他的心上。

　　***

　　他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心疼，而是一股猝不及防翻涌上来的怒火。

　　愤怒像藤蔓一样，顺着心口一点点缠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这么大一件事，她一个人默默扛了整整一个暑假。

　　她告诉了苏夏初，告诉了沈宁知，唯独瞒着他。

　　为什么？这个疑问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想，心底的委屈就越重。

　　他们明明说好要一起朝着复旦努力，明明无数个午后在奶茶店并肩刷题，明明在所有人之中，他自以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可到头来，当苦难降临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却是把他隔绝在外。

　　***

　　上次那场赌约她瞒着他，这一次离别将至的大事，她依旧选择闭口不提。

　　那一刻一种尖锐又难堪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思绪——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局外人。

　　在她的世界快要天翻地覆的时候，他连一个知情者的身份都得不到。
　　是不是在苏意心底，他从来就没有一个足够重要的位置，所以那些难熬的委屈、恐惧和不舍，她从来都不愿分他一半。

　　这份认知，刺得他心口发疼。

　　一股赌气般的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她不愿意主动向他坦白，那他也不会上前追问。

　　***

　　于是第二天在拥挤的走廊，他远远看见了她。她看见他，已经扬起了一点浅浅的笑意，正要和他打招呼。
　　可那一刻，心底那股别扭的火气压过了所有不舍。

　　他硬生生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她，和身旁宋宴许、段泽禹说说笑笑，脚步不停，径直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她僵在原地的模样，指尖微微一颤。

　　可他没有回头。

　　一场冷战，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开始了。

　　***

　　往后的整整一个星期，他刻意避开她所有的目光。
　　天台聚会，他会选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走廊偶遇，他会提前转身走向另一条通道。

　　可僵持的日子越久，他心里就越煎熬。

　　赌气的怒火一天天慢慢冷却，剩下的，只有源源不断的担忧。

　　他总能看见她眼底散不去的落寞，看见她下课之后独自一个人走向医院的孤单背影。
　　他一遍遍反问自己，冷战到底有没有意义。
　　就算他生她隐瞒自己的气，可一想到她一边要担忧奶奶生死未卜的病情，一边又要承受离别小城的痛苦，他的心就软了大半。

　　他终究撑不住了。

　　***

　　午休的时候，他守在文科班后门，等她走出教室，上前拦住了她，带着她走到教学楼后方僻静无人的花木丛。

　　风吹动树叶，周遭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看向她，憋了一周的情绪终于冲破桎梏，脱口而出：“我都知道了。”

　　她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带着一层疏离：“所以你把我叫过来想说什么？”

　　这句冷淡的反问，瞬间点燃了他积压许久的情绪，他忍不住抬高了声音，满心的不甘倾泻而出。
　　他质问她为什么转学这样重大的事情，不愿意告诉他。

　　***

　　“就是因为你不告诉我，才会让我觉得，我周迟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外人，我们连像样的朋友都算不上。”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就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说完这些话，他死死盯着她。

　　当他看见她眼底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听见她低声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胸腔里熊熊燃烧的火气，一瞬间便尽数瓦解了。
　　看着她无措愧疚的模样，他再也狠不下心去苛责她半分。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所有冷战生出的隔阂、被当做局外人的失落，都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

　　他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稳稳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无比认真地开口：“你转学可以，那复旦还跟我一起去吧？”

　　看见她怔住，而后郑重朝他点头的那一刻，悬在他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后来的日子过得飞快，快到他还没有做好告别的准备，就收到了她已经办好转学手续的消息。

　　他站在理科教学楼的窗边，遥遥望向文科班的方向，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却没有勇气下楼去找她。心底那点残存的别扭，最后还是让他退缩了。

　　***

　　他编辑了很久的消息，删掉了一大堆想说的话，最后只剩下一句克制又简短的祝福。

　　【zc：一路顺风，祝你学业有成。】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他看着屏幕，心口空落落的。

　　他清楚地知道，她坐上飞往临京的航班，他们之间隔着的就不再仅仅是一层赌气的隔阂，而是一座遥远的城市。

　　可他心底始终记着那个约定。

　　他会等她。等到两年之后，他们在复旦重逢的那一天。

　　***

　　宜宁跨年的晚风裹挟着凉意，漫天烟花在墨色夜空里一轮接着一轮炸开。
　　周迟站在江边，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手机屏幕顶端那个沉寂已久的群聊之上。

　　自从十月苏意坐上飞往临京的航班离开宜宁之后，六百多公里的距离，便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他没有一日不在惦念着那个女孩。

　　他清楚苏意性子内敛，去到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寄人篱下，还要时时悬着一颗心担忧奶奶的病情，身上背负的压力早已超出了一个十七岁少女该承受的重量。
　　因此他从不频繁去打扰，只是默默等候，等着她愿意主动露面。

　　***

　　江边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段泽禹、宋宴许几人正兴致勃勃地挑选烟花，说笑打闹。

　　周迟落在人群的后方，指尖无意识一遍又一遍刷新着微信页面，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或许今晚跨年，她会出来说上一句话。

　　就在烟花声响最盛的时候，置顶群聊终于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看见那条来自苏意的新年祝福，周迟的心猛地轻轻一跳。

　　沉寂许久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被牵动。他飞快打下简短的一句新年快乐发送出去，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

　　群聊里面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飞速刷屏，朋友们争先恐后送去问候，热闹非凡。
　　可周迟的心思，早已不在群里。

　　***

　　他犹豫片刻，点开了和苏意的私聊对话框。

　　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他斟酌了很久，最后只敲出一句简单的问话。

　　【zc:你现在在干嘛？】

　　消息发送过后，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身后烟花砰砰炸开，绚烂的火光映亮少年的侧脸，他却全然没有心思去欣赏头顶盛放的烟火。

　　视线死死锁定手机屏幕，直到苏意的回复跳了出来。

　　一来一回几句简短的对话，周迟敏锐察觉到她独自一人待在家中。

　　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漫上心头。宜宁这边所有人热热闹闹齐聚江边跨年，而远在临海城市临京的她，却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刷题。

　　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便打出一行文字，直白地发出通话邀请。

　　***

　　当听筒被接通，手机那端安静的呼吸声顺着电流传过来的一瞬间，江边喧嚣的烟火声、晚风呼啸的声响，好像一瞬间都有了意义。

　　周迟侧过身子，抬手挡了挡耳边刮过的夜风，扬声招呼不远处打闹的几个人全都聚拢过来。
　　他想把这份独属于宜宁的热闹，隔着几百公里，完完整整送到苏意的耳边。

　　听着朋友们一句句真挚温暖的祝福从听筒传出去，周迟的心底一片柔软。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他重新拿回手机，避开周遭的喧闹，缓缓开口。

　　他刻意提起复旦那个约定，话音落下，隔着遥遥山海，他听见苏意轻声应下。

　　那一刻，隔着屏幕的距离，他仿佛看见女孩眼底重新燃起了光亮。

　　***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江边的烟花依旧不停歇地冲上夜空。周迟没有挂断电话。他舍不得就这样结束今晚难得的通话。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让她听见宜宁最盛大的那一场烟火。
　　于是他扬声吩咐段泽禹，点燃那一支他们特意留下来的压轴烟花。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巨大的火光在夜空轰然绽放。听筒里炸开的声响，是他送给远在他乡的女孩一份无声的礼物。

　　烟花的余响慢慢消散，江边喧闹渐渐回落。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悄然跳转，一月一日，零点准时到来——也就是他的生日。

　　周遭的朋友们已经说笑着退远了一些，留出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周迟握着手机，安静地等候，心底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

　　果不其然，听筒那头传来苏意带着小心翼翼的声音。

　　一句温柔郑重的生日快乐，顺着信号跨越山海落在他的耳边。

　　周迟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原来她一直牢牢记着自己的生日，甚至甘愿熬到零点，只为准时送上一句祝福。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胸腔里缓缓蔓延开来。

　　那一晚的通话结束之后，周迟站在江边，望着慢慢归于寂静的夜空，心底做出了一个决定。

　　等到下一个小长假来临，他要亲自去往临京，亲眼看一看那座苏意如今生活着的城市。

　　***

　　往后在校的日子，理科厚厚的习题堆压在课桌之上，可只要一闲下来，苏意的身影总会不受控制地闯进他的脑海。

　　他一遍遍翻看着两个人为数不多的聊天记录，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她在临京的校园，会不会偶尔也被别的男生打扰，会不会依旧习惯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委屈。

　　他无数次看见她朋友圈抽屉里收到情书的事情，是沈宁知无意间和大家提起的。
　　听闻这件事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酸涩悄然爬上心头。

　　他很清楚，自己心底这份藏了许久的喜欢，早已远超普通朋友。

　　可眼下两人相隔千里，高考的重担压在肩头，复旦的约定横亘在前路，他不敢贸然将这份心意宣之于口，害怕突如其来的告白，会打乱她的心绪，耽误两个人奔赴目标的脚步。

　　于是他把汹涌的情愫全部压进心底，只默默定下计划，小长假，奔赴临京。

　　***

　　出发的那一天，周迟背上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没有提前很久告知苏意自己的行程。
　　他不想让她提前几天便开始忐忑不安，便选择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奔赴。

　　几小时漫长的航程落地，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他按照从前苏意随口提起过的小区名字一路寻了过去，站在铁门外高大香樟投下的树荫底下，目光一刻不停地望向小区内部来来往往的行人。

　　漫长的等待里，心底的期待一点点攀升。

　　***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飞快地从洋房的方向朝着他奔跑过来。

　　看见她朝着自己跌跌撞撞奔来的那一刻，周迟下意识上前半步，伸出手臂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少女奔跑过后微微起伏的胸膛，额角沁出的薄汗，还有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几百公里的距离，终于在此刻化为零。

　　指尖触碰到她衣袖薄薄布料的一瞬间，一路长途奔波积攒下来的疲惫，好像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

　　***

　　他仔细打量着许久未见的女孩。
　　临京的海风将她的肤色吹得更白，眉眼依旧安静温柔，只是眉宇之间，总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疏离。

　　听见她小声说着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了，周迟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他多么想告诉她，跨越距离奔赴而来，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的心血来潮。

　　只是千言万语，最后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得知他还没有吃过午饭，苏意主动提出带他去小区外面那家口碑极好的面馆。

　　***

　　黄昏橘红色的落日铺满柏油路面，海风裹挟着海水淡淡的咸味。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一路上并没有过多的交谈。

　　周迟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一点点迁就着她的步伐。
　　他很享受此刻这份难得、安静又平和的相处时光。

　　推开面馆的玻璃门，风铃叮铃一声轻响。暖黄柔和的灯光扑面而来，骨汤鲜香的气息萦绕在空气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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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窗的座位恰好可以远远望见一角海面。坐下之后，隔着袅袅升腾而起的热气，周迟捕捉到苏意悄悄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被他抓包，女孩飞快垂下眼帘，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那一瞬间，少年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故意点破她的视线，看着她慌乱扯开话题，心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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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碗热气腾腾的虾面被老板娘端上桌，通红的大虾静静铺在雪白的面条之上。氤氲的白汽隔绝了门外微凉的晚风。

　　一顿简单的晚饭，却成了独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隐秘的印记。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假期一晃而过，他又不得不坐上返程的飞机，回到宜宁，回到成堆的理科试卷之中。

　　可周迟在心底悄悄许下承诺。往后每一个小长假，只要有机会，他都会跨越这几百公里，奔赴临海的临京来看她。

　　两碗虾面，一场奔赴，隔着遥遥两座城市，他们依旧朝着复旦那个共同的约定，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