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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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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然眼皮半抬,目光越过错落的屋檐,饶有兴致地投向远处打斗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这小子倒是能打,天赋不算差。”
忽的,他捏着瓜仁的手一顿。
“......不对。”
沈默然迅速将剩下的美味揣回袖袋,身如柳絮,轻跃而起,足尖在墙檐上一点,稳稳落在了房顶。
他俯身扒着瓦片,眯起眼向下凝神望去。
远处江涵一剑斩断“村民”双腿,反手将长剑刺入其胸膛,“村民”重重砸在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可就在江涵转身对付其他怪物时,那具尸体身下,竟缓缓冒出缕缕黑气,如毒蛇般钻入尸身。
原本僵硬的肢体开始剧烈挣扎,破碎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不过片刻,便再度站了起来,嘶吼着扑向江涵。
“这是......魔气?”沈默然眉头骤然拧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瓦片。
“不对啊,我都死得不能再死,凉的不能再凉了,这魔气哪来的?”
想起过往所做的种种努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心头,沈默然感觉自己嗓子有些发紧。
“难道......计划失败了?”
他凝神观察着地面涌出的魔气,发现其浓度较记忆中弱了不少,正思忖间,入耳传来江涵惊怒交加的吼声:“这什么鬼东西!?”
“坏了!”沈默然目光一凛,瞥见江涵腰间,因打斗而破碎的净灵玉佩——那是压制魔气,防止被感染的关键。
他当即催动体内灵力,抬手一挥,一根泛着淡淡红光的丝线如流星般射向怪物堆,精准地绕过魔物,环住江涵的腰肢,猛地向后一拽,将他从黑雾的包围之中拽了出来。
江涵只觉腰间传来一股强劲的拉力,整个人被红丝连拖带拽,拉出怪物包围圈。
“噗通”一声,江涵摔在地上,手肘和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疼...死我了......”还没等缓过劲来,身后怪物的嘶吼声已近在咫尺。
江涵浑身一僵,脑子尚且一片空白,身体已下意识爬起来,跌跌撞撞,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沈默然原本还在琢磨,等下去救江涵时,该如何解释红丝的来历,没料到这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他趴在房顶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口,忍不住低笑一声:“小伙子,跑功倒是比武功厉害。”
笑声未落,他翻身跃下屋檐,足尖落地的瞬间,无数红丝如雨后春笋般,从他袖中涌出,朝着冲来的怪物飞射而去。
那些红丝纤细却坚韧,犹如锋利的箭矢,精准地穿透每一只怪物的心脏。
原本狂暴的魔物,瞬间如被抽去提线的木偶,僵在原地,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
红丝源头,沈默然指尖轻拽,那些怪物便如傀儡般,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整齐划一地排成一列。
看着眼前排列整齐,失去威胁的“魔物队列”,沈默然这才得以有空,“嘶”的一声,弯腰揉了揉脚踝:“看来这身子骨确实得好好练练了,太不禁造。”
他走到最前排的怪物面前,抬手按在其额间,指尖灵力微动,便将其体内的魔气,硬生生扯了出来。
黑气刚一离体,就似有了意识般,围着沈默然转了两圈,然后钻入他的体内。
沈默然顿了顿,抬手将所有‘村民’的魔气吸入体内。
按理说,魔气与修仙者的灵力向来水火不容,不仅对修为毫无裨益,反而会侵蚀灵力、腐蚀内丹,对修仙者百害而无一利,寻常百姓沾染分毫,也会沦为不人不鬼的怪物。
可沈默然蹙眉感受片刻,却发现体内的魔气与灵力竟在快速融合,毫无半分冲突,连脚踝的痛感都瞬间消散了。
他心中了然——这正是他前世死亡时被抽出的魔气。
可当初的聚灵阵明明已经将魔气彻底打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默然垂眸看向地面,沉思良久后,双手掐诀,无数红丝如蛛网般探入地下。
他闭上双眼,释放灵识,顺着红丝摸索,很快便察觉到异象。
整个地下城都被一个陌生的阵法包裹着,而这阵法,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魔气。
“有趣。”
沈默然收回灵识,睁开双目,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方才他已探得阵眼所在,却并未打算贸然破阵。
既然对方如此喜欢用他的魔气作祟,那他不妨顺势收下这份“大礼”。
他倒要看看,这阵中究竟能涌出多少魔气。
心念一动,地下阵法中,魔气仿佛受到了感召,顺着红丝源源不断地涌入沈默然体内。
与此同时,一处隐蔽的祠堂内,暗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道黑影快步走入,顺着环形台阶一路向下,来到最深处的密室。
看着子母阵中不断流失的魔气,黑影冷哼一声:“果然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巧的白玉瓶,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三番五次坏我大计,既如此,那便送你一份‘厚礼’。”
说罢,他拔开瓶塞,将瓶中淡紫色气体倒入一条子阵通道,而后抬手施法,毁去这条子阵。
......
沈默然正吸纳魔气,忽觉身体一痛,入体的魔气开始变得狂暴,带着一股刺骨的燥意。
他心中一惊,当即收回红丝,盘膝而坐开始运功。
好在反应够快,只是沾染少许毒素,若再晚片刻,恐怕刚重生就又要暴毙而亡了。
沈默然松了口气:“真够阴的。”
就在他运转灵力,淬炼魔气、试图逼出毒素时,竟发觉体内灵力运作一半,在中途骤然凝滞住了。
“......”沈默然暗叫不妙,再次尝试运功,徒劳无果后丝毫不带犹豫,起身拔腿就跑。
当务之急,先离开再说。
他忍着体内魔气暴走带来的剧痛,循着记忆,踉跄着跑到来时通道口,却“砰”的一声,撞上一道凭空升起的透明屏障上。
“啧,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沈默然揉着生疼的额头,垂眸瞧着地面缓缓浮现的符文,视线落向四周显现的阵法I轮廓,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陌生的阵法,此刻已经变幻成了一个他最熟悉,也最不想碰见的阵法。
沈默然:“这不妥妥的一个绞灵阵吗?”
他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自己被人设局了。
“下毒,封脉,绞灵阵......”沈默然暗骂,“你丫这是多大仇啊?”
阵内狂风大作,房屋被绞成齑粉,那些被魔气侵蚀的村民被阵法撕裂,化为血雾。
沈默然一边躲闪着凌厉的阵刃,一边在心中把幕后之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好在这些魔气本就是他的本源之力,即便灵脉被封,他也能勉强控制体内暴走的魔气。
换做旁人,吸收如此多的魔气,要么被魔气吞噬心智,要么被魔气撑破经脉,而破体亡,可见对方起了十足十的杀心。
可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宗门里的废材纨绔,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说宿敌,似乎——只有江涵一人。
“难不成身份暴露了?”
沈默然想不出其他可能,毕竟除了他,谁会闲得无聊吸收魔气玩?
手臂的刺痛,拉回他的思绪。他抬眼望去,绞灵阵范围正在不断缩小,凌厉气流,划破了他的衣袖,露出的皮肤,被割出一道道血痕。他咬了咬牙,强行冲开灵脉,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
绞灵阵变幻莫测,没等找到阵眼,恐怕就被削成渣了。
不过他上一世摸索出两条新的破阵捷径,那就是——要么冲爆它,要么吸干它。
如今修为不如从前,只能拼死一搏了。
毕竟......中毒总比被削成碎片好。
体内所有灵力与魔气尽数爆发,沈默然一掌拍向脚下地面,掌心涌出无数红丝,如绽放的血色花朵,缠绕上阵法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被污染的魔气与灵气冲入体内,皮肉崩裂,冷汗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沈默然忍着浑身骨骼撕裂般的剧痛,硬生生将绞灵阵的能量与魔气吸了个彻底。
他强撑着站起身,踉跄着朝来时的通道走去。身后,绞灵阵如铜镜破碎般,轰然倒塌,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费力地爬出井口,每动一下,就是刺骨揪心之痛。耳鸣声、怪物嘶吼声、利剑刺穿皮肉声、交织入耳。
沈默然只来得及暗骂一句“完蛋”,便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四周被浓稠的雾霾笼罩,隐约能听到远处江涵和一个温婉女声的对话。
“师姐,这些怪物杀不死!赶紧给宗主发信号求救!”
“好。”
话音刚落,一道求救的烟花便穿破雾霾,在夜空之中炸开,绚烂而短暂。
几只怪物从雾霾中缓缓走出,一步步逼近倒地的沈默然。沈默然神色一暗,数次尝试爬起来,可浑身骨头仿佛被打散了一般,根本使不上力气。
好不容易攒足力气,撑起上半身,怪物已扑到近前。
“好啊,那就一起死吧。”沈默然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费力压制,将体内魔气释放了个彻底,皮肉因魔气的狂暴而撕裂破碎,大量鲜血涌出,持续不断,滴落在地面上。
就在他垂眸,伸手去拔腰间长剑时,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了他拔长剑的手腕。
“沈然?”
清冷而熟悉的嗓音传入耳中,让沈默然的心脏,也跟着猛地漏了一拍。
一股纯净的灵气,如清泉般涌入他的体内,瞬间安抚下横冲直撞的魔气,崩裂的皮肉也开始缓缓愈合。
沈默然僵着身子,指尖微微颤抖,竟不敢去看身旁之人的脸。
“沈然。”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紧,语气中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沈默然一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蹙眉抽回手,缓缓转头,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容,语气轻佻:“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吧?我叫林子砚,可不是什么沈然。”
纵使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在看清对方的模样时,脸上的笑容还是险些维持不住。
记忆中的穆白尘,向来只穿素色衣衫,清雅如竹。
而此刻站在他眼前的人,却身着一袭玄色劲装,长发用玉冠束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意,仿佛从夜色中走出的修罗。
要说唯一违和,便是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粉色玉佩。
穆白尘就这样死死盯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沈默然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四周。不知何时,那几只扑来的怪物已被斩成了碎片,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
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方才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动静,甚至没听到半点刀剑相击之声。
不是说穆白尘修为尽散,沦为废人了吗?
果然,话本上都是骗人的。
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沈默然回过神,才发现穆白尘的手又握住了他,力道沉稳,但能明显感觉到颤抖。
“公子这是作何?”沈默然蹙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想去挣脱,结果根本挣脱不开
“跟我走。”穆白尘眸色不变,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初次见面就强I掳民男,公子当真好兴致。”沈默然玩味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在了穆白尘身前,“还是说……公子瞧上在下这副皮囊,想邀我共探风月,细说人生?”
他早已做好了被一掌拍飞的准备,却没料到,手腕被对方轻轻一拉,一道极轻的声音传入耳中,带着几分沙哑:“嗯。”
......靠。
沈默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拔腿就跑。
开什么玩笑?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穆白尘吗?
沈默然脑海中一片混乱,一路狂奔,奈何还没跑多远,几道蓝色丝线便从身后追来,如藤蔓般缠上他的腰肢,轻轻一拽,便将他拉了回去。
沈默然心中一片悲凉——这家伙居然用他当初教的术法来对付他,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从山谷出来的一路上,沈默然几乎把能想到的污言秽语都骂了个遍。
一会儿控诉穆白尘“强抢良家妇男。”
一会儿声明“小爷我志在四方,不当童养夫。”
一会儿又调侃“喜欢腰软的,公子你太硬了不是我的菜。”
可对方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牢牢牵着他的手,沉默地往前走。
直到被带入君重山的寝殿,扔上床榻,沈默然才彻底认清现实。
“你,你要干嘛?”他缩到床榻最里面,警惕看着站在床边的穆白尘,双手抱胸,“我告诉你啊,我年纪还小,你可别乱来!”
“过来。”
“不可能!休想!我不喜欢男人!”沈默然头摇得像拨浪鼓。
穆白尘神色一暗:“你体内魔气不稳,需压制。”
沈默然深知,却还是免不了嘟囔:“理由还不错。”他挪到床边,任由对方搭上自己的手腕。
穆白尘输送灵气的手半道一顿,抬眸看向床榻的人:“中毒了?”
“啊,是吧。”沈默然眼神闪烁,语气有些心虚。
穆白尘沉默片刻,继续探入灵力,随着时间的延长,他神色愈发凝重。
沈默然正想说些什么,穆白尘突然指尖一转,灵力划空,割破了掌心。
“?!你做什么?”沈默然瞧着穆白尘掌心的伤口,慵懒姿态下身体向前倾了倾。
没等反应,他的掌心就传来痛处。
两处伤口紧贴,十指相握,沈默然从恍惚中回神,立即明白对方的用意,想抽回,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你疯了?没搞清楚什么毒就敢往自己身上引?是嫌命太长了?”
“此毒凶险,你承受不住。”
“那你就能承受得住了?”
沈默然卯足劲,强行挣脱了紧扣的手,掌心伤口黑紫色气体翻涌,他却毫不在意,转眸去看对方的伤口。
“得,恭喜你。”沈默然没好气地笑,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对方,“现在咱俩算是同病相怜了。”
穆白尘没接话,只是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沈默然看不懂的情绪,他很少见穆白尘流露出这样的表情,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内心的烦躁也促使他不想去管。
掌心的鲜血已染上淡淡的黑紫色,显然毒素已开始侵入穆白尘的经脉,可他仿佛没有感觉,指尖微动,便要再次扣住沈默然的手。
“别碰我!”沈默然猛地甩开,往后缩了缩身子,眼底满是抗拒。
在他看来,这毒可不是闹着玩的。
穆白尘的手僵在半空,半晌,他垂下手,起身朝外走去。
沈默然愣在原地,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才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他方才,是不是有点反应过激了?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浑身的酸软感也瞬间袭来,沈默然实在疲惫,打了个哈欠,便沉沉睡了过去。
或许是重新遇到了穆白尘的缘故,这一晚,他做了一个漫长而遥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