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83、第四十二章 店家酒贵（一）

　　闻昌城太守府内，一身朝服的太守大人正浑身哆嗦地站在大厅中央。
　　原属于他的位置此刻已被人占去，而上座者正是前段时间突袭茳城、诛杀贺明的长宁王钟凌珏。
　　两侧军士威风凛凛不动如山，厅中太守敛容屏气不敢则声。
　　一直闭目养神的钟凌珏忽然开口了：“章太守若有公务要忙，就尽管去吧！本王只是顺道来看看，毕竟这闻昌夜市可是远近闻名啊！”
　　章太守额头渗出一滴冷汗，颤声道：“殿下真是来逛夜市的？”
　　钟凌珏一脸好笑地反问他：“不然呢？来抄你的家吗？”
　　章太守一听当即吓瘫在地，不住地磕头求饶。
　　钟凌珏有些无奈，这话分明只是一句玩笑，可章老头却轻易当了真……
　　但他不知道的是——长宁王殿下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的口碑早已传遍天下！也难怪闻昌太守会如惊弓之鸟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好了，你退下吧！”钟凌珏挥挥手，显然兴致缺缺。
　　“下官还有公务在身，请恕先行告退。”章太守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厅，临走前还不忘客道一句，“殿下但有需要，随时吩咐下官即可。”

　　章太守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一位身着皮甲的年轻小将走进大厅。
　　钟凌珏一眼瞥见来者，便招招手示意他走上前来。
　　那位小将一路小跑来到近前，俯身行礼道：“殿下，那个江顺失手了。”
　　钟凌珏波澜不惊，冷冷一笑：“人呢？落在谁的手里？”
　　“被人杀了。”
　　钟凌珏气定神闲地拿起手边的茶杯茗了一口，淡然道：“也好，省去我们麻烦。”
　　“殿下恕罪，那伙人是初入江湖的无名小辈，卑职暂未查出他们的具体身份。不过卑职已差人前去追查，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钟凌珏放下茶杯，随手掸了掸靴子上的尘土：“吕逸，不必那般麻烦，本王对江湖之事没有兴趣。就让他们随意折腾吧！反正于本王的大业无关紧要。”
　　吕逸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何不派人直接杀进李府搜查？”
　　钟凌珏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贸然闯进李府对我们并无好处，毕竟那李员外和高昌侯乃八拜之交……”
　　吕逸后知后觉，一脸崇敬地看向钟凌珏：“原来如此，怪不得殿下要让那个江顺戴罪立功前往李府，为的就是暗中查证啊！”
　　钟凌珏摇了摇头，满是轻蔑：“只怪那小贼不入流，三两下便丢了小命。”
　　吕逸点头应和，随即屈膝叩首：“除江顺之外，还有一个坏消息。”
　　钟凌珏微一皱眉，沉声道：“说。”
　　“卑职刚到城外查实，薛彪已被那个寿仁平杀了。”
　　“什么？”钟凌珏脸上第一次显出惊疑之色，“寿仁平来中原了？”
　　吕逸急道：“殿下勿忧，寿仁平目前已返回南疆。”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
　　“那就好。可惜少了薛彪这一大助力，但所幸没让寿仁平成为最大阻力。”钟凌珏暗暗吁了口气，抬手便让吕逸起身。
　　吕逸不解：“敢问殿下，这寿仁平真有那般强悍？”
　　钟凌珏看了看吕逸的皮甲，眼神冰凉：“那薛彪号称中原第一枪，朝廷派去清缴的几路大军都败在他的手上，领军主将也被他一枪挑落马下。如此强悍的人物，却也不是寿仁平的对手。可见这小子的实力深不可测，就算你亲率整队人马一齐上也不够他一人砍的。”
　　吕逸心中不服，嘴上倒不逞强：“如此说来，没他搅局的确是利好消息。”
　　钟凌珏没有作答，而是拍了拍吕逸臂膀：“这太守府待着烦闷，你陪本王出去走走。”

　　一炷香后，长宁王府亲卫便封锁了闻昌城闹市街，只为迎接钟凌珏驾临。
　　“殿下，这就是前朝闻昌君旧宅。”吕逸指着面前高大而破败的门台对钟凌珏道。
　　看着这座荒废的宅邸，钟凌珏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惊悸。想到八十年前这里曾住着晟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如今却只剩残垣断壁，出生帝胄的他也难免唏嘘。
　　“殿下，这破宅也没什么好看的。”吕逸说着就要往旁边的商铺去，钟凌珏却置若罔闻，抬脚跨过门台。吕逸无奈，只能回身跟上。
　　穿过悠长的回廊，他们很快来到中庭，所见即是一片绚丽的花海，两人俱是一惊。
　　当吕逸俯身采摘脚边的鲜花时，钟凌珏却像是被什么吸引般径直向里走去。
　　吕逸抬头看去，只见钟凌珏正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锚前，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惊讶表情。吕逸不由起疑，立即跑过去一探究竟。
　　当看到石锚上赫然插着一柄长剑，吕逸才明白长宁王殿下为何会露出那般表情了——这鬼斧神工绝非常人能够施展！能行此举者，天下谁敢称敌手？
　　钟凌珏凝眸盯着石锚上的长剑，指尖轻弹锈迹斑斑的剑身，沉声开口：“吕逸你说，这是否为归生鸾杰作？”
　　“归生鸾？天晟四君之首、羽化登仙苎罗君！”吕逸张口结舌，不敢妄下断语。
　　钟凌珏试着拔起长剑，纹丝未动。他默默退开一步，环顾着周遭片瓦无存的院落，微微皱眉：“传本王令，命闻昌太守于三月内将这宅院修缮一新。”
　　吕逸闻言诧然：“殿下，这可是前朝宗室的旧宅啊！”
　　钟凌珏淡淡道：“闻昌侯可不是普通宗室，他是天晟四君之一，在民间享有盛誉。”
　　吕逸不解，小声嘀咕：“那不是更该捣毁此宅嘛！留着只怕会引乱逆……”
　　钟凌珏不以为然，脸上挂着一抹戏谑的笑：“诸翎青一时英雄，结果却落个子孙尽灭的下场，若他泉下有知，恐怕死不瞑目吧！”说着他仰头大笑，全无半点对死者的敬畏。
　　吕逸听后更加不明白了，但不敢再多嘴追问。
　　钟凌珏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带笑道：“修缮此宅不是为他正名，而是要让闻昌旧属感念长宁王恩德，并让天下愚民敬畏我朝之威仪！何况，之所以能一举废掉太子，也算是沾了他后人的光……于情于理本王都该帮他好好修缮一下这座荒宅嘛！”
　　吕逸似懂非懂，忙不迭点头夸赞起来：“殿下恩威并施，定使万众臣服！”
　　正在他们说话间，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一瘸一拐来到回廊尽头，吕逸在请示钟凌珏后立即跑了过去。一阵耳语后，他又慌慌张张跑回钟凌珏面前。
　　吕逸小声禀告：“方才内应传来消息，说是那东西果真不在李府。”
　　钟凌珏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石锚与长剑，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殿下，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吕逸躬身询问。
　　“静待天黑……”钟凌珏停下脚步灿然一笑，随即朗声道，“好逛夜市。”
　　“殿下！卑职是问明日之后应当如何？”吕逸满脸无奈。
　　钟凌珏沉思片刻，随后目光阴冷地开口：“明日之后——我们就回皇城找姚赦！”

　　离开柳丰镇已经半日，偌央端坐马背之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城镇，思考今晚下榻何处。
　　“天快黑了。”敛苍手握马鞭直指天边的夕阳，言外之意自然。
　　“正好进城修整。”偌央回望身后那架马车，脸上是无奈的苦笑。在颠簸的车厢内枯坐半日，想必她早已腰酸背痛，若再不停下活动一下筋骨，只怕马车都要被拆散架了。
　　此时，马车里的斯鸳正一脸惬意地躺在软褥之上，口中哼着不着调的童谣，全然不知前面开路的白衣少年究竟如何诋毁自己。
　　蜷缩在角落里的苏易双眼无神地望着斯鸳。
　　他一边忍受马车的颠簸，一边承受魔音的摧残，恍惚中仿佛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火狐妖星柔媚浅笑着邀他作画……
　　“快醒醒，口水都流一地啦！”
　　突如其来的娇叱声惊醒了犹在愣神的苏易，他眨眨眼，不明所以：“怎么了？小生是睡着了吗？”
　　“到客栈了，赶紧下车，你挡着我的路啦！”斯鸳一脸气恼地催促着，眼下她正饿着肚子，岂能被一脸呆相的书生拦住去路！
　　在半推半踢的作用下，斯鸳顺利地越过苏易跳下马车。
　　刚将马车停稳的老娄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从车上翻滚下来的自家公子，避免了他四脚着地的窘境。
　　来不及道谢，苏易刚一站稳便急忙冲进客栈，留下一头雾水的老娄独伴斜阳。
　　甫一跨过门槛，苏易立即朝着大堂高声喊道：“掌柜的，给我三间上房！”
　　斯鸳回头瞪了他一眼，既怪他抢了自己的话头，又怪他胡乱加房增加开支。
　　“苏公子，你多开一间房莫不是想自己单住吧？”她气势汹汹向他逼近。
　　“今日小生做东，仙女只管敞开了吃喝。”苏易明显顾左右而言他，斯鸳自然不会轻易被收买。
　　“看来狗头军师不是白做的，李熙给了你不少好处吧？”斯鸳戏谑道。
　　苏易苦笑一下，轻声道：“不瞒你说，老娄和那伙家丁均分了二十两赏银。李公子也给了我们一些银两作为答谢，但被我和偌央兄拒绝了。”
　　斯鸳听后一惊，随即愤然道：“等等，竟有这么回事？你们都没告诉我！”
　　“我以为仗剑行侠未必要有报酬。”偌央插话道，他的目光清亮柔和，眼角却藏着笑意。
　　斯鸳悄悄瞥了他一眼，又匆忙扭过头去，故作不忿道：“说好你只管仗剑，收不收报酬不该由我定夺吗？”
　　苏易怕他们争执起来，当即出面来打圆场：“这事都怨我！斯鸳姑娘且先入座，小生这就让小二上桌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