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84、第四十二章 店家酒贵（二）

　　既有贵客临门，掌柜自然殷勤。不消片刻，一桌子好菜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着眼前大鱼大肉的菜肴，偌央莫名觉得心疼。那些节衣缩食的过往还历历在目，如今这般奢靡只怕离囊空如洗不远矣……
　　偌央还在感叹中，敛苍已抓起一只鸡腿大口啃了起来。
　　斯鸳一脸嫌弃地看了眼敛苍，接着拿起筷子夹起鸡翅放进自己碗里。
　　苏易见状也不甘落后，立即动起筷子来。
　　斯鸳刚解决完一只鸡翅，就将注意力放到面前的酒酿圆子上。
　　“你们应该不吃甜食吧？”斯鸳试探一问，见几人都没反应，便乐呵呵捧起汤盆，“不吃我可就整盆端走喽！”
　　三下五除二，斯鸳很快将一整盆酒酿圆子吃完，连那口汤底的甜酒也没剩下。饶是如此，她仍觉得不过瘾。于是她抬手招呼店小二：“小二，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端上来！”
　　“好嘞！小的去去就来。”
　　不一会儿，店小二就双手端着一个白瓷酒坛慢慢走来，随后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一整坛子？”斯鸳诧异。
　　“客官，您自己说的‘端’而不是‘拿’，您要是早说只要一壶酒，小的也不必花那个大力气把这五斤好酒给您送来啦！”
　　“行了，别和我抠字眼。”斯鸳不耐烦地挥挥手，凛然道，“那就放着吧！我们又不是喝不完。”
　　店小二闻言立时喜笑颜开，忙不迭打开酒坛，拿起铜勺为他们五人舀取酒液再倒满杯，态度十分热络。
　　见事已至此，偌央也不好多说什么，举起酒杯与其余几人碰杯互敬。

　　不知不觉桌上菜肴渐空，坛中好酒也很快见底。
　　斯鸳喝得尽兴，直夸这坛好酒比之李府佳酿也相差无几，当即招呼再来一坛。
　　店小二听后却并不怎么高兴，与先前态度可谓截然不同。
　　“客官，能不能请您先结下账？”
　　斯鸳一愣，难掩错愕地开口：“小二哥，你什么意思？怕我们跑了不成？”
　　店小二慌忙赔笑：“客官别误会，我们这儿的东家定了规矩，一桌顶多只能上一坛好酒，可您现在又要再来一坛，这就……”
　　一旁的苏易忍不住质问：“一桌只一坛，这是何道理？有钱还不给赚吗？”
　　“这个……那个……”店小二吞吞吐吐，“这钱可未必赚得……”
　　偌央从容淡笑：“有话不妨直说。”
　　店小二咬了咬牙，然后直言不讳道：“好嘞！那别怪小的说话直接——因为这一坛好酒就要一两银子，你们想再喝就得先把前面的酒钱结清，不然怕你们付不起后头的。”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二哥，你说话还真直接。”苏易不由感慨道。
　　“小的心直口快，客官们可别往心里去。”店小二挠了挠头，一脸憨笑，“不知这一两酒钱该问哪位贵客要？”
　　斯鸳愤愤不平：“老话说得好——店大欺客……诚不欺我！”
　　“姑娘您可别冤枉了我们啊！您刚才亲口说的要本店最好的酒，这一坛好酒一两银子可是明码标价的。”说着，店小二掏出价目牌递到斯鸳面前。
　　斯鸳仔细翻看了两遍，的确找不出问题，但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遂蹙眉嗔怒：“你这是什么酒？凭什么卖这么贵？”
　　店小二耐心解释：“姑娘有所不知，这可是窖藏十多年的陈酿佳品，自然价格不菲。”
　　斯鸳张口欲言却理不清头绪。
　　苏易知她心中窝火，赶紧掏出二两银子递给店小二，沉声道：“再上一坛好酒。”
　　“好嘞！果真是贵客啊！您请稍待，小的去去就来。”这一回，店小二可真正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斯鸳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顺势转头回望，就见偌央正一脸凝重地盯着自己，那眼神仿佛在责怪她的贪杯破财。
　　“你看什么？这酒可不是我一个人喝的！”斯鸳心中不忿，语气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苏易一脸惊愕，这是头一回见斯鸳对偌央动这么大气，这让在场众人都不知所措。
　　偌央只是静静看着她，既不辩解也不劝慰，这让本就愤懑的斯鸳愈加烦燥。
　　她越想越气，不禁拍案而起，浑身不可抑制地轻颤着，唇瓣微微抖动却说不话来。
　　既然无话可说，索性拂袖而去！一声冷哼后，她转身奔向二楼客房。
　　旁人只道她是负气而走，但在苏易的视角下正好看到她转身那一刹那、氤氲的双眸。

　　今夜异常寂静，无蝉鸣虫扰，又逢月晕美景。
　　斯鸳斜靠在木床上，透过轩窗眺望远处的夜景，这才使心中的郁结渐渐舒展开来。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扣门声骤然响起。门外传来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斯鸳心间。
　　见她没有回应，门外那人轻轻推了下房门却没能开启。
　　望着插到底的门闩，斯鸳没来由一阵懊恼，却又不愿起身开门。
　　“我是来道歉的。”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她本不想理睬，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回应：“我不接受。”
　　“我是来当面道歉的。”门外那人少见的执拗起来，惹得斯鸳心神不宁，终于鬼使神差地一步步挪到门边，缓缓拉开门闩。
　　当偌央推开房门走进客房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少女茫然不知所措的面容。那双黝黑清澈的大眼睛正如同迷路的兔子般四处乱看、飘忽不定，而他此刻则像极了满载而归的猎人——轻易不会对闯到眼前的无辜小兔痛下杀手。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的偌央脚背突然遭受重击！回过神来的他这才发现懵懂的兔子不知何时已化身为炸毛的狐狸。
　　“你口口声声说来道歉，却又为何那般凶狠地瞪着我！”斯鸳一脸愠恼，气势汹汹。
　　偌央慌忙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却不敢说明缘由。
　　“你瞪我……分明是来质问我的。”斯鸳神色黯然。
　　“我没有瞪你。”偌央摇头否认，接着低声呢喃，“只是眼睛发了直……”
　　斯鸳不解其意，眼中满是困惑。
　　偌央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的确是来道歉的。”
　　“小女子可不敢受，堂堂偌央大侠又能有什么错？”斯鸳扭头不去看他，字里行间满是挖苦之意。
　　“我只是觉得出门在外，凡事应厉行节俭。”偌央平静地看着斯鸳，低叹一声，“何况太过铺张容易招惹是非，这于你我而言并无好处。”
　　斯鸳听懂了他的意思，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那样经不起探究。她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也会时常想起当年的场景，可眼下安逸的生活同样是她所想往的——为褚家平反是否她之所求？这个问题恐怕连她自己都回答不了。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自始至终未曾改变——替陈家平反是她义无反顾的责任。
　　“你放心，我不会招惹是非，更不会拖累你。”斯鸳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抬手指向门外，其用意不言而喻。
　　偌央讶然，心中渐渐升起一股隐忧。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终究只剩沉默。

　　当偌央的背影渐渐远去，斯鸳无端松了口气。
　　此时的她心绪紊乱，并没有自信能如往常般与偌央对话，只有咬牙颁下逐客令才能确保自己的立场不会太过狼狈。
　　她默默收回视线，起身走向窗台，幽深的目光投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师父，您会准我回头吗？斯鸳是否只能一路走下去？”
　　她对着虚空伸出右手，回应她的自然只有凉薄的微风。

　　亥时三刻，居民入睡、商铺关门，大街上已不见人影。
　　此时，刚吃完牛肉面的苏易正闲庭信步往回走，口中低吟几句小诗。
　　今晚的酒有些上头，胸口的燥热使他难以入睡，于是便出门吃起了夜宵。
　　一碗牛肉面盖住了肚中酒气，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不少，才没让他漏看不远处那一幕光景——只见一袭翠裙的少女正独自坐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手中把玩着一捧枯叶。
　　他压下心中的惊诧，悄无声息地靠近她，小声开口：“斯鸳？你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出来赏月，你呢？”斯鸳头也不抬的回道。
　　他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只做工精巧的白瓷酒杯递到她的面前：“方才在夜市闲逛，买了这个想赠与你。”
　　斯鸳瞧了眼那只酒杯，断定这小物件必然价格不菲。本来兴致缺缺的她突然一脸惊愕地起身追问：“等等，你这钱是从哪儿来的？你不是说拒绝了李熙的谢礼吗？”
　　苏易闻言不可置信地望着斯鸳，就在她想要转身走人时，苏易突然抱着脑袋及其夸张地仰头高呼道：“老天有眼！斯鸳终于关心起我的身家大事！如此在意我的钱从何而来……”
　　斯鸳默默看着他拙劣的演技，冷冷道：“打住！说正题。”
　　眼见浑水摸鱼之计被识破，苏易转眼便恢复如常，然后不情不愿地交代：“说来惭愧，这些银两的确是君和兄给的，不过不是谢礼，而是小生借来的。”
　　“你借的？”斯鸳奇道。
　　“是啊！难得路上交到知己，借点盘缠也说的过去。”苏易理所当然地回道。
　　斯鸳沉默良久，终究也不得不佩服起他来：“苏大哥，你可真是不简单啊！这鬼点子只有你能想得到。”后面半句明显有戏谑之意，可对方却全不在意。
　　只因听到她对自己称呼上的变化，苏易便忘乎所以，喜不自胜起来：“承蒙斯鸳夸奖，我就坦然受之了。”
　　斯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叹息：“可你刚才一顿饭就花了二两多吧？剩下的钱恐怕不够你开销的。”
　　苏易听后不以为然，反而爽朗一笑：“这点你大可放心，我的余钱还多着呢！”
　　“所以——你究竟借了多少？”斯鸳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苏易有些为难地瞥了眼斯鸳，随后支支吾吾地开口：“我们离皇城不算远，路上也用不了太多银两，所以我就只借了五百两银子。”
　　“什么？你说多少！”斯鸳只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否则怎会听到如此夸张的数字？
　　苏易以为她没听清楚，便伸出五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当确信自己没有理解错误，斯鸳登时无言以对。五百两？那可是普通人家辛苦两辈子也赚不到的数目啊！
　　苏易看出她的慌乱，急忙开口解释：“你别担心，这钱我还的出来。”
　　斯鸳回过神来，对着苏易娇嗔一句：“我才不担心你！”
　　苏易双眉紧皱，毫不退缩地发问：“那你为何一脸忧戚的表情？”
　　斯鸳一怔，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当看清对方眼神中的那丝怜悯，她内心的挫败感愈加深重，双手也不自觉握紧成拳。
　　“我只是累了，想一个人静静。”即便如此，她仍在逞强，“你别靠近我，我怕忍不住会动手打劫你！”
　　“只要你开口说一声，要多少我都会给的。”
　　苏易的声音异常温柔，但在斯鸳听来却异常刺耳。
　　“你知道我不会开口的。”
　　“我知道。”苏易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可我不忍你再受苦。”
　　斯鸳冷不防他来这么一句，一时陷入迷惘。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于无边的幽暗中寻到光亮。只是，那抹微光不足以照亮她眼前的道路。比起这突如其来的萤火，她情愿转身回到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即便这样做容易将自己点燃，但至少她能得到足够的温暖……更重要的是：她十分确信，篝火只为她而燃烧。
　　她目光清冷，语调悠缓：“苏易，你了解我多少？我们只是同路人，请别再胡搅蛮缠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苏易兀自摇摇头，看着翠裙少女的背影淡淡一笑：“傻丫头，我对你的了解或许比你对自己的了解还要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