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78、第四十章 千杯不醉（二）

　　转眼日落西山，天边赤霞垂暮。
　　整个李府都在忙着张罗今晚的家宴，明明只有他们几人受邀，却如同过节般兴师动众。
　　来者是客，随遇而安即可。斯鸳独自坐在屋顶上，看着李熙忙碌的背影，自然插不上手去帮忙，只能养精蓄锐、待会儿多吃点也算礼尚往来。
　　正当斯鸳盯着远处形如红雀的云朵怔怔出神时，一袭白衣悄然出现在她身旁。
　　“你在看落霞？”
　　偌央的明知故问自然得不到斯鸳的回应。
　　“是在看那只小狗吗？”偌央抬手指向那朵赤霞。
　　“明明是红色的云雀！”斯鸳无奈翻了个白眼，只觉得他的眼神当真不好。
　　“你这形容恰到好处。”偌央一脸笑意，真心叹服。
　　斯鸳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你究竟来做什么？”
　　偌央轻咳一声，缓缓说明来意：“昨夜一战的确凶险，你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你我涉世未深，难免疏忽轻敌，只要吸取教训，不必太过忧心。”
　　被他戳中心事，不知该喜该恼？回想那江顺最后两次诈败再偷袭的惊险场面，斯鸳手心渗出冷汗，不由自嘲一笑：“可我差点因疏忽而丧命。”
　　偌央微微皱眉，十分认真地道：“我相信，凭你的身手不会轻易中招。”
　　斯鸳一愣，随即低吼出声：“问题不在这儿！”
　　偌央尽量舒展眉头，脸上带着一丝笑容，耐心询问：“那你的顾虑又是什么？”
　　“你说的倒是轻松。”斯鸳双手握紧朱颜剑，眼神冷冽，“我问你，若有下次，你能狠下心来一剑砍下对方脑袋吗？”
　　偌央心下骇然，声音轻颤道：“倒也不必下此狠手吧……”
　　“看吧！明明你也做不到，又凭什么开导我？”话音刚落，斯鸳便逃也似的将目光投向远方。
　　偌央脸色一沉，眼中盛满理不清的愁绪，喃喃自语：“当剑刃划开对方咽喉那一刻，你才会明白人并非是钢筋铁骨。”死者之血，生者之泪，血肉之躯，脆弱至极。
　　斯鸳没有听清他说的话，只垂眸叹息：“我就是下不去手。”
　　“有我在，你无需动手。”在十二岁那年起，他便已下定决心，为了眼前的女孩儿，他甘愿背负所有。
　　斯鸳不知他心中所想，以为他是怪自己草率行事，自然很不服气：“若没我舍身追逐，你们未必逮得住大盗。”
　　偌央皱了下眉，语重心长地道：“之前说好由我仗剑，你只管依计将人赶到树林即可，又何必只身犯险？”
　　“你是叫我不要出手吗？还是觉得我碍手碍脚？”想起昨夜一直被飞刀针对，斯鸳本就沮丧的心情变得更加懊恼。
　　看着少女眼中闪烁的幽光，偌央闭目一声叹息，沉声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你。”
　　斯鸳一怔，慌慌张张地起身，故作无谓地道：“你放心，我好的很。就算再来二十把飞刀也休想伤我分毫。”
　　偌央知她会错了意，淡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话锋一转，柔声道：“我是为你的前程担忧。以你的轻功身法，赢过那成名已久的飞天夜盗全然不在话下。”
　　斯鸳微蹙娥眉，也不开口驳斥，只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若没人看着你，只怕你会在江湖中掀起一阵新的风浪。”偌央唉声叹气一阵后怕，生涩的动作毫无演技可言。
　　斯鸳也不点破他，当即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经你一番提点，我或许真该向抚夜讨教下‘顺手牵羊’的本领，到时既能填饱肚子又能赚足银子，还能在江湖上留下我的名字！”
　　“这个……”偌央显然陷入了窘境，一时不知该如何规劝。
　　“你以为我这么想的？”斯鸳挑了下眉，唇边隐有笑意。
　　“没有没有。”偌央连忙摇头否认。
　　“你放心，师父的教诲我一直牢记于心。”斯鸳低头拨弄着剑穗，终于露出笑容。
　　“看来是我多心了。”偌央如释重负，看来他的演技还不算差，这欲擒故纵恰到好处。
　　斯鸳皱了皱鼻子，扭头不再看他：“哼，瞎操心！”
　　就在此时，苏易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斯鸳姑娘，快下来用餐，有你最爱的酒酿圆子。”
　　斯鸳霎时两眼放光，也不等偌央，自顾自跳下屋顶稳稳落于地面。
　　看着在苏易、李熙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走进大厅的翠裙少女，偌央没来由地笑了：“看来没有哪种忧心之事是酒酿圆子解不开的。”

　　当偌央走进膳厅时，晚宴还未开始，家丁们正忙着摆放碗筷。
　　李熙原本已在大厅设宴，还准备了乐舞，但李夫人见后颇为不满，将已经布置妥当的筵席全部撤下，换成了一张大圆桌，大家围坐一起倒也分外热闹。当然，斯鸳不出意料被安排在李夫人身旁就坐，独享着无微不至的关照……
　　“承蒙诸位侠士仗义出手，我李府才能化险为安。今日且容老夫稍尽地主之谊，薄酒素菜还望诸位海涵……”李大善人的祝酒辞只说了一半就被自家夫人打断。
　　“好了，既然是家宴就别客道了，赶紧动筷子吧！”李夫人说着亲手给斯鸳夹了一筷糖醋鱼，并十分细致地帮她挑掉鱼刺。
　　李熙震惊地看向老父亲，偌央和苏易面面相觑，只有敛苍低头扒饭……
　　“夫人，我自己来就好，您这样会折煞小辈的。”斯鸳连连摆手，十分为难。
　　“小辈就要乖乖听话，我来夹菜，你只管吃就好。”李夫人笑意盈盈。
　　“可是……好吧！”斯鸳无可奈何，只得顺其自然。
　　就这样，晚宴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下开始。
　　当主菜上罢，李熙便起身挨个敬酒，以谢大家这几日来的鼎力相助。
　　偌央抱拳施礼，苏易一番客套，纷纷举杯回敬。敛苍并不多话，举杯一饮而尽。
　　很快一圈下来，李熙举着酒杯来到斯鸳身边：“斯鸳女侠，在下敬你一杯。”
　　偌央立即为斯鸳解围：“李公子见谅，斯鸳她不会喝酒。”
　　苏易指着斯鸳面前几乎见底的汤盆，笑着开口：“可这圆子不正是浸在甜酒之中吗？”
　　偌央一本正经地道：“那是因为圆子甜糯，她才会那般钟爱。”
　　李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斯鸳，然后转向偌央缓缓开口：“少侠如此了解斯鸳，敢问你们是何关系？”
　　偌央没想到李夫人会如此提问，一时竟陷入迷惘。
　　苏易见他迟迟不作答，便好心地代他回道：“他们二位师出同门，自然彼此熟识。”
　　斯鸳闻言气恼不已，狠狠瞪了眼苏易，却没有其它动作。因为比起碎嘴子的书生，还有另一人让她更加不快……自始至终，偌央都没有开口反驳，只是一味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李夫人眉眼含笑地朝斯鸳眨了眨眼，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
　　斯鸳暗自苦笑，不知该如何拆解心中郁结。抬眸却见罪魁祸首出现在眼前，她瞬间有了主意。只见她端起那盆酒酿圆子，特意将仅剩的几颗圆子挑出，接着双手捧起汤盆，将里面的甜酒一股脑全吞入腹中。
　　“谁说我不能喝？”这话对谁说的，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
　　李熙见她一口气喝完半盆甜酒，不由地拍手称赞：“斯鸳女侠好酒量，不妨再尝尝这果酒，同样香甜可口。”
　　斯鸳放下汤盆，只觉意犹未尽，便让李熙为她倒上一大杯果酒。她小心浅尝一口，觉着酸酸甜甜果香浓郁，这味道的确不错。她道声谢后，便捧着酒杯悠悠然喝了起来。
　　待一整杯入肚，斯鸳倒头就睡。
　　众人见状登时手忙脚乱。
　　李夫人满脸怨气地瞪着李熙，李熙吓得连连告饶，直呼自己也是无心之过……
　　正当李夫人准备将斯鸳扶回客房休息时，原本醉倒的斯鸳忽然一下子清醒过来，并生龙活虎地夹起菜来。
　　众人原以为她会耍酒疯，可等了许久她仍一切如常，无论问她什么都能对答如流，毫无醉酒的迹象。
　　偌央一脸淡笑地询问：“你没事吗？”
　　斯鸳不耐烦地答道：“少操闲心，我好着呢！”
　　“当真？”偌央再问。
　　“当然。”斯鸳肯定。
　　偌央知道她不会撒谎，便直截了当地道：“我以为你醉了。”
　　“那算醉吗？”斯鸳认真想了一下，坦诚自己的感受：“起初我是有些犯困，但闭眼小憩一会儿后就醒了。我此刻很好，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你这用词似有不妥，不过，没事就好。”偌央见她活力依旧，才渐渐放下心来。
　　斯鸳不再理睬他，转而伸手向李熙讨要果酒。李熙慌忙请示母亲，李夫人点头应允，李熙这才敢起身为斯鸳倒酒。
　　直到她将第三杯果酒喝完，众人终于相信她所说的——果然是酒喝开了。
　　“偌央兄，我们也来干一杯。”
　　“苏兄，请。”
　　“哈哈，好酒量，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想要灌醉苏兄恐怕难于登天。”
　　“偌央兄可别给我戴高帽，你本就是天上人啊！”
　　看着偌央与苏易不停劝酒，斯鸳忍不住揶揄道：“两个大男人如此腻歪，成何体统！”
　　苏易笑着解释：“酒逢知己千杯少，繁文缛节要不得。”
　　斯鸳啧啧称奇：“这话居然会从你这迂腐书生口中蹦出来，当真是千古奇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