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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四十章 千杯不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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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孤寂,夜风微凉,蝉鸣四起,幽怨弥长。
明明身处盛夏,偏偏寒意蚀骨。
此刻的斯鸳正怀着难以言喻的心情跟着偌央慢慢走回柳丰镇。一路上,她时而低声喟叹,时而驻足沉思,始终无法释怀。
偌央看出她有心事,却不知从何问起。
其余人等则因目睹了一番激斗及大盗惨死的场面而心怀忐忑,以致于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在这般压抑的氛围下,一行十几号人浑浑噩噩回到镇上。
当他们转过街角来到主道上时,正遇见一驾马车停在李府门前,一位器宇不凡的中年男人被车夫搀扶着走下马车,几个眼尖的家丁见状立即快步迎了上去,口中纷纷呼唤着“老爷回府啦!”
瞧这阵仗,此人定是大名鼎鼎的李大善人无疑了。
李大善人见他们围拢过来赶紧摆摆手,责令他们噤声。然后转过身满脸堆笑地小心掀起马车帷裳,语气柔和地开口:“小后生不懂事,惊扰了夫人,为夫已经教训过了。”
“好了,大家伙儿一夜没睡替你守家缉盗,你倒还摆起臭架子来了!”说话间,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踩着轿凳款款走下马车。
李大善人大呼冤枉,一脸慌张地解释道:“夫人误会呀!我这不是怕他们搅扰到街坊邻里嘛!”
“这里就属你嗓门大,岂能怪罪他人?”李夫人故作嗔怒地斜睨一眼。
李大善人赶紧陪笑,还想申辩几句,却被身后一番大动静给打断了。
只见李熙跌跌撞撞奔出大门,嘴上还在抱怨:“爹、娘,你们这连夜回府怎么也不提起派人说一声,孩儿好早些出来迎候啊!”
李大善人收起笑容,脸色骤然一沉,毫不留情地责备道:“你这臭小子,为了一个盗贼就惊动府衙,不惜将事态扩大弄得人心惶惶。若不是有人赶到邻镇来通报,为父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李熙回头瞥向身后,果见小伍从马车后面探出头来,正一脸得意地朝他挥挥手。难怪今日一整天没见他的身影,原以为是他害怕才躲在柴房不敢出来,没想到竟是偷偷跑到邻镇去通风报信了。
看来小小的柴房是关不住他了,李熙正盘算着该如何惩治小伍,耳畔却忽然传来母亲的声音:“君和,那几位是你的朋友?”
李熙这才反应过来,立即将偌央、斯鸳请到前面,并热情介绍:“偌央少侠、斯鸳女侠,这二位便是家父家母。爹、娘,这两位是孩儿在闻昌城内遇到的江湖侠士,此次正是全赖他们出手才能将那大盗赶跑。”
“李公子,结果不是赶跑……”偌央小声纠正他的口误,“江顺已被杀死,尸首就在镇外树林中。还望你通禀官府,上报此事。”
李熙闻言一怔,但很快恢复镇静:“看来二位是经历了一番苦战,手刃大盗也是为民除害,官府必然会有一番嘉奖的。”
说着他又看向众家丁高声询问:“大家辛苦了,有没有受伤?”
家丁们连连摇头,李熙见此松了口气,又道:“那就回府吧!我已命人做了宵夜,大家伙吃了再睡。”
听到这话,众人身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纷纷乐呵呵地道谢。
斯鸳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奔向队列后面将老娄拉出,对李熙喊道:“老娄手臂受伤了,快带他去治伤。”
老娄诚惶诚恐,满脸憨笑:“多谢小姐挂心,小的感激不尽。”
斯鸳瞪了他一眼,低嗤道:“胡扯什么?我们既是同路人,自然也是同伴。相互关照不是应该的嘛!”
偌央微笑着点了点头。
当李熙走近看到老娄的伤势后脸色大变,连忙吩咐小伍带老娄去医馆救治。
斯鸳扯过李熙的手臂,十分认真地开口:“李公子,这次之所以能拿下大盗,我们老娄可是出了大力的。”斯鸳特意强调同伴关系,为的便是不让他们轻视老娄。
“女侠放心,疗伤诊费自然由我李府承担,另外还有重谢。”李熙态度诚恳。
斯鸳这才放心,嘱咐小伍小心扶着老娄去医馆治伤。
随后她小心解下腰间玉佩交还李熙,淡笑道:“既然事情已经了结,这就完璧归赵。”
李熙单手接过玉佩,顺手塞进怀中。
斯鸳奇道:“你不仔细检查一下?万一磕坏了可不好。”
李熙摆摆手,回得坦然:“不必,我相信以斯鸳女侠的身手定然能护玉佩周全。”
李大善人远远看到这副场景,不禁瞠目结舌。他很想上前揪住李熙好好质问一番——这才相识几日就把家传宝玉轻易送人了?如此倒也罢了,结果居然又被人家退了回来!
李大善人气得不轻,在他身旁的李夫人倒是毫无波澜,还饶有兴致地望着斯鸳,直叹自己儿子眼光独到。这小姑娘不仅姿容俏丽,还侠肝义胆、热心助人,与李家门风万分契合。
其他几人自然不知这对夫妻此刻所怀畅想,否则只怕要闹得鸡飞狗跳才可能澄清事实了……
就在李大善人张口欲言时,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街角,原来是来去无踪的敛苍。见他一脸肃杀地大踏步走来,围观众人不自觉向后退去,更有甚者直接逃进了大门内。
斯鸳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开口问道:“你去哪儿了?”
敛苍面无表情,沉声道:“去布告栏看看有无悬赏。”
斯鸳一听登时来了兴致,急声询问:“结果怎样?”
敛苍没好气地回道:“一无所获。”
斯鸳暗自叹息,原以为这飞天夜盗能换不少悬赏,没想到只是妄想。
看着眼前蓬头垢面却英气逼人的黑衣少年,李大善人顿时来了兴趣:“这位少侠是?”
敛苍沉默不语,偌央代为回答:“这位是敛苍,正是他手刃了大盗江顺。”
李大善人听后连声赞叹:“小小年纪本领高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斯鸳,你们没事吧?”
倏然,一声高亢的呼喊吸引了众人注意——只见几名家丁抬着一副担架走了出来,而上面躺着的正是苏易。
当担架经过斯鸳身旁时,苏易一脸焦急地问道:“那大盗是否如小生所料陷入林中团团包围之中?”
斯鸳愣愣地点了点头,这让苏易愈加兴奋:“小生的计策果然奏效!也不枉我以身犯险伤了双腿……”说到最后他已是双目含泪,一副可怜巴巴地模样望着斯鸳。
斯鸳自然知晓他是在向自己邀功,如此明目张胆却偏偏不让他如愿!
“苏大哥身子骨弱,这一摔只怕是难以痊愈,你就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们后会有期。”
苏易闻言惊诧不已!以为斯鸳又要将自己丢下,慌忙挣扎着起身欲证明自己的矫健。但斯鸳只是抬手轻轻一掌便送他安然入梦……只是不知那梦境是好是坏?
“你们也看见了,是他不好好躺着非要乱动,我这是在救他。”斯鸳一脸无辜地看向众人,却将真正无辜的受害者敲晕过去。
直到李熙领着家丁将担架抬去医馆,李大善人才回过神来。
“方才那位公子是?”
偌央凝眸淡笑:“他叫苏易。”
敛苍闭目冷笑:“自诩军师。”
斯鸳挑眉讥笑:“不过狗头!”
李大善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还是李夫人替他解围:“老爷,这会儿都到丑时了,你还挡在门口不让几位少侠进去。”
李大善人尴尬一笑,赶紧招呼大家进府:“诸位受累了,快回房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由老夫来处理。”
“是啊!这几日劳烦姑娘了,君和那小子不甚懂事,这回有我们夫妻做主,定要好好尽尽地主之谊。”李夫人十分热情地牵着斯鸳的手便走进大门。
李夫人慈颜和善,一路上嘘寒问暖,弄得斯鸳无所适从,频频回头看先偌央。
面对她的求救,偌央爱莫能助,只得回以苦笑。
斯鸳见他派不上用场,又将目光投向另一人,但很快便打消了念头。无知啊斯鸳!你居然会想向敛苍求助?简直是不可理喻!你难道忘了他下手不知轻重吗?斯鸳闷闷地想着。
第二天一早,斯鸳倏然从梦中惊醒,抬眼望天,果然又见到那三人站在自己床前。
斯鸳没有心力再去计较,只是冷淡地开口:“说吧!今日又有何事?”
“这次由小生先说。”苏易驾轻就熟,不再像先前那般拘束,转而娓娓道来,“小生是特意来告知斯鸳姑娘两个好消息的。其一,经过一夜诊治,老娄的手臂已无大碍,凭他钢筋铁骨应该很快就能痊愈。”
斯鸳轻轻点头,微笑道:“可喜。”
“其二就是小生。”苏易迫不及待,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在地上蹦跳起来,“斯鸳你看,昨晚敷过药后我的双腿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斯鸳用力摇头,哀叹道:“可惜。”
苏易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回应,一时愣在原地。
李熙轻咳一声,侧着身不看斯鸳,小心组织语句:“在下奉家母之命请斯鸳姑娘移步花厅,她正等着和姑娘一同用膳。”
“去花厅?就我一个人吗?”斯鸳有些不知所措。
李熙点头称是。
“李夫人有什么事要找我?”斯鸳想要打听出些许情报,否则太过被动。
李熙露出一丝苦笑,坦诚相告:“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斯鸳无法,只得听天由命了。
见那二人不再多话,斯鸳便转头看向敛苍,小声问道:“那你呢?”
敛苍皱了下眉头,冷冷开口:“我没事找你。”
“那你来做什么?”斯鸳不禁咬牙怒视。
沉默片刻,敛苍蓦然伸手指向苏易,面色沉郁地道:“是他们两个拉我进来的。”
这是斯鸳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郁闷无奈的表情,光这一发现就足够让她惊诧许久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斯鸳又看了看满脸讪笑的苏易和紧闭双眼的李熙,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原来敛苍的作用就是以壮胆色。
我真有那般可怕吗?斯鸳轻抚枕边的朱颜剑,笑得如沐春风——不过是二月春风……
晌午时分,借着李夫人午休的机会,斯鸳才好不容易脱身而出。
自从和李夫人一同吃过早餐后,斯鸳便一步都没能踏出花厅,整整半日都在闲话家常。李夫人盛情相邀,斯鸳自然不好推辞。斯鸳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喝着蜜茶,将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李夫人仔细聆听,一会儿提心吊胆,一会儿笑逐颜开,对斯鸳的际遇感同身受。
离开花厅后,斯鸳转身走向后院,果然在回廊下找到那三人的身影。
远远就见他们聚在一起说着什么,斯鸳好奇,蹑手蹑脚靠了过去。
“苏兄,你的意思是今晚那位姑娘还会来造访?”说话的正是偌央。
“偌央兄,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多加留意为好。虽然江顺已死,可难保没有其他同伙前来寻仇。”苏易忧心忡忡。
偌央默默点头,沉吟道:“也对,江顺因我们而死,可不能牵连李府。”
苏易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那我等会儿去找李公子商量一下,让他们今晚务必提高警觉。”
“我倒觉得没这必要。”敛苍不以为然,提出异议。
偌央不解,开口问道:“此话怎讲?”
敛苍直截了当:“若那个江顺是贼首,其余人等必做鸟兽散。”
偌央听懂了他的意思,替他把话说完:“擒贼先擒王,树倒猢狲散。”
苏易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敛苍,最后还是没将心中疑惑问出口。
“但谨慎一点总没有错。”偌央思忖片刻,认为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吧!暂且不要惊动李府,就由我们暗中巡察即可。”
“这主意虽好,但恐怕瞒不过他们。”苏易一脸为难地道,“今晚李员外要为我们设宴,咱们几人很难起身离席啊!”
另外二人都在犯难,唯有敛苍指出明路:“这里不是有一人正好可以去拖住李家吗?”
顺着他手指方向,偌央、苏易同时回头看向身后,而此时的斯鸳正蹲在一边,两指捻着一片枯叶慢慢打起转来,玩得不亦乐乎,自然没有听清三人的对话。
敛苍继续说道:“只要把她推到那位夫人身边,这宴席就有了主角,依照她的能耐活络一整晚也不成问题。李家人殷勤热切,而她八面玲珑,届时自然没人顾得上我们。”
苏易有些犹豫地开口:“斯鸳姑娘不算八面玲珑吧?不过巧言善辩倒是真的。”
“有她这张嘴就够了。”敛苍斩钉截铁。
“那我这就去找老娄,让他晚上和巡夜家丁一起行动,也好多个照应。”说着苏易转身就要离开,却被一道娇斥声喝止。
“站住!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斯鸳缓缓起身,嘴角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偌央欲言又止,敛苍闭口不谈。于是,斯鸳便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唯唯诺诺的苏易。
“说吧!”
“今晚李府设宴,你敞开了吃。”
“说点我不知道的。”
“只要你吃好喝好,动静弄大些更好。”
“那是要我跳出来舞一曲吗?”
“你还有这等才艺?”
“不,我只会舞剑。”
“那你还是乖乖坐好为妙。”
“我坐着,你们呢?”
“我们就稍微出去走走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大盗同伙来袭。”
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斯鸳收起笑意向三人招招手。见他们不为所动,她冷笑一声,接着三两步走到敛苍面前站定,再抬手指了指另外两人让他们靠过来。
等他们来到近前,她蓦地笑了起来。然后一脚踩在偌央脚背上,一拳打在敛苍腹部,再反手扇了苏易一个耳光。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令三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
斯鸳双手叉腰,挑眉道:“怎样?”
偌央后退一步,柔声道:“很快。”
敛苍揉揉肚子,冷笑道:“挺准。”
苏易捂着右脸,哭喊道:“好狠!”
“活该!叫你们丢下我去捉贼!”斯鸳气鼓鼓地瞪着他们。
偌央柔声开口:“只是戒备,未必有贼。”
斯鸳撇撇嘴,低声喃喃:“那要是真有……”
偌央抢白道:“第一个通知你。”
斯鸳勾唇一笑:“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