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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三十六章 夜不成寐(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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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今夜明月高悬,两人很顺利地一路追踪着血迹来到城西一座破庙外。
“看来那淫贼伤得不轻,我原以为他会一直逃出城去,没想到竟躲到这儿来了。”斯鸳环顾四周,见一片寂静毫无人烟,顿时松了口气。
敛苍垂眸看向她的双脚,淡然道:“并不是谁都能轻易翻过那二丈高的城墙。”
“也是。”斯鸳勾唇一笑,像是要证明这点般,脚尖轻轻一点便跳上了破庙的高墙。
而在高墙之内,正有一人赤裸上身趴在一口大水缸前清洗肩上的伤口。
见此情景,斯鸳脸色不由泛红,但转眼便化作一声怒斥:“无耻贼人,赶紧束手就擒!”
那人猛地抬头,只见先前刺伤自己的少女此刻正凛然傲立于高墙之上。他先是一惊,随后便是暴怒!
“臭丫头!你竟敢追到这来?看我将你碎尸万段!”那人嘶吼着一拳打爆了水缸,直震得大地为之一颤,也令斯鸳不敢动弹分毫。
“好一只铁拳,可惜还不够硬。”
突如其来的低语惊醒了斯鸳,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却见敛苍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微微一愣,随即出声制止:“不用你插手,看我将他制服!”
敛苍面无表情地看着斯鸳,乱发下的双眸忽明忽暗,最后淡淡回了三个字:“少逞强。”
斯鸳气极,却也明白他话中之意。而他此刻抱胸而立,一副拭目以待的架势。斯鸳也不多作计较,即刻收敛心神,专心面对强敌。
只见她轻巧地跃下高墙,缓缓抽出朱颜剑,左手以鞘护心,右手剑指前方,屈膝躬身,摆出迎战姿势。
看着她的背影,敛苍眼底闪过一抹怅惘,脸上是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赤膊壮汉见身形单薄的少女只身来战,也不管她是否拿剑,一声咆哮后便向她杀奔而来。
“天阙山上的白猿可比你高大得多,照样不是我的对手。”
斯鸳镇定自若,只出一剑先将对方逼退,而后拉开距离,也不急着出招,而是小心闪避对方的拳脚攻势,为的自然是消耗对方体力。
果不其然,一番猛攻之后,对方已显露疲态,而斯鸳依旧游刃有余。
当那壮汉一记重拳袭向斯鸳面门时,她不躲不闪,抬起左手稳稳架住对方拳头,随后右手急出一剑,瞬间便刺穿了对方的前臂!此时她只需轻转手腕、顺势一挑便能将对方右手整个削去。可眼前飞溅起的血雾令她视线模糊,耳边又倏然响起那只白猿断掌后的哀嚎,这一切使她心乱如麻,连握剑的手都不觉松了力道。
对方很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猛地向前冲撞过来。
斯鸳未防此招,一下被他的肩膀顶开,手中长剑也不慎脱手。
那人不顾手臂上的剧痛,犹如发狂的困兽般不计后果,一心只想要扑杀面前的猎人。
斯鸳见对方使出全力撞向自己,连忙双手护胸进行格挡,可仍被巨大的冲击震飞!她的身子如同从天而降的落雁般直直砸向地面,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却在下一瞬转危为安——凭借轻灵如风的身法,她竟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随后双手撑地一个借力便再度腾空而起。
不过还没等她落地,那负伤的壮汉已挥舞着双臂杀奔而来。斯鸳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体面,当即施展出一连串后空翻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虽然成功甩开对方,但方向却出现了偏差。
正当她打算结束空翻时,掌心却忽然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原来是一块水缸的碎片深深扎进了她的手心,两只手臂由此脱力,重心不稳的她霎时便摔在地上。好在先前那一缸水已将地面充分打湿,泥泞的水坑起到了缓冲的作用,不至于让她摔得皮开肉绽……
斯鸳顾不得身上的泥污,匆匆看了眼血流不止的手掌,只觉得疼痛渐消,稍稍安心后,立即挣扎着爬起身来。她前脚刚直起身子,后脚的壮汉已杀到跟前!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斯鸳蓦然抬头望向虚空,只见高墙上的敛苍已然暴起!
“等——”斯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便以迅疾的动作一拳砸中那壮汉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脖颈连同性命一并折断。
斯鸳愣愣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壮汉,心中五味杂陈,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庆幸还是惊惧。
良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下手好快……也好狠……”
不知为何,敛苍眼神冷冽地紧紧盯着她,仿佛眼前茫然无措的少女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一般。当看到她满身泥污左手却一片殷红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嘴角不由轻抽一下,随即冷冷道:“你险些化作他手下的第八条亡魂。”
斯鸳闻言一怔,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嘴唇,声音怯怯地开口:“我没让你杀他。”
敛苍一脸诧异地看向斯鸳,见她目光游离,心下没来由地一阵愤懑:“收起你的天真!这本就是个杀人的世道,杀人或是被杀,生者只有一种选择。难道你想死吗?”
面对他的质问,她只是拼命摇头,神色悲切。
敛苍暗暗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转身走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
“我没让你杀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呐喊,成功将他截停。
敛苍慢慢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所以,你还不能走。”她的笑容近乎温婉,声音却掷地有声。
“你以为我会听命于你吗?”他面无表情直视她的双眼,企图以威势将她逼退。
“这是你欠我的。”她收起笑容,义正辞严,“在我想好要杀谁之前,你得一直跟着。”
敛苍冷哼一声,神情傲然道:“我会一路杀下去,你又能做什么?”言外之意便是讽刺她太过天真,妄图以此作为挟制他的手段,却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斯鸳神色一黯,缓缓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她便再度睁开双眼,而此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一步跨出泥潭,再迈出两步来到敛苍的身前,接着稍稍垫起脚尖与他视线平行,目光纯澈而坚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想杀尽管杀,那是你的本事。我只要牢牢看住你,不让你步入歧途。”
“你说了什么?”敛苍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尽管你黑着脸说要一路杀下去,可我知道你并非滥杀无辜之人。我相信,若非出于自保或救人心切,你是绝不会痛下杀手的。”当说到自保与救人时,她下意识单手捂住胸口,努力安抚不住抽痛的心脏。她的眼前闪过那个被人围攻却不还手的小乞丐,闪过方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一时竟无法将它们重叠在一起。
敛苍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冷冷质问:“天真!你凭什么如此认为?”
“但凭此刻!”她垂眸望向少年微微握拳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我分明令你心生不快,却仍好端端站在这里。”
敛苍明显一愣,不自觉撇了撇嘴,转而故意激她:“强者不踏蝼蚁。”
听他说完,斯鸳非但不觉气愤,反而觉得好笑。她认真注视着他的双眸,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他的个头也只比自己高出些许而已。果然,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个比自己要年少的偏执少年嘛!想到这儿,她的脸上蓦然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你并非强者,否则又岂会为我停留?”
敛苍一脸惊疑地望着她,不明所以。
“我或许天真,可绝不愚蠢。”斯鸳脸上仍挂着笑,双手却悄然握紧,回身望向盛阳城的方向,低声呢喃,“你原本沉睡不起,是我将你唤回人间,自然要负起责任。”
刹那间,敛苍仿佛看到一柄长剑划破黑夜、直刺向他的心底。恍惚之中,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一个字来,眉眼间的困惑则愈加浓重。
见他一脸呆滞的表情,斯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好一副有趣的蠢样!”
敛苍回过神来,眉头紧锁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捂嘴偷笑的少女。此刻,他并不在乎她的嘲弄,一心只想刨根问底:“你究竟想说什么?”
斯鸳本想蒙混过关,却偏偏遇上如此拗蛮无趣之人,不免有些气恼。想起方才心血来潮时讲的那句话,脸颊便微微发烫,额头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可敛苍哪管她是否情愿,仍将探究的视线牢牢锁死在她身上。斯鸳只得在心底对他一通咒骂,这才勉强消了点气,随后她颇为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轻咬了下唇瓣,一字一顿地开口:“事不过三,今后换我保护你。”
盛夏的微风轻抚过斯鸳的脸颊,拨开她额前的乱发,吹散一缕磬人幽香。她就这样定定地望着敛苍,教他一时放缓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敛苍才终于有所反应。只见他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色阴沉。
沉默片刻后,他骤然轻咳一声,语气生硬地道:“别靠近我,你身上有股臭味。”
斯鸳一愣,十分难得地没有当场驳斥,而是抬起袖子仔细闻了闻,当确认身上没有异味后,她才舒了口气,随即瞪向敛苍,愤然道:“你胡说!这泥巴明明是香的。”
敛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余光却瞥见她的左手仍在滴血,登时皱起眉头。
“你该回去了。”敛苍指着破旧的庙门冷冷道。
“那你呢?”斯鸳随口问道。
敛苍径直走向不远处那具尸体,俯身拔出朱颜剑,随手用衣袖擦掉剑身上的血迹,再将它递还给斯鸳。做完这些,他转身回到原处,一把扛起尸体,回头对斯鸳下达逐客令:“你处理伤口,我处理他。”
斯鸳这才想起自己的手掌还受着伤,慌忙查看起伤势,已然麻痹的痛感也随之袭来。好在这伤口并不深,估计上点药就没事了。她呼出一口浊气,小心地将手藏在身后,慢慢挪到敛苍身边,故作轻松地微笑着:“我这小伤没大碍,眼下也不急着回去。”
敛苍也不多话,转身便向破庙外走去。可越往前走脚步就越是沉重,倒也不是肩上的尸体有多重,而是紧跟在后的某人无形中缚住了他的手脚。眼看脚下那道影子越来越近,他蓦然停下脚步,缓缓回头,语气不耐地道:“你想干嘛?”
斯鸳背着双手,悠然走到他的面前,不以为然地开口:“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那你为何要跟着我?”敛苍单刀直入,丝毫不给她诡辩的机会。看着她闪烁其词、一脸慌乱的模样,敛苍暗暗摇头,抬眸望向夜空,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怕死的你,不至于怕黑吧?”
斯鸳心下有所动摇,嘴上却毫不示弱:“我才不害怕!我只是不放心你!”
敛苍微愣,实在没想到她会扯上自己,一时竟无言以对。沉默片刻,他猛地扭过头去,冷冷道:“我不必你操心。”
斯鸳见他如此,知他会错了意,顿时急道:“啊呸!谁爱□□的心?我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领悬赏!毕竟这里可有我的一半功劳。”说着她直指他肩上的尸体,虽然神情仍有些局促,双眸却闪烁着别样的光芒。
敛苍倒也大方,一耸肩膀将尸体丢到她的面前,而后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他就交给你了。”
斯鸳吓得连连后退,对于他的提议自然敬谢不敏。为此,她甘愿自降身价,一脸讪笑地看着敛苍,十分诚恳地表示:“多劳多得,我只要三成足矣。”
说完,她便一溜烟地跑远了。
看着她在前面三步一回头的身影,敛苍生平第一次体会到有口难言的悲哀。
片刻之后,就在离破庙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身着杏色劲装的少年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捧腹大笑。他一边狂笑一边抹泪,偶尔还用力拍打身边人的肩膀。
“你刚才看到她摔了一身泥的惨状了吗?有趣!有趣!实在是有趣至极!”
而在他身旁的白净少年表情无奈,一脸苦笑着揉了揉肩膀,同时小声提醒道:“寿兄,人家好歹是位姑娘,你这般取笑她恐怕不妥。”
寿仁平转眼收起笑意,正色道:“小白,你记住——江湖路上,无分男女,只讲强弱。强则生,弱则死。”
白淙对此不置可否,眼前倏然闪过那位翠裙少女在湖边掬水浇花的场景,他的脸上不由透出一丝悲凉,于是闭目嗟叹道:“如她这般纤弱柔顺的女子,何苦寄身江湖?”
纤弱柔顺?从哪儿看出来的?寿仁平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月光下那个正踏着欢快步伐渐渐远去的背影……对于白淙的感慨,他只觉得莫名其妙。
“小白,你这眼疾可耽误不得。明日我就陪你去趟那个什么洞找那鬼医给你好好治治。”
白淙不理会寿仁平的调侃,只凝眸注视远方。
“愿她早日觅得如意郎君,过上寻常人的生活。”
寿仁平使劲甩了甩胳膊,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她哪点像个寻常女子?我看分明就是个妖女!你呀还是别和她扯上关系的好,否则迟早会因她送命!”
白淙不以为然,只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对着寿仁平微一抱拳,缓缓道:“寿兄保重,小弟在此别过。”
“怎么?你不再多留几日与我把酒言欢吗?”寿仁平奇道。
“小弟自知武艺不精,唯恐有辱师门。此番我已下定决心回苍山潜心习武,待学有所成时再来向寿兄讨教一二。”白淙万分诚恳。
“仍是根死脑筋……”寿仁平一脸失落地撇了撇嘴,“也罢,如今中原无事,我就陪你回趟南疆,路上也好解闷。”
“这不好吧?”白淙受宠若惊,“寿兄不是说要去皇城会一会那位高昌侯吗?”
“找人打架的事又不急在一时。”寿仁平凝眸眺望远处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偶尔也得将好东西留到最后享用。”
“可是……”白淙诚惶诚恐。
“闭嘴!现在就走!”寿仁平直截了当,拽着白淙的手臂便跳下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