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67、第三十六章 夜不成寐（三）

　　回房之后，斯鸳并不急着就寝，而是背靠墙壁缓缓坐下，聚精会神留意着隔壁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斯鸳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乍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即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很快一声惊呼响起，紧接着就是一个水桶打翻在地的声音。
　　“客官您没事吧？都怪小的眼拙撞到了您。”听起来小二相当惶恐不安。
　　“住嘴，别吵。”虽然刻意压低了声线，但斯鸳还是听得出这人是敛苍。
　　“可您的衣服都打湿了……”小二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颤抖。
　　“无所谓。”对话结束，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外就只剩下小二手忙脚乱擦拭地板的声音。
　　不枉我苦等了好几晚，这回终于让我逮到了！斯鸳两眼放光，起身冲出房间，直把本就惊慌失措的小二吓个半死。
　　循着敛苍留下的点点水滴，斯鸳翻出轩窗跳下后巷，踏着卵石小道一路向城南走去。
　　夏夜的微风轻拂万物，转眼便抹去地上的水滴。
　　斯鸳心下焦急万分，不由加快脚步，生怕又一次跟丢敛苍。不过，她的顾虑随着那个黑影的出现转瞬间便烟消云散。
　　只见不远处的湖边，目标人物敛苍正站在一棵杨柳下静静眺望着湖面。
　　趁他还没发现自己，斯鸳赶紧躲起来暗暗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可直到月上中天都不见他有所动作，仿佛站在湖边的只是一尊泥塑而不是一个活人。
　　终于，耐心已被消磨殆尽的斯鸳低咒一声，从藏身的树冠上一跃而下，大踏步走向敛苍，开口便是满满的怨气：“这湖里有什么？居然惹得敛苍少侠在此踌躇不前？”
　　看着斯鸳不请自来，敛苍毫不意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你不怕死吗？”
　　斯鸳闻言诧异，没想到他呆站半天一开口竟是这么一句，登时怒不可遏！但这几日的经历告诉她：盲目进攻并不能伤他分毫，只是徒增自己的败绩。
　　那究竟该如何对付他？斯鸳思虑良久，最终发觉自己竟毫无办法。眼下奈何不了他，只能隐忍不发……想到这里，斯鸳更是郁结难舒。
　　敛苍也不理会边上那个捶胸顿足的少女，自顾自向前迈出一步，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黑色湖面，缓缓道：“此刻的夜色正好杀人。”他回过身来，幽深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双眸。
　　斯鸳陡然一阵心悸，双脚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察觉到她的退缩，敛苍眉心微皱，语调森冷地道：“杀人或被杀，你总该有所觉悟吧？若是没有，趁早离开。”
　　斯鸳愣愣地盯着敛苍，努力参透他话中深意，终究不得其解，只知道自己的跟踪应当是早已暴露了。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招认，反而大声辩驳：“我不过出来赏个月，怎么就扯上杀人了？”
　　“要赏月就老老实实躲回树上去。”敛苍余光瞥向她腰间长剑，眼底隐有一丝阴郁，“凭你的身手不该在外逗留。”
　　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斯鸳岂能善罢甘休，当即向前跨出一步，愤然道：“狗眼看人低！我的朱颜剑可不是挂着好看而已。”
　　敛苍微微摇头，坦率直言：“你的剑并不好看。”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斯鸳一时语塞，许久才憋出一句：“剑虽普通，但也要看握在谁的手里……”
　　敛苍不受控制地挑了下眉，神情有些古怪：“你好自为之。”
　　话音未落，他竟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呆呆地望着敛苍离去的背影，斯鸳不知所措。既然行踪已经暴露，那再跟上去也没了意义。看来捉贼领赏的好事是与她无缘了，虽心有不甘却也无计可施。
　　失落之余，她的目光却被脚边几株东倒西歪的雏菊吸引了注意。
　　“可怜的小花，定是被那有眼无珠的敛苍踩坏的。”她俯身拾起一片细小的花瓣，放在手心轻轻嗅闻，接着嫣然一笑，“放心，我会替你报仇的！”

　　夜色沉沉，蝉鸣阵阵。
　　已经宵禁的闻昌城内，一袭翠裙的少女正步履轻盈地漫步于空无一人的大街上。
　　不知不觉间，她已来到了那座荒废已久的前朝旧宅前。看着高大破败的门台，她的心中不禁升出一丝熟稔。曾几何时，这里便是全城的中心。而现如今荣华不再，只剩萧条。
　　可又有谁会知道，这看似残垣断壁的荒宅内却隐藏着一片绚烂缤纷的花海？
　　“与其推杯换盏，不如月下赏花。”没来由的，她兀自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不愿去打搅那份宁静。
　　不过她的好意似乎并未得到体恤，否则就不会有不速之客的降临——正当她低着头缓步前行时，脚下的青石板上忽然投射出一个黑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斯鸳抬眼望去，所见却不是那袭炫目的白衣，而是一身暗褐色的短打，失落之余，自然有些气恼：“你挡着我了，快闪开！”
　　对方不为所动，反而更近一步，借着月光毫无顾忌地打量着斯鸳。
　　斯鸳直觉有异，面前这个身材健壮的青年恐非良善之人。
　　果不其然，那人扯出一个无畏的笑容，语调极尽轻浮：“小美人，你不问问我是谁、有什么急事就要赶人，这可不太礼貌。”
　　斯鸳倏然想起苏易的谆谆教诲，嘴角不由抽动了两下，随即便向对方送上最为礼貌的用词：“请滚，多谢。”
　　那人明显一愣，却不急着发难，只在心下感叹：好一个姿容俏丽的少女，偏又生得一副尖牙利齿，如若轻易杀了却也可惜。想到这儿，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你可知我是谁？又有什么样的手段？”
　　斯鸳冷哼一声，无视他的威胁，右手向前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耐地开口：“让路，你便是与我擦肩而过的寻常路人；不让，便是存心讨打的莽撞歹人！”
　　那人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自打我跟着师父闯荡江湖以来，却是头一回遇上你这样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女人。”
　　斯鸳单手解下腰间的朱颜剑，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师父肯定没教过你——不该轻易招惹那些三更半夜还在外面闲逛的少女，更何况她还手握长剑！”
　　那人瞥了眼她的左手，摇了摇头，沉声道：“我师父只教过我——这世间的女人犹如狼群中的羔羊，我若不吃就便宜他人。而拆吃入腹更是绝妙滋味，尤其对送上门的猎物……”
　　斯鸳被气得不轻，恨声道：“看来你师父也是个该死之人。”
　　“小美人真是一语中的！”那人颇为夸张地惊呼一声，转眼又一脸怪笑，“没错，他已在几日前被几个苍山派小鬼乱剑刺死了，否则我还吃不上你这份独食呢！”
　　“无耻至极！”斯鸳凝眉怒骂。
　　没想到那人却一脸快慰地点头承认，同时目光淫邪地盯着斯鸳，狞笑道：“你骂早了，这才刚开始呢！”
　　说着，他张开双臂便要向斯鸳扑来。
　　斯鸳毫不迟疑，立即拔剑刺去，那人没有防备，瞬间被一剑刺中肩胛。
　　不过对方反应极快，单手用力握住剑刃，不让它再刺入分毫，同时挥出一拳砸向斯鸳。
　　斯鸳来不及抽剑，只得向后急退两步避开杀招。
　　“贱人！找死！”那人忍痛拔出朱颜剑，接着用力将它掷向斯鸳。
　　斯鸳见剑尖直奔眉心而来，也不敢伸手去接，下意识地闪身躲避，却不想正着了对方的道——这边斯鸳堪堪避开剑刃，脚跟还未站定，头顶上就有一只铁拳破风袭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骤然从天而降！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便被黑影一脚踢飞出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斯鸳一时竟毫无察觉。她此刻正为该如何脱险而绞尽脑汁，猛一回头却见原本已逼近自己头顶的淫贼竟一动不动躺倒在地。
　　“蠢女人！”
　　熟悉的口吻让斯鸳一阵心悸。她循声望去，不出意料地，面前站着一位满脸肃杀的黑衣少年，此刻正死死盯着自己……
　　惊魂未定的斯鸳低声喃喃：“臭野人？你怎么会在这儿？”
　　敛苍双眸半闭，神情淡漠：“你当真不怕死吗？”
　　想起方才凶险一幕，斯鸳心下怯弱，嘴上却不服软：“我可是天阙仙子的爱徒，才不会怕呢！”
　　敛苍余光瞥了眼脚边的朱颜剑，冷冷道：“你的剑呢？躺在地上可不好看。”
　　“敛苍！你……你欺人太甚！”斯鸳气得浑身发颤，若将他先前在湖边说的话算作揶揄，那眼下就是赤裸裸地蔑视！这教斯鸳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
　　看着少女气势汹汹地走向自己，敛苍不以为然，仍旧一副就事论事的架势。
　　这边两人还在争执不休，那边躺尸的淫贼瞅准时机翻身而起，随即施展轻功跃上屋顶向城外逃去。
　　斯鸳发现后登时急道：“不好，那淫贼跑了！”
　　敛苍一脸错愕地注视着斯鸳，直到被她瞪了两眼才收回视线，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悬赏令缓缓打开，语气生硬地开口：“此人六天内犯案十五起，身背七条人命。你该庆幸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斯鸳木然看着他手中的悬赏令，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呆愣片刻，她猛地跺了下脚，右手用力指向敛苍质问道：“莫非你是故意让我以身作饵诱他上钩，好来个以逸待劳？”
　　“所谓诱饵不过是累赘。”敛苍收起悬赏令，直言不讳，“何况你不是做饵的料。”
　　斯鸳轻挑了下眉毛，高昂着下巴反驳道：“可他偏偏上钩了，你怎么说？”
　　敛苍默默摇头，显然无话可说。
　　“狗眼看人低。”斯鸳小声嘟囔一句，俯身捡起朱颜剑，随后向着客栈方向走去，不过才踏出两步她便陡然停下。
　　沉默片刻，她忽然轻描淡写地提问：“赏银是多少？”
　　敛苍也没多想，如实相告：“白银三十两。”
　　斯鸳猛得回过头来，忍不住惊呼出声：“你不早说？竟然眼睁睁让他给跑了！”
　　敛苍看着她急得跺脚的模样，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两下。他暗自叹息一声，抬手指向脚边的血迹，缓缓开口：“他已被你所伤，跑不远。”
　　斯鸳这才发现地上有一串并不显眼的血迹，连忙招呼敛苍：“快追，别让他溜了！”
　　不等敛苍做出反应，斯鸳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敛苍只得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