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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根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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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还未醒来的尚谷手往上想要抓住什么,回应她的是白山。
睁开眼时眼睫还带着点点泪水,朦胧一阵才看清周遭,是回到百贤观了。
榻前围着不少人,阿芙竟然就站在白山身后,没被她赶出去。令狐昼在倒是不稀奇,稀奇的事不知道是谁去把宋差这尊大佛给请来了。
二人的隔阂还没消呢。
果然宋差在后面隔着人头瞥见尚谷已经醒来,就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看过来。
尚谷心里笑过他的反应,想开口,喉咙却又干又痒。
白山和令狐昼给阿芙让出位置,阿芙手里端着的药这回不是洪水猛兽,二人都没再阻拦。
尚谷浑身脱力,一点自主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胸口像是被雷击了似的,还有后遗症,隐隐约约按压淤青一样的痛感。
被人摆弄着咽下汤药,没想哭,也不难受,只是眼泪自顾自地跟着滑落,流到耳边。
令狐昼心疼地抱着尚谷脑袋,擦去她脸上的泪。
真是的,又让人担心了。
尚谷挣扎着要坐起来,扯着笑也掩盖不住发灰的脸色,“休息一会儿就好。”
对宋差招了招手,宋差本来就注意着这边,尚谷的动作当然尽收眼底。要面子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去了。
“听见有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我就想白山肯定发不出那样的动静。”这时候都还不忘调侃两句,宋差知道暂时是缓过来了。
别扭地坐在榻边的凳子上,“我可不是主动上门来的,当然是她们三催四请我实在受不了才勉为其难过来。”
尚谷看向周围,证实了这一说法。阿芙听从傅尔之前的交代,让人去请的宋差。
“是是是,劳烦宋公子贵步临贱地了。”至少半梦半醒间听到宋差叫她的名字的时候,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叫的是尚谷的名字,不是阿勒。
屋里人挤人不是个事儿,令狐昼把其余人都打发走,有些话想等宋差走了之后再问,便打算先把宋差也送回去:“刚醒还得休息会儿,有什么话改天再说也不迟。”
尚谷却选择让令狐昼先去忙,留下宋差在屋内,也是和宋差说话间才知道这一觉睡了两天两夜,今日已经是正月十七。
顺便关心了一句袁颂,人没什么大碍,算是个目中无人的教训,至于为什么脑子一热就接过林苏的事,也没对宋差多交代半句。
而宋差从接触尚谷的时候就知道她不是对谁都热心肠的好人,无非是没有阻止,袁颂出什么事都怪不到她头上,气了两天也就算了。
所以留在傅尔院中的衣物之类一直没让人去拿,想着什么时候有台阶了再回去,现在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了。
尚谷点了点自己的肩头问宋差除夕时受伤的位置:“这里,还痛吗?”
宋差耸了耸肩,“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伤未愈,又添新病,听那位前辈说你之前可不生病。”
“人食五谷,还能一直避开病痛不成。”本来想说运势不好,可一想遇到的都是人为,眼下关键时期随便给天道扣帽子说不过去。
即使这个所谓的天道,更可能站在阿勒那边。
傅尔和慈姑依旧没有下落,靠得住的只有个阿芙了。
白山将人送到医馆之后,医馆的人拿着没招,找不出病因开不了药方,人也醒不了,怕摊上事儿就赶紧让人离开。
送回百贤观之后服了阿芙准备的药脉象才渐渐平稳下来,哪怕会有隐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尚谷不知道关于“疏勒”宋差知道多少,旁敲侧击问起慈姑。
正好半开着通风的窗悠悠带着屋外的梅花香进来,引人思家:“宋差离家这么些年,还没听你提起过,西河是个怎样的地方?”
宋差对西河大多数的回忆都与慈姑有关,他来仲都时慈姑跟着一块来,自然回忆也都带在了身边,无其余什么好留恋的。
他在家里排不上不下的位置,除了那次病得快死之外没受过别的特殊关照,也无甚好友知己,多的时间都是自己陪自己玩惯了。
况且渐渐长大之后也就不计较这些,远走于他而言是好事,落得一身轻。
“西河……就是有条大河。”宋差不想说西河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说不出什么好的,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几个字。
给尚谷无语得要咳出来,再这么山路十八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问到慈姑。
索性不装了,“你之前说慈姑给你讲过‘疏勒’的故事,说的什么也讲给我听听,正好无聊。”
“真要听,你让我说的。”宋差提前交代,尚谷说话气息都不足,他可不想说出来把人惹生气了。
尚谷小幅度摆摆手:“你说。”她心里有数,应该和傅尔那天讲的大差不差。
但宋差一开口尚谷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担心一旁正写信的白山听见,特意靠近了些:“她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前世今生的良缘。”
“咳咳咳——”尚谷才又躺下去,打算闭着眼睛听宋差缓缓道来,一听他说得如此直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白山听见这动静过来给尚谷顺了顺,瞪了宋差一眼,语气不善:“宋公子还是先回去吧。”
尚谷强撑起来表示无妨,斜眼看了嘴角还偷笑的宋差,拍拍白山的手安慰她先出去,自己和宋差有话要谈。
白山一动不动站在边上,也不说话,憋着气呢,让令狐昼她们出去就算了,怎么现在说话连自己也要避着,她们俩之间何时有过这样的嫌隙。
尚谷好性子地戳了戳她:“是关于疏勒的事,我问了之后再同你讲,绝不隐瞒,外面等我。”
“疏勒”两个字这段时间跟块大石头似的,不仅压着尚谷,也让白山喘不过气来。
她早就觉得宋差不对劲别有所图,之前的慈姑不也正是他身边的人,现在看来更是居心叵测。
可若是能对尚谷这段时日差到极点的状态有所改善,这笔帐日后再算也不迟。
将白山哄了出去,尚谷说话不用顾忌:“她说是良缘你就信了,总不能光凭着空口白牙一句吧。”
宋差的模样可不像自己饱受那个什么神君喋喋不休的折磨,还得多串串才能编出段完整的来龙去脉,如果他是所谓的“阿疏”,总该有别的印象。
良缘本来也不是宋差所在乎的,在西河的时候听过也就是风吹过,左耳进右耳出,未曾放在心上。
前几年慈姑说良缘在仲都,他也就当个自己想离开西河的由头,毕竟诸如狐狸仙子和落魄书生一类的故事,开智之后就没再趴看门老头的窗头听过。
可尚谷出现的那一晚,他第一次见到了慈姑说的,左手腕上的红痕。
按照慈姑所说,尚谷的左手腕上,也有这么一条红痕。
尚谷听他说得更玄乎,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不过,就算自己不注意,身边人也早该知道,怎会从未提起。
若不是尚谷身份尚未暴露,宋差也不像个有上进心的,她都要怀疑此人一门心思想攀高枝了。
尚谷抬手,宽袖从左手手腕间滑落,果然,光洁的手腕上并没有什么痕迹。
“如何,这下信她还是信我?”尚谷试图将人从慈姑那边拉拢到自己一边,晃动手腕展示给他看。
宋差却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手腕,并列在一起,疑惑问她:“没有吗?”
在他眼里,两只靠近的手腕上的红痕,像是系在同一根红线上。
“哪有?”尚谷右手摸了摸左手,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痕迹,看向宋差,此人编瞎话的功夫极高,她都没能看出什么破绽。
宋差甚至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伸出三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尚谷没好气回答他:“一。”
见宋差准备接着开口又补了一句:“加上二。”彻底浇灭了宋差心头的火苗,眼神失落的暗了下去。
“本来就是没影的事,你看虽说我们二人的生辰都是三月三,可全天下在这日出生的多了去了,你也总不能见一个就说是你命定之人吧,况且慈姑突然说走就走,你就没怀疑过她。”
话说完尚谷有点后悔,不管慈姑对自己怎样,但对宋差总归是不错的,宋差可没因为慈姑受过什么苦楚,也没多个人天天在他脑子里说这副躯体不是他的。
当然也就不能苛求宋差感同身受,站在慈姑的对立面。
疏不间亲,她考虑不周到了。
宋差只是落寞了一瞬,并不纠结于尚谷看不见红痕一事:“没有就没有吧,此事不重要了。至于慈姑,她的过往不愿同我提起,我无从知晓,她说走就走倒也符合她一贯作风。”
尚谷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早知道她来无影去无踪的,连个把柄都不知道就说什么信什么。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找什么地方哭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
依照傅尔所言,她不是阿勒,所以不在正轨,要承受和阿勒在一个脑子里打架争来争去的痛苦,而宋差却好端端的还有慈姑看着长这么大。
只有一个原因说得过去,宋差就在正轨上,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争端,还是有过争端但是被阿疏彻底占据了……
尚谷心里一股寒意升腾,不由自主打个寒颤。
再看向宋差时,眼里多了层水雾,湿漉漉但空洞地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人,出神了。
他三岁时候生过的大病,映射到自己身上就是那场宫变。
都差点成了傻子。
自己是靠着卢郁和长与日众人的期盼才活过来的,而宋差靠的是,慈姑的妙手回……春?
傅尔故事里的离药神君可是疏勒神君的至交好友。
所以他们两人的这一世,从一开始只是被当作成全疏勒神君的木偶吗。
原本的宋差,死了吗。
“哎怎么哭了,身体还有哪里不适吗?”宋差看到尚谷眼里逐渐汇聚成珠的泪水,手忙脚乱翻出手巾给她擦拭。
“就当我说的玩笑话好了,尚谷心胸宽广,别放在心上,我错了。”还以为是因为自己冒犯的话惹尚谷不高兴了。
尚谷任由他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拭去,了了才开口:“眼睛发涩,既然是玩笑话那我就不计较了,跟我说说你三岁时候的事吧,还能记得吗?”
“嘶……”宋差吸了口气,“三岁——我就算是神童也不见得能记得吧,只听母亲说过我幼时顽劣,少从教导,每每出去玩一遭就像是泥潭子里滚过。所以后来接触了不干净的东西,生了病。其余的……”
宋差细细想想,一片空白:“真不记得了。”
尚谷算是捋清楚了,宋差三年,成了阿疏,原本的宋差彻底被抹去。
而她与阿勒一直并存,三岁之前阿勒为主她为辅,三岁之后她为主阿勒为辅。所以她记得三岁前的事,阿勒也知道三岁后的事。
“古人言三岁至老,家里人也没想到宋差能出落成如今模样吧,你怎么不问问我三岁时候的事呢?”尚谷看宋差有要钻牛角尖去细想的迹象,将话头引导自己身上。
宋差不是不想问,他对尚谷当然好奇,但尚谷脸色不太好,情绪相较往日也低落,“你还有病在身,说太多话累着,改日再说也行。”
“我想说你还不想听,那就没有改日了。”
说到这个份上,宋差当然不能让机会溜走:“想听,想听,那慢慢说,我去给你倒杯茶。”
鉴于她三岁前过的都是神仙日子,随便挑几件轻松的事就把宋差听得乐呵呵的,算是把方才的问题揭过。
阿勒的事从他身上是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喵——”门突然被打开,探出了一颗猫脑袋,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给它开的门。
阿德进来之后不疾不徐踱到宋差身边,然后一个龙腾虎跃,直接跳到尚谷怀中。
这猫没什么心眼,察觉无威胁之后对谁都亲近。
白山借着要把猫给赶走的由头进来,最后把猫留下把宋差给送了出去。
“不用对他有什么气。”尚谷知道白山的心思,对宋差的态度和自己有关,但宋差说起来不过是个比自己还要倒霉些的受害者。
白山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撸着阿德的脑袋,低头没有知错要改的意思:“所以是怎样一回事。”
当事人都觉得荒诞不经,到旁人眼里更是天方夜谭,尚谷也不想她做些徒劳无功的事,就说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等到真正解决的时候再全盘托出,不算欺骗她。
看白山那上下扑闪着的眼睛,也不知道信了几分。
问起正事:“赵勤的事,帝繁那边闹成什么样了?”如果不出意外,到帝繁面前的证据,杀死赵勤的凶手会指向常吉。
尚谷倒也没想着帝繁会借此向常吉发难,不过是想让她心里对邓圭多一根刺。
而帝繁在这种时候也确实沉得住气,自己一言不发,全由着允安侯身后的人对邓圭据理弹劾。
死了一个离皇帝最近的侍卫统领,威胁到的是谁不言而喻。
不等帝繁开口说什么,邓圭就当朝表明十日之内必查明凶手给出一个交代。
兜兜转转,这件差事又落到了常吉身上。
至于嘉禾教那边的几人,朱衣使顺藤摸瓜,最后停下的地点是城西南的一处旧院。
西南地势较低,近十年雨季水又多,常常漫进屋内,积聚成的水坑出行也不便,不少人家都纷纷往高处般,于是留下了不少空宅院。
只雨季过后派人去收拾收拾,顺便添点人气,寻常时候并不住人。
“宅院是佟氏的?”尚谷问白山,如果真是佟度有意藏人,孙锦找不到也说得过去。
白山点点头,“是与佟氏结过亲的邹氏,对外说是家中要设大祭,回老屋提前打理。”
也算是能暂时收手,能歇上好几天了。
本想叫阿芙来具体问问傅尔还交代了什么别的,可脑子实在使唤不动,尚谷只好听白山的先休息会儿。
摸着尚谷的手发冷,白山起身去把窗户给关上,百贤观与傅尔的院子相比多了取暖的地龙,不必担心烧炭闷着人。
看尚谷闭上眼,白山心里的忧虑又多了一分。
若真的都解决得差不多,何至于急着把仲都的水搅浑,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
屋内很快升温,暖洋洋的把尚谷的脸都捂出了血色,两颊微红,听匀缓的呼吸人已经睡着了,阿德在手边缩成一团噜噜噜地响。
白山轻手把阿德稍微挪开了些,自己脑袋靠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