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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根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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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场合阳朔还把人带过来,对谭恩德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尚谷前几日去拜访共事过的马芰,说起对谭恩德忧心,套出了不少她在书院的事。
从入院开始就让人操了不少心,倒也不都是她的错,毕竟出身低微,在这个一板砖拍下去不是腰缠万贯就是世代簪缨后代的书院,受鄙夷是常有的事。
而逆来顺受是谭恩一辈子都完不成的课业,魏止也从未教过她。
冲突偶有发生,谭恩在书院就有了铜豌豆的称号——蒸不烂煮不熟还响当当。
更重要的是,嘉禾教作为一个以目不识丁的农人和其他少有见识的下九流结合而成,最缺的就是有个能提出珍策重计的好脑子。
谭恩作为千山书院的学子,又得到魏止的悉心教导,假以时日不难成大器,却站在了荣华富贵的对立面。
那就让尚谷看看,这份勇气能支撑她走到哪里。
又过了半个时辰,尚谷靠在车边险些睡着,帝繁离开了。
凑偶遇成了家常便饭,帝繁一天天在宫里没事干的时候就只剩把咽下的苦楚拿出来一遍遍回味了,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被戏弄也算。
故而一眼就认出了擦身而过的尚谷。
一把将人拽住,动作幅度大得兜帽都落到了肩头,漏出稚气未褪得脸,一双眼恶狠狠盯着尚谷。
“是你。”
随后发觉尚谷和上次见面不一样了,这次的尚谷堪称……弱不禁风,差点被她拽得站不稳脚。
“你你你你——认错人了吧?”尚谷把手抽出,离人两步远,装作打量的样子。
帝繁身旁的侍卫忙上前帮她重新把兜帽带了回去,低声劝帝繁早些回宫。
帝繁撇过脸,也知道眼下孰轻孰重,有些犹豫,没再打算继续找尚谷的麻烦。
她已经沦落到要亲自见嘉禾教那些贱民的程度,这点耐性还是应该有的。放在前二十年,皇帝亲自现身表诚意这样的事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尚谷见她要走,手一伸把遮了大半张脸的兜帽再次扯了下来,“想起来了,你就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侍卫捂住嘴往边上不见人影的深巷里面带,垂手间亮了匕首威胁尚谷:“乱说话小心你的脑袋。”
尚谷垂眼小心翼翼用食指试了试匕首的刀锋锋利与否,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乱说了,示意她将手松开。
嘴一被松开尚谷就换了副脸色,目中无人自报家门:“在下以蒲太守朱楠之女,想要我的脑袋,那八成得你全家来换了。”
侍卫显然没放在眼里,匕首直接往尚谷胸口捅过来,尚谷立刻靠着墙滚了一圈接着道:“呀呀呀,一方太守分量不够,那邓太尉呢,听阿母说她们可是有手足之情,骨肉之分。”
帝繁在后面靠近,刚好把尚谷这话听了进去,邓圭、邓太尉这几个字无疑是人逆鳞,气冲冲上来就要给人一脚。
尚谷一把抓住即将在裙摆留下脚印的那只脚,“方才仔细想了想,招惹的这位贵人,是陛下吧,看起来可并非病弱呢,宫外好玩吗?”
侍卫一听帝繁身份暴露,紧接着要动手,尚谷推手止住她:“慢着!”
从腰间找出提前准备好的泥塑娃娃,递给帝繁看:“在下回去之后愧疚不已,便照着陛下的模样做了两个,日日带着正愁找不着机会当面致歉。”
帝繁果然接过,还是一对,拿着互相敲了敲,脸色好看了些。
侍卫又在煽风点火:“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陛下,留下此人必会是心腹大患。”
帝繁这次不听她的,反问:“真死了你的命够抵吗?住手。”说着还伸手替尚谷虚挡了一下。
尚谷顺着杆就往上爬:“会是心腹还差不多,怎么就心腹大患了。还真是凑巧,昨日汉卿阁才遣人说邀我去试菜,这才路过,这位不信大可随便去问。”
侍卫不好违背帝繁的命令,收回了匕首,尚谷自来熟地发出邀约:“今日元宵,时辰也尚早,两位如若不嫌弃也可一同前往。”余下的话凑近悄悄说:“都是隔间,不必忧心被人看见,听闻那位师傅炙羊肉的手艺可谓一绝。”
“不过这全看陛下的意思,不然您旁边这位又得说我包藏祸心,如无他事,在下先告退了。”尚谷话说得点到为止,躬身往后走。
帝繁叫住人,说出那句经典名句:“来都来了。”
尚谷在前面带路,觑这帝繁身边的侍卫,不忘招人嫌多问一句:“你也去吗?”
后者用白眼替代回答。
路不算远,但尚谷走得有点艰难,这才睡醒几个时辰,头就又开始昏昏沉沉了,她还是得尽快和阿勒谈谈。
帝繁不知道是记性不错还是记仇不错,还记得上次的白山,问了尚谷一嘴。
尚谷却突然往她的身上靠了过去,被侍卫横插进来接过,侍卫本想将人推开,可看着不像演的。
尚谷扶着人掐了自己一下,眼前明亮不少,解释一句:“留着肚子吃炙肉,饿的。”
“看着以为你病得要死了。”帝繁嘴跟淬了毒似的。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妹妹。
尚谷松开手自己站好,笑呵呵地带着人进了汉卿阁。
不知道帝繁有没有多个心眼,反正她身边的那位进来之后趁尚谷和她正在被招待,在堂前找了个人报信去了。
情理之中尚谷示意不用管,随她去。
店家的炙肉食材本身用的是北边水草最丰美的陶源滩上的,天生不膻,肉质细嫩,白水煮是当地常用的烹饪方式,而往南走则逐渐给其增添各种风味调料。
尚谷让人退下之后亲自给帝繁割了一块,只是帝繁看了一眼,并未动作,尚谷明白她的小心翼翼,收了回来:“那就容在下先动了。”
虽然味道不膻,尚谷还是后悔找这么个借口了,先前是头昏,眼下还反胃了,还在帝繁的注视下不好一口囫囵吞下去。
“听闻尚谷也在千山书院任职?”
这个“也”字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尚谷拱手道:“只是区区助教而已。”
“区区助教?我倒是想起来那日召千山书院的各位进宫,助教中刚好缺了一人。”
果然那种场合谁去了记不得,但谁没去一清二楚。
尚谷满脸无辜,一字一顿解释:“真的就是染、病、了、啊。”
帝繁哼了一声,想着那两个泥塑娃娃,勉强算是翻篇过去,动了筷子。
尝了一块肉颇为满意,尚谷看她那副样子也不自觉高兴,就只是十三岁的小孩而已。
帝繁又问了几句关于朱楠的事,君上关心臣下再合理不过,尚谷挑了些于仲都不痛不痒的回答。
以蒲是边关大郡,朱氏替大周镇守西南一百六十年,寸寸丹心,往前数四五代的时候就特许掌管当地茶盐之利,身兼边防与财政,是块随便舔舔都能嘴角流油的香饽饽。
因此为明哲保身,除了三年一贡和接受封赏,少与仲都人员来往。
而朱楠至今对外除了尚谷这么个养女,并无其他孩子,眼下却让她入了仲都。
入职千山书院的时候佟度就查明过身份,大火过后更是惹眼,甚至还有人想通过她牵线搭桥,嗦一口以蒲的肉汤。
直到被邓圭注意之后那些人才收敛了些许。
尚谷被邓圭安排做佐书郎一事帝繁也有耳闻,试探问尚谷:“朱太守和邓太尉的交情至今仍被众人津津乐道,爱屋及乌,邓太尉对尚谷也照顾颇多。”
“都是长辈们年少时候的事,母亲为以蒲诸事所累,与故友的交情也生疏了。”邓圭上次对尚谷的照顾可是建立在践踏帝繁脸面的基础上,尚谷没再提她。
况且派往以蒲监察的各级官员可不少,纵然邓圭有意阻止帝繁知晓政事,朱楠安分守己也是人人都知道的。
有人轻轻叩门,尚谷回头,还不待她回应,外面的人就进来了。
穿的是便装,显然就是帝繁身边的侍卫方才去传信叫来的人,门往两侧大开,白山河店家在一侧看尚谷的脸色行事,尚谷点头让人先下去。
一群人中为首的那位进了屋,关上门之后向帝繁行礼,不忘打量尚谷上下。
是允安侯的人,允安侯没想到这二人转了许久还未回宫,让人传的话十分直接,让帝繁少生枝节立刻回宫去,不然她片刻后就赶来看着人回去。
就算当了皇帝也还是女儿,帝繁蹙着眉听完,今日之后对尚谷印象不错,倒是想和人多说会儿话。
尚谷起身相送,帝繁从先前的两个泥塑娃娃中拿出一个塞给尚谷,“你留着一个。”
周围人都看着,尚谷只能暂时先收下,早知道她只想要一个就不用催着工匠赶工了,做得可比她和白山在摊上的精细。
帝繁欲言又止,与尚谷觉得亲近,下一次再见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而尚谷还笑呵呵地道别。
尚谷也没她想得那么轻松,脸都忍得僵了,脑子只够想着留个日后还能交往的口子,早点把人送走,再不回去躺榻上就只能躺地上了。
还是没能撑到人走,和帝繁说着话呢,突然不只是头疼,心也一阵阵抽痛,手捂着胸口就蹲了下去。
白山一进来尚谷就直愣愣倒进了人怀里。
没想碰瓷谁,但也许是微妙的血缘起了作用,帝繁也跟着手忙脚乱。白山将人抱起手搭在自己肩头,没走两步就滑了下来。
帝繁接住尚谷滑落的手,给人原样放了回去,和白山对视一眼,全将上次的恩怨抛之脑后了,也不记得要找白山算账了。
白山抱着人下楼上了车赶往医馆,任性的是尚谷,忐忑的是她,一路上捧着尚谷的一双手轻轻揉搓,试图让那双出了冷汗的手更暖和些。
到底要怎么做,到底要怎么做!
到了医馆将人放下,医师就差把尚谷扎成刺猬了,脉时不时跳得突突的,人却始终没有醒来的迹象,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水,神情痛苦。
她梦见自己上了祭坛。
周围一圈圈是长明的烛火。
沉闷的钟声撞来撞去反复回响。
让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