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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根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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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尚谷人醒了但脑子落后半截,坐着发呆片刻才想起来当下是何年何月何日。
比元宵先来的是阿芙端来的药,闻着和之前傅尔给的没什么区别。
令狐昼率先把人扭转朝向门外,嘴里念叨着:“再吃出个好歹来。”
尚谷嘴唇没什么血色,令狐昼特意让人在元宵馅里塞了补药,味道呛得人捏着鼻子才能下咽。
强撑着等其余人都不在,尚谷才靠在白山肩头,浑身无力。
“别动。”白山想查看她的情况,被尚谷提前预判制止,她想借着人的肩膀好好靠一会儿。
昨晚,又是和阿勒纠缠不休的一整夜。
这几日她想了许多,似乎只有两个方法,要么两个一起死,要么她死阿勒活——如傅尔说的正轨那样。
但这两个下场都不是她愿意的。
从小被各种捧着,竟差点忘了自己也只是凡胎□□,而母亲在驳古寺所祈求的福泽似乎也无半分照在她身上。
为什么被选择的是她呢?百思不得其解。
她对阿勒的心思已经从最初的厌恶逐渐演变出了希冀,希望她——像自己,继续所有人的期待。
而她作为尚谷与众人产生的羁绊,会戛然而止,会来无影去无踪,如当初慈姑在宋府消失一般。
尚谷绕着自己从肩头滑落到胸前的长发,打了两个结又看着它散开,比先散开的结先到来的,是白山抚上她脸的手。
“我去叫医师来。”
尚谷脑袋接着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不用,就是有点累。”
白山不知道尚谷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同身受她的无能为力,她去找过傅尔,傅尔不肯多说什么。她问过医师,医师也只能开些补气血的药。
一切都是从离开长与日开始。
“那我们回长与日好不好。”白山幼时就发过誓要保护尚谷的,前几次让尚谷受伤是她食言,这一次无论如何也想把人完好无损送回长与日。
说到做到,话音落白山就轻手把尚谷的脑袋移开,要去准备马车。
尚谷食指勾住她腰间的荷包,里面有钱,不是空的,晃荡还有碎响。“先忙正事,帝繁难得出宫,机不可失。”
正事有的是人能去做,尚谷这副样子她最不乐见,却又不能说什么,心里憋着股闷劲,看了一眼还是往外走。
刚一出门就险些被坐在门口的阿芙绊倒,阿芙还捧着那碗药,看见令狐昼不在就又猫回来了。
“滚开!”算是找着了出气筒,将气撒在了阿芙身上。
再次替傅尔受气的阿芙丝毫没觉得委屈,爬起身就要给尚谷送药,但衣摆还在白山脚下,一使劲差点翻了碗。
大眼睛期待白山高抬贵脚。
白山手一抬直接把碗给掀了,褐色的药汤四溅开来,吓得阿芙一动不敢动。
尚谷闭上眼,好想和一帮情绪稳定的老太太住一块儿,行走坐卧都不带响的那种。
在案上撑着下巴休息会儿,湿漉漉的什么玩意儿就贴上来了。
阿德不知从哪个门缝钻进来的,冲着尚谷的脸就是一顿嗅,之前在傅尔院子的时候还被尚谷撵过,完全不记仇,这会儿又舔起了尚谷的脸和脖子,爪子就踩在尚谷的头发上。
尚谷伸过手就往它肚子上摸,柔软又暖和,直接一把撸进了怀里,额头抵着不许它跑,坏心思一起,就张嘴咬它的耳朵,轻轻咬了之后再放开,惹得阿德小声哼唧。
她之前从未就生死生出过恐惧,而事到如今,贴着小猫微微起伏的身体,才有了诸多难以言喻的心绪。
离开长与日那晚还在书信上留下要好好干一番事业出来让老师刮目相看的字句。
十多年来堪称碌碌无为。
听到尚谷绵长的叹息,阿德没再往外跑,借着尚谷的下巴挠痒痒蹭了蹭。
门外阿芙并没和白山计较,也不敢计较,唯唯诺诺把药碗的残骸收拾干净圆溜溜地滚了。
白山真去套了车,对谁都一股邪火,到了前院连前来就餐的客人都被撞到了一边,差点砸了令狐昼的招牌,侍者不得不在后面挨着挨着致歉,秋后再告她的状。
最后自然是没能将尚谷带走,不过车算不上白准备,尚谷嚼了片参片,出门去会会帝繁。
帝繁一早找不着赵勤,以为是邓圭的杰作,隔着门气得咬牙切齿嚷嚷要砍人,被侍女捂着嘴带回了内间,好言安慰。
计划在前,怎可因一人的变故而搅了布局。
本就是秘密行事,最终只带了侍卫一人自南门而出,南门今日值守的曾是佟度母亲的学生,见到佟度的牌子立刻放了行,只当是卖了佟度一个人情,哪里知道车里的是会让人掉脑袋的。
出了宫门也足够谨慎,一路上换了数辆马车,才在一处茶楼落了脚,由侍人带着从贵客专用通道上去。
上次孙绣的事后尚谷名玄衣使暂时留了钱遂的性命,嘉禾教在仲都没几个可用的人,冒着风险也把钱遂派了出来保护身前那位身材有些佝偻的女子。
这就是那位大祭酒,阳朔。
瘦得形销骨立,眼眶较深,眼袋是一副不得好眠的模样,脸颊上又挂不住二两肉,更显得颧骨突出,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脚步也慢,左腿受过伤,侧面十分明显看出靠右脚带着往前走。
尚谷想起邓圭年轻时右腿膝盖中了箭没能得到及时救治,留下了后遗症,走快时就会出现一跛一跛的情形,二人就此事想必有话可聊。
再往前是允安侯的人,因是陛下生母特许府兵非因公事也能在都城各处披甲带刃,隔五步就站了一人,神色沉而冷,训练有素。
尚谷等人不好继续靠近,散开来在各处喝茶等着。
“小鸡,阿虎想要。”三四岁的小孩晃悠着母亲的手,在卖糖人的摊前走不动道,鞋底像是和地面生了榫卯似的。
那位母亲不知是囊中羞涩还是不愿孩子吃过多的糖,当着摊主的面就坏人口碑:“这糖是苦的,我们不要,回家阿母给你好吃的。”
摊主一听这话哪受得了闲气,当即就拿了个小鸡当着小孩的面吃了起来,舌头舔还不够,一口把小鸡的头给咬了下来在嘴里嘎嘣脆地咬着。
始终面对着小孩,尽情展示自己糖画的美味。
“就要小鸡!呜哇哇……”小孩撇着嘴不肯,看摊主挑衅的样子又急,嘴巴一张就哭出了声,小短手要往摊子上伸自己拿,舌头隔老远就伸了出来要去舔,小小年纪已经知道沾了口水的东西是必须要买下的。
母亲看到这一幕可不乐意了,但摊主吃自己的东西她管不着,只能一把将孩子拽了过来:“天天就小鸡小鸡,龙肉你吃不吃,回家!”
小孩未遂的手被拉开,摊主突然又得了发善心的急症似的,直接拔下一根画着小鸡的签子递塞到到小孩正在远离的手中。
“哇哇”一下子就变成了“嘻嘻”,也不管是不是被母亲骂没出息了,舌头和鼻子一块共享甜腻,舌头尝到甜头,鼻子被粘得发腻。
摊主和尚谷一个德行,刚把人惹哭了,这下还挥手招揽生意:“好吃下次再来啊!”擦擦手半躺在尚谷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竹椅上。
像个襁褓孩童用的摇摇床似的,人的大半个身体都陷了进去。
然后悠哉拾起刚放下的手卷,是本印刷粗糙四处蘸墨的闲书,封面似乎写的是《鱼肚子说孤身负王命》……
说她是出来做生意的,却是一副懒散模样,吆喝两声都嫌费嗓子;说她不是出来做生意的,这么冷的天却不在家好好呆着非要出来受冻,那糖画的手艺也看得出有些本事,是熟能生巧。
尚谷觉得好玩,走了两步道摊前把刚躺下的人叫了起来:“我想要两个兔子。”
摊主手一松书就盖到了脸上,没有动身的意思:“自己拿吧,两个十二文,钱放边上啊。”
“郎君方才可没收钱呢,在下以为是做善事来的。”尚谷故意耍赖。
对面不耐烦地挪开书卷,看了眼比摊子高出常常一截的尚谷和白山,“她三岁,你俩贵庚啊?”
再看二人的穿着打扮,直接摇手赶起了客人:“去去去,消遣我来了。”
这一动作刚才还在脸上的书立刻往竹椅外滑落,被尚谷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念起了书名:“《鱼肚子说孤身负王命》,正大光明看这书,阁下莫不是都中哪位贵人,抑或是想见识一二仲都老鼠臭虫满地跑的牢狱。”
随手翻了两页,见封面自称“孤”,尚谷以为主人公好歹该肖想是皇亲国戚或某朝之后,竟只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渔民。
从肚子里摸出张不知谁硬塞进鱼嘴的布帛就妄称“孤”,左右不过瘦狗弱鸡,住所方圆不过区区十步,屋顶被风吹跑的茅草都没追回来呢。
摊主被这一指点心虚起来,“切”了一声之后从尚谷手中夺回,吊儿郎当抖着肩塞进了两层外衫里边:“管我,买不起就走走走啊。”
尚谷低头掏钱,手还没碰到钱,眼前就突然一黑往前扑去。
白山忙伸手将人扶着,看着尚谷连眨眼都变慢了,轻声恳求:“回去,好不好。”
摊主方才也抓住了尚谷的一只手,凉的让人惊心,白山的话被她收入耳中,也劝了一句:“别碰瓷我这摊啊,不就两个兔子吗,给你给你,也不要你的钱了,快回家去吧。”
尚谷却只是笑着扯谎:“没站稳而已,钱还是要给的。”
“行吧。”摊主接过颠了颠,“那你要不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就拿走,元悟也吃不了这么多。”
果然不是生意人,带着这么一堆糖画只是给某人吃的吗?
“元悟是谁?真给他吃这么多糖牙会坏的。”尚谷以为也是个小孩,一本正经劝告。
摊主敷衍道:“反正你也不认识,不过吃多了糖牙会坏,知道不少嘛。”
……
白山接过了尚谷的无语:“所有人都知道。”
“哈哈哈,我就是想夸夸她,毕竟你们只是……。”
后面说的两人侧耳都没听清,好像有个古和有个蠢字。尚谷觉得她说话与旁人不太一样,想进一步多聊两句,她却突然把摊子上的糖画拔了满满两只手,往另一边跑去。
“白白,白白。”
莫名其妙说了两个叠词后就往一个刚从书肆出来的男子身边跑去,两只手的糖画在人面前晃来晃去。
脸色倏忽凝重倏忽谄笑,在那男子面前折腰九十度又很快起身,绕着人转了两圈。
是某种神秘的——仪式吗?
尚谷看那男子面目清秀,怀中的书袋有些分量,气质确是端方君子,担心糖画黏在衣裳上躲了躲,一开始还佯装生气,摊主的仪式一结束就败下阵来,将书袋放下,双手按住躁动的摊主。
二人交谈了几句之后重归于好,指了指这边的摊子,冲尚谷和白山笑得牙漏出来大半。
尚谷扯起嘴角回应她,余光里有朱衣使往二人的位置走来。
“谭恩,进了那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