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根草 ...
-
后日便是元宵,尚谷因手伤已让人去太常寺那边打过招呼,晚个十天半月手好全了再点卯上任。
同一片天,稍微年长点的都知道邓圭和以蒲太守朱楠那点事,都没打算真给尚谷留什么要紧活,指不定什么时候邓圭兴致来了,大手一挥又把人指派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尚谷在常吉和沈贡之间纠结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请沈贡喝喝茶,此事交给令狐昼。
恰逢化雪天,檐下淅淅沥沥,尚谷想到了宋差。
估摸着应该是消气了的,没听到袁颂身死的消息。
如果知道视若亲人的慈姑只是把自己当作容纳旁人的容器,继续旁人的前缘,相比之下尚谷做的就更不足挂齿了。
从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怀着前世今生天定良缘的信念吗?
所以才一次次靠近,一次次以为是正轨。
该让谁去当坏事的乌鸦呢。
白山去了傅尔提到的患者住处,慈姑已经不在了。
“呵,这是真有神通吗?”不是快成石头了吗,突然又能跑了。
尚谷抬头看天,若真要拨乱反正,也该先从这些祸乱人心的妖道开始,至于身体里的那个怪玩意儿,她自己会处理。
见白山还站着,尚谷拉过她的手坐下,“不用担心,不会有事。”
尚谷说的话白山没有不信的,但是相信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那傅尔怎么处置?还是让医师再看看吧。”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还是到此为止吧。让你去查的佟度如何,应该开始着手了吧。”这段时日相处得还算愉快,尚谷也不想让卢郁知道了担心。
年前佟度就数次找机会去见帝繁的生母夏侯观,估计原本是想见帝繁的,但帝繁在选老师的时候并未考虑此人,过后又被邓圭看管得连只不相干的蚂蚁都见不着,才退而求其次。
尚谷也正想会会帝繁,索性以他为突破口,让白山跟着去看看。
和邓圭相比,尚谷当然会站在帝繁一边。
“除了第一次,其余时候都是在马车上会见,近来较为频繁。这些时日应该还见了两次嘉禾教的人。”
尚谷很少听白山说事的时候用上不确定的词。“应该?”
“佟度两次绕路都在已发现的嘉禾教几人附近,但并没有与可疑之人见面,大概是书信活或者记号联系。还有,那个谭恩,依旧和嘉禾教的人在一起。”
白山在人走后也细细盘查过有没有留下什么特殊的记号,不过双方做事极为谨慎,未发现端倪。
尚谷现在听到谭恩这名字头更疼了,孙锦不至于言而无信,而是以谭恩小狼崽子一样的性子,只跟着自己选的走。
孙锦又不是她亲娘,最多叫上两遍也就罢了,也算得上仁至义尽。
佟度、夏侯观和嘉禾教勾搭上了,荒谬程度简直可以和“北斗回南面”相提并论了。
除了帝繁发誓解决了邓圭之后逊位之外尚谷想不出嘉禾教会帮她的理由。
又或者是,嘉禾教众人,信念不够坚定,进了仲都,见到满目繁华,不想过苦日子了。
这才是人之常情。
“估计会是元宵,让人看着帝繁什么时候出宫。”尚谷打算先化干戈为玉帛,在邓圭面之前,二人好歹是姐妹呢。
令狐昼带人在沈贡府外蹲了一圈,这事要是全交给她,她早趁夜黑风高直接把人绑了或者宰了,但尚谷还不想引起赵勤的注意,想借此拔出萝卜带出泥。
可惜沈贡在短短几日接连遇上袁颂和尚谷之后依旧坐得住,即没有要跑也没有要寻求帮助的意思。
甚至赵勤都没回去一趟,午后陈满还出门逛了逛首饰铺子。
令狐昼说这些的时候林华也在,她一开始还打算避开尚谷偷偷跟上令狐昼,但看清楚二人之间的关系后就没敢轻举妄动。
尚谷那晚是第一次见到沈贡的脸,沈贡却未必。
常吉对她的来由颇感兴趣,上次在绿楼……
是让沈贡确认一二吧。
“估计是活够了,等着我再上一次门。”尚谷手中的调羹反复搅着碗里漂浮在上的红果子,看起来沈贡是准备好了该和她说些什么话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尚谷想知道的。
正月十四夜,月圆,赵府的守卫撤了不少,尚谷在墙头往西南看去,陈满院子里并未安排人值守。
“她去了首饰铺子之后本人回来了吗?”尚谷看着那边灯倒是点着,却不见有人走动。
尚谷这一问边上的另一位朱衣使才想起来当时并未注意正脸,只记得衣裳和背影都没问题,理所当然看作同一人了。
没得到确切的回应尚谷也并不在意,只是问问而已。
到了沈贡的院子,尚谷第二次造访,与向此相比亮堂了不少,地上的水渍早早就被风吹干,月光映照着冰凉的石板。
一股白雾从桌面的陶壶中慢悠悠上升,茶水带着壶盖一起扑腾,沈贡就坐在院子里。
一只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将握着的串珠一颗一颗从大拇指下划过,闭目嘴里念叨着什么,加上皮相不错,装得一副出尘的模样。
可惜这模样没装过一炷香的时间,尚谷已经到了他的跟前。
外面的人的了沈贡的吩咐,没有抵抗的意思,尚谷和白山就跟逛花园似的没费什么劲就进来了。
脚步声临到面前,沈贡才缓缓睁眼。
眼尾微微上扬,像是眯了起来,打量着尚谷。
“别来无恙啊,小殿下。”
沈贡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和当年相差无几,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有了精致保养也抹不去的细纹。
十三年如弹指过。
“我是无恙,至于你,那可真说不好了。”尚谷一步步走上前,直到沈贡脸上浮现出这样的笑意,她才再次把前后跨度长达十三年的两人联系在一起。
“小殿下煞风景的本事也见长。故人相见,总是该留下来喝盏茶叙叙旧的。更何况我们都是,死而复生之人呐。”
尚谷不理会他故作轻松的语调,拔剑直接搭上了他的脖子。
沈贡指尖抚上剑缘,语气颇为赞许:“当年可是连一炷香都坐不住,竟也能有这样的好功夫了。”
还敢提之前,尚谷翻过手腕,脖子上的剑更近一寸,离血脉几乎无差。
绕着人走了半圈,才口吐恶言:“你不也变了许多,而也有些许没变的——比如这一身的阉臭味。”
最后三个字带着重音说出口,沈贡皮上不再挂得住笑意,带着褶皱的眼尾也抻开了。
桌上的茶壶还在不断加热,“扑通”声在喘息都不自觉压低的氛围下格外突出,尚谷自己招待上自己,衣摆从沈贡边上的石凳上扫过,坐了下去。
沈贡肩膀以上没动,光动了手给尚谷倒了杯茶,不紧不慢掏出了之前尚谷打赏给惆怅客的那颗圆润珍珠,敲在桌上滴滴答答地滑倒尚谷茶杯旁。
“从前就是不爱珍珠爱木珠,这倒是不曾改的。”沈贡试探着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剑,“跑不了的。”
尚谷把剑放下,手捏上茶杯暖了暖指尖,“果然是把女儿送走了,说话底气都足了不少。不是要叙旧吗,开始吧,难不成还差两个吹拉弹的?”
沈贡终于发出了不捏着夹着的笑声,“一个人唱一台戏久了,何须什么旁人。殿下这些年过得如何啊,当年竟然忘了还有个姓卢的。”
……
“啪!”尚谷起身摔了茶杯,把沈贡面前的一杯也给挑了,喝个屁!
“低贱的出身,懦弱的性子,遇上了先帝那样的主子,不该早中晚各朝着祖坟冒青烟的方向磕一轮吗?”尚谷剑尖划断沈贡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面装着的正是晚北香混合着茜草,清香幽幽。
沈贡下意识伸手去接住即将掉落在地上的香囊,被尚谷反手来了一剑,从下往上逐渐变浅的口子渗出的血染红衣袖。
尚谷接着戳人肺管子:“现在想想我小时候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天热的时候,沈贡握着我的手教我拿笔,隔那么近,我怎么会问不到这身上的臭味呢?”
沈贡果然被刺激到,再次看向尚谷时眼中只剩下狠戾,猛然从桌下抽出一把三尺长两指宽的软件,剑身软弱却锋利无比,素练般游走到尚谷耳边。
“我自己来。”尚谷止住白山,挡开从耳边过的软剑,和沈贡缠斗起来。
她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虽然吃力了些,胜在年轻啊。
桌上借着力双脚就往人心窝上踹过去,沈贡被迫往后跌了好几步。
“从我想起来的那一刻起,你当然该死,我就是好奇,先帝因为心疼你甚至下诏废除数百年残害宫中侍人身体的传统,这样的好事怎么刚好落到白眼狼身上了?”
大周的皇帝位三百年前便被固定在了女子身上,直到尚谷的祖母帝燮。
一生呕心沥血南征北战,可惜早早寄予厚望的长女却天不假年,过了二十四岁的生辰就在出巡中染了疫症匆匆撒手。
于是帝燮力排众议不愿改收养女,而是全了自己的私心把“临阳”的封号给了当时什么都平平的帝黎。
帝黎身边的人自然跟着沾了光,大多数男子到了年纪后半生也不至于太差,傍身的金银总少不了,又有在宫里当过差背书,与人成家还有的挑拣。
但沈贡不行,他是罪人之后,捡了一条命却被罚在宫中做了个最下等的太监,如果没遇上帝黎的话,宫里潮湿长青苔的犄角旮旯就是他最好的窝。
沈贡手捂着胸口,失心疯似的大声嚷嚷:“那又如何?!那又如何!我依旧是个太监……”
喃喃问出声:“我为什么是个太监?”
除了帝黎,之前的几位皇帝也觉得残害人身体之事过于残忍,逐步缩小范围,只做为一种刑罚惩了罪大恶极之人的后代。
“下去再慢慢问吧。”尚谷有点累,待喘气平缓后才接着扒拉桌上的茶具。
“改头换面朱门绣户,脱胎换骨金玉满堂,究竟是什么人,能不声不响地许了你这些,又能让你摇着尾巴就跟上去了?”
问到点子上沈贡嘴角浅浅上扬,似乎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心思,引诱尚谷:“殿下不妨猜猜——”
尚谷没耐心再听他唧唧歪歪,直接捅上他的肩头,扭转剑身:“我倒是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过,不得其解,这不才找上门来。”
她当时年纪还小,脑子里记得的人物有限,而卢郁对宫里的事也不算了解,能对尚谷说的就跟少了。
所以尚谷愣是没想出到底还有谁。
敢弑君。
除了有泼天的胆量,还得有如海的深仇大恨。
帝黎毕竟离桀纣之辈却远着呢,在位八年虽未能有什么建树,但胜在听话,又有自知之明,等着吃帝燮留下的老本吃到开窍的那一天。
应该是没什么机会去祸害无辜之人。
沈贡脸上痛苦只占一半,手握住尚谷的剑身,“那知道之后会杀了她吗?”
“为人子或是为人臣,岂有不杀之理。说出究竟是谁,你的殿下会赏你一个全尸的。”
尚谷咬牙将剑尖钻进沈贡的身体,后者扶着剑身颤抖起来,张嘴只剩“嗬嗬”的声音,半晌才咬清字词:“那殿下可不要忘了……方才说过的话。”
他抬手让尚谷再靠近些,白山担心有诈,另有朱衣使来报赵勤一盏茶之前就已经离宫。
尚谷靠近,沈贡才说个了秦还是琴,话音就戛然而止。
林苏不知何时躲到了一边,这时候跳出来一刀捅进沈贡背后,一刀不够,又拔了出来捅了一刀。
尚谷忘了先制止林苏,只急着追问沈贡:“秦什么?”
一口的血沫再也说不出话,尚谷拔出自己的剑,失去了支撑的沈贡匍匐在地,用完最后的力气指向尚谷。
没了生气。
“我问你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