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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根草 ...

  •   令狐昼是长与日派驻仲都的朱衣长使,这还是尚谷来仲都这么久头一回主动要见人。

      白山出门前来看过尚谷,尚谷尽量神色如常也遮掩不掉意气上的消磨,开解的话她实在吐不出几个字,只想着尚谷要她做什么她就去做什么。

      一晚上尚谷冷静了不少,沈贡入宫前身世必然是查清楚的,不用她瞎琢磨。

      而当初帝黎让沈贡陪尚谷学字时曾提过当年二人便是在一处学的字,按时间上推算,入宫后也没吃什么苦就得到了帝黎的青眼,巴结讨好的人不在少数。

      他的一切都是仰仗帝黎的恩宠,就算没几年要出宫给晚辈腾位置,帝黎也不会亏待了他。

      哪来的理由动手?

      背后的隐情还等着尚谷去深挖。

      昨夜二人回来的时候傅尔尚未入眠,有些话一旦被挑破了口子,再憋着就煎熬了,但听见她和白山之间闹了点不愉快,就没上赶着触霉头。

      挨到今晨才来敲尚谷的房门。

      “进。”

      傅尔进屋后就随手把门给关上,尚谷在案边给卢郁书信,捏了捏眼角的位置,并未抬眼看傅尔。

      傅尔自知理亏,走到尚谷身后,双手贴上人的太阳穴,帮人揉了揉放松一二。

      尚谷没打算和人接着兜圈子,“要是不说让你走的话就不打算坦白吗?”

      傅尔给她喝的药一直都有问题,初始尚谷不愿意怀疑她,只当是自己少经历练,遇到两件要亲自上手的事就发愁没招,才受魂梦纷扰。

      直到除夕那晚从宋府回来,点名了说要摒弃杂念的汤药,傅尔却是换汤不换药。

      想起她之前出门在患者家的味道,和慈姑身上如出一辙。

      “她说了什么,让你心甘情愿选了她,也是宋差那一套神神鬼鬼的吗?”宋差时不时借此表露真心,尚谷并未正面回应过,只当他说得哄自己高兴就好。

      比如二人的生辰都是三月三。

      三月三,桃花雪,生轩辕。

      尚谷降生的时候因着这个好日子,耳边听过帝黎拿着臣下写的赋念给她听,瑶光盈室、天授机巧云云,就差编出三更见日升的瞎话来了。

      都是些讨人高兴的话罢了,况且三月三降生的算什么稀奇,一城之中就能挑拣出一箩筐,能有什么异于旁人的缘分。

      尚谷不信这个。

      可梦里有人说二人前世今生,梦外有傅尔推波助澜,甚至几次见到宋差,身体里的血脉上涌,就想凑上去,她也险些恍惚。

      傅尔的手带着些许薄茧,大概是刚抱着手炉暖过,热乎乎地贴着尚谷的太阳穴,让尚谷一边生着气一边不得不承认很舒服。

      “她说的,都是真的。”

      傅尔的动作却停住,这话不是在开玩笑,尚谷从中听出了一丝被人可怜的意味。

      她接着缓缓开口:“我在来仲都的路上遇到她,她眼睛瞎了,喉咙也说不出话,我暂时救了她并打算收留一段日子,可她听到阿芙问我关于你的事情,就挣扎着要离开。”

      “她身体像块石头,若非尚有鼻息,简直要以为只是个玩偶。我救了她,她作为回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而尚谷也曾提笔写下那主人公的名字,疏勒。”

      尚谷把傅尔停住的手挪开,语气冷冷问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吗?”

      傅尔接着说下去,“当然,也不止讲了一个故事,毕竟我并没有从故事里得到什么好处,她说,她会救人。只要我帮她让疏勒走到一起。”

      尚谷朝后仰头看着她自顾自地讲述那个所谓关于疏勒的故事。

      “泛着青绿油光的灵河畔是成片成片的疏勒草,繁多杂乱以至于无人放在心上,但此草在轮回路上可算得上举足轻重。

      往来魂灵都需经其涤荡,向善的续前缘,为恶的堕地狱,因果报应,古往今来从未有差。

      然虚逐帝君第三十八万七千六百春,灵河畔骤然怨气四起,一时黑雾笼罩直卷上九霄,冲撞了苏酒神君设下的品丹宴。

      本该涤洗灵魂的疏勒神君竟玩忽职守不知所踪,经查才知是忘了仙界戒律醉倒在人间富贵温柔乡中。

      说起这疏勒神君,虽只一个神号,却有双形之身,花为女,叶为男,花开则叶落,叶生则花败,两不相见,是注定的年年岁岁枯荣相错。

      纵同根而生,难逃命运分殊。

      不成想有朝一日这叶不甘安分守己,生了戏弄之念,想看花的容颜。

      花依约出绽,先是被叶一惊,待魂定后二人眼波流转,便就此倾心。

      初始不敢越矩,只今朝你等我一时,明日我等你三刻,不曾误了职守,故未被察觉。

      直至前几日同坐河畔听一位闲人讲述人间滚滚红尘,对花柳繁华地的人间好不向往,就此一拍即合决意下凡一睹风茂。

      此前二人只喝过孟婆煮坏了的残汤,哪受得住清冽的酒香,待喝尽兴了已然醉倒,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梦中只当做了双飞蝴蝶戏于林间,好不逍遥自在。

      直到被押到虚逐帝君面前,方才清醒。

      帝君命二人即刻分离,立誓恪尽职守,永不相见。

      然叶拒不从命,花黯然不语。

      帝君大怒,命人将花囚禁百年,百年后若二人依旧不悔改便囚禁叶百年,放花归与灵河畔司职,如此循环往复直至二人立誓。

      奈何叶被放归后终日消沉,灵根渐枯,短短十年便无力再做涤洗过往生魂之事,怨气再起上天入地,侵入人间为恶。

      帝君伤神之际,疏勒神君友人离药神君请命:让二人褫夺记忆下凡历劫,若在凡间再次相爱,便请帝君允准这桩情缘,若不曾相爱,花叶便甘受帝君惩罚。

      帝君颔首应允,花叶亦无异议。

      二人方要下凡之时帝君却动了私心,授意司命神君将二人写为云泥之别,一人贵不可言,一人低入尘埃;一人知书达理,一人粗俗鄙陋;一人天南,一人地北。

      离药神君得知后忙药倒司命神君,擅自将二人命运改为宫廷侯爵之家,顺应天作之合。

      自身则受反噬被降神格一同坠入人间。”

      话音终于止住,尚谷听得厌烦:“不知道的以为你这段时间是去找说书的进修了。”

      她不止一次有过一个绿色的梦。

      可是,那又如何呢。尚谷甚至想问自己,为什么就这样静静听着她说完,应该大声打断她,应该把人骂出去,应该拿东西砸她,或者应该写信回去让老师处置。

      即使有过恍惚,她也从未动摇过自己的选择,只有一个人能存在的话,尚谷当然会毫不犹疑地选择自己。

      可是,连傅尔都会选另一个人。

      十多年前尚谷就赢过一次,如果不是傅尔,再赢一次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傅尔是不可能再留在身边了。

      “多余的话我不想再听,我也不会再问,此事到此为止。不是要当游医吗,想什么时候起身也不必再来告知我了。”

      傅尔自幼走过的路远,见过的人也多,此时却不会看眼色,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尚谷会理解我的。”

      “所以你希望,她来,我走,你希望我也是成全他们的一部分了。”尚谷才平复下的情绪听见这话简直要气笑了,还是没忍住回了一句质问她,她理解个……

      傅尔摇头否认,“不,尚谷不会有事,她说尚谷只是需要回到正轨上。药是我亲自熬的,不会有害。”

      “正轨?”这两个字落在尚谷心上,溅起不小的波澜,很快变成案上的琉璃镇纸被尚谷摔出去,哐当砸在灯台上,碎了一地。

      “我做什么,什么才是尚谷的正轨。慈姑算什么东西,她口中的阿勒又算个什么东西呢?”凭什么呢,为什么她在天上不敢争的东西,到了这地上就得让尚谷给她让路。

      “凭什么?”尚谷情绪有些激动,不知道是在问阿勒,还是在问傅尔。

      她不想再和傅尔就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她不在乎傅尔的选择了。

      傅尔不走,她走总行了吧。

      可一起身眼前却逐渐模糊,身子往一边重,被傅尔一把扶住,她嘴上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尚谷就是阿勒,我站在的也是尚谷一边。”

      尚谷真的很想用粗话骂人,或者拿针线把傅尔嘴给缝上。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让阿勒钻了空子。

      “我不是。”语气逐渐平息,她与那个所谓的“阿勒”不是同一个人,没有谁比她更加清楚了,就连“尚谷”这个名字,也是自己抓的。

      这具身体,这个人,都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

      “你口中的那个蠢货,遇到事就会选择沉默,选择逃避,选择忘记,可我不是,我不会这样选,我会迎难而上,我会更行更远。”尚谷伸手撑住半边脑袋,痛得要死。

      痛得要死了。

      老师在就好了,白山在就好了,傅尔还在她耳边说话,已经辨别不出嘴唇翕动是在说哪几个词。

      “不,尚谷和阿勒就是一个人,大家都会有好结局的,只要尚谷想起来阿勒,一切都会好的。”傅尔轻轻拍着尚谷的后背,像是抚摸幼儿入睡那般。

      为什么要这样想,傅尔。

      应该是真疯了,就算那位慈姑有什么怪力,用来糊弄常人,所谓天道真就如此任其所为吗?

      “滚开。”推开傅尔的手,尚谷踉跄着走到门边,想依托靠靠没控制好力度磕了上去。

      好在白山回来了,还有令狐昼。

      “这是怎么了?”令狐昼没懂这一遭是为何,屋内的傅尔跟了上来就在尚谷身后,伸出的手被尚谷给打开,身边人能把尚谷给惹毛,不亚于把湿柴给点燃。

      “快快快,先歇着。”令狐昼把快有自己高的尚谷打包抱回屋内,“不怕不怕,白山都跟我说了,一个太监的事儿,不用费这心。”

      说得牛头不对马嘴。

      令狐昼将人放下在白山拉过来的被褥上靠着,抽出手的时候感受到一片湿热。

      没让尚谷离开她的怀中,“咋还能掉小珍珠了,我就说那家伙心太大,孩子赶出来就啥也不管了,当年就说好的要让我们尚谷直接当皇帝的。”

      不知这一路上白山和令狐昼说了什么,令狐昼显然没抓住重点。

      白山也没跟上令狐昼蹦蹦跳跳的思路。

      她看着垂手而立的傅尔,有话想问,事情比她想得要更加严重。

      傅尔上前来拿过尚谷的手腕,让两人放心,“她无事,降降火就好。”

      “那就好,百贤观有最清爽鲜甜的丝瓜汤,喝个五六七八碗就没事了。我都不想说帝繁那玩意儿,还敢要抢你的泥娃娃,姨下次见着就帮你揍她。”令狐昼实在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听完这句怀中的尚谷都忍不住乐了。

      闷闷开口换了个要求,“她就算了,先揍邓圭。”

      令狐昼见尚谷好了许多,没有不允的,拍拍胸脯就保证,“行,姨放心上了,观里下次尚谷挑剩的尾货就给他送去当首菜。”

      把人三两下解决好了,又郑重地嘱咐了两句:“不管有啥事,总归是要把珍重自身,少生闲气,到头来给自己憋出个什么病来,多划不着。”

      受这一遭说教尚谷心里直喊冤枉,她不想动气,头痛得更是连话都不想说了。

      以至于被令狐昼带回百贤观的时候没顾上交代两句林华。

      还好林华自己跟了上来。

      尚谷靠在马车板子上,不好吹冷风,但又想要点冰冰凉凉的,摸索之后把林华给的匕首给拿出来了。

      原本的刀鞘被林华给当了,已经答应过会给尚谷重新打一个好看的,故而目前只是套了个铁皮壳子。

      尚谷拿那铁皮盒子贴着额头,匕首上毕竟有毒,一不小心沾上了入了口那要命的。

      白山想取回来,结果尚谷抓住不撒手,握得紧紧的,只好作罢。

      尚谷气息逐渐进出平稳,外人看来睡着了一般。

      没人能听见,平静皮囊下的暗暗较劲。

      尚谷无比确认,她在意的,只有她会不打折扣地在意。

      百贤观是仲都首屈一指的食楼,是令狐昼与友人共同缔造的产业,只因觉得世间食材上了桌被千万人食之啖之却不声不响,堪称贤者,故名百贤观。

      尚谷找借口想逛逛,以此吹吹冷风,顺便把林华叫上,

      赵怀的事她心里一有打算,还得从长计议,不愿林华多想,解释了几句。

      林华方才在院里的时候就在闭着门的隔壁屋里听见尚谷和傅尔的对话,一头雾水也不影响她察觉到尚谷的状态不好。

      这么几个月都过去了,还会差这么些时候吗。

      她等得起,也许等着等着,她就不用依靠尚谷自己也能手刃赵怀。

      孙锦查到的有关赵怀的信息都是从“赵怀”这么名字出现开始,至于沈贡的消息,还得是长与日的绿衣使。

      最后一次尚谷去探望佟度的时候刻意说了些不明不白的话,他留个心眼深究的话,不难发现千山书院的事也有邓圭的手笔。

      邓圭起于微末,能到如今的位置稍不了早年的拉拢和讨好,可时过境迁,原先被拉拢讨好的甜头已经尝够,太平日子过久了,又眼见着那位小皇帝实在可怜,开始反省起自家该是谁的臣子了。

      从孑然一身到权势滔天,邓圭从不觉得自己被上天眷顾,能有如今,当然都是靠两只手两条腿拼出来的。

      十三年前能杀一批,现在如何不能再杀一批。

      所谓国家重器,终归只是器而已。

      她就算自己没多少年好活,总得为晚辈留点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大多时候只会被吃肉拆骨,不得良死,恰好又有送上门的棋子,不管黑的白的,先用再说。

      路是在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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