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独家记忆》暴下饭

4、钱肯定是万能的

　　早上九点，高芮还在半梦半醒中，妈妈推门而入，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关切：“昨天看朋友圈发的日结洗车，问问还招不招人？”高芮没吭声，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被子。妈妈又说：“我陪你去看看要不？洗车肯定会穿靴子，家里有两双靴子呢。”高芮依旧没吭声。妈妈急了：“啊，说句话！”半晌，被子里才闷闷地传出一句：“不去。”

　　她今天约了两个面试。十点起床，母女俩还都没吃饭。看着昨天化冻的鱼肉，高芮默默走进厨房，开了火。吃完饭，她又帮着母亲把积攒的废纸箱捆好，搬到角落，等姥娘来拿走卖钱。这些琐碎的家务，像一种无言的赎罪，也为她紧绷的神经提供了一丝奇异的安定。

　　一点半，高芮开始化妆。粉底盖不住疲惫，但能帮她撑起一点面对外界的勇气。

　　第一家公司做剪辑，聊得还不错。对方似乎看中了她的某些特质，气氛轻松。这让她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第二家是运营，老板一上来就带着居高临下的说教口吻，仿佛她不是来面试的，是来接受再教育的。高芮不喜欢，但还是忍着不适听完了。

　　两家都有试岗期
　　高芮选择了第一家去试岗，希望有个好结果。

　　回到家，妈妈正准备去上夜班。高芮陪着妈妈吃饭，边吃边闲聊。妈妈说想把老家的沙发搬来楼上，抱怨落在家里都是土，上次爸爸妈妈吵架，过去十几天了，两人没说过一句话，全靠高芮在中间传话。

　　晚上，高芮把搬沙发的事跟爸爸说了。爸爸没抬头，只应了声：“搬，明天晚上下了班搬，行了吧。我再去借个三轮车。”

　　试岗第一天，办公室里来了不少新人，其中有几个显然是有经验的。听说最后只留两个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生死未卜”的紧张。五点下班，爸爸六点半准时到老家汇合。

　　一进门，灰尘在夕阳的光柱中飞舞。妈妈已经开始抱怨：“这么多土，你怎么也不提前收拾一下？”爸爸不接话，三人合力，一点一点把沉重的旧沙发挪向借来的三轮车。

　　邻居闻声出来搭了把手。母亲立刻换上笑脸：“真是麻烦您了。”
　　“六年不住了哈，老房子不常住，野猫总钻进来。”邻居。
　　“可不是嘛，”母亲摇头，“但也没办法。”
　　“天天大门敞着也不安全。”
　　“这不你们在家嘛，放心。”
　　“放心，丢不了家！”三人笑作一团，短暂驱散了空气中的紧绷。

　　尽力维持着在外人的脸面。

　　将沙发挪上三轮车时，穿过那条窄窄的胡同时，母亲又蹙起眉：“这沙发没放在中间，全都蹭着墙过的，沙发肯定磨了。父亲一言不发，出了胡同便用那根有弹性却不够长的绳子重新捆绑。绳子突然崩断，母亲脱口而出：“绳子不够长还使劲蹬啊。”

　　老旧的楼梯间里，搬运成了场缓慢的战役。没有电梯，三人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气力，将那个沉重的沙发一寸寸往上挪。汗水很快洇湿了衣背，在布料上画出深色的地图。

　　争吵是这场战役的背景音。为了倾斜的角度，为了使力的方式，为了所有可以被拿来指责的细节，父母的埋怨与反驳在狭窄的楼道里碰撞、反弹。高芮夹在中间，只觉得那句“贫贱夫妻百事哀”像潮水一样，一次次漫过心头。

　　每每逢邻居下楼，原本充斥楼道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方才还面红耳赤的一家人，仿佛瞬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身体齐刷刷地侧向墙壁，为邻居让出通道，嘴里吐出的是同样客气而整齐的话：

　　“你们先过。”

　　陌生的邻居点点头，侧身走过这片突然“休战”的区域。脚步声远去，那片刻的、虚伪的和谐也随之消散。沉重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战火重燃，一切如旧。那瞬间的团结，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开，便沉入了生活的泥泞底里。

　　搬完一趟又一趟之后“叫个货拉拉吧，”话一出口就带着虚脱的颤音，“无非就是…花点钱。”她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才说完，后背重重靠在墙上，再也不想挪动半分。

　　“这不是想省两个钱吗？”妈妈立刻回头，“这点钱省省能买多少东西？我出钱？你的钱不是钱吗？”

　　旧沙发终于全部搬完，三人已浑身湿透。来不及歇，又得继续把替换下来的旧沙发往下搬。

　　就这样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高芮陪着爸爸把旧沙发运回老家，爸爸把它给了借三轮车的大娘。

　　“拿去烧火吧，大娘。”
　　“父亲抹了把汗，：“这沙发都烂了”说着把沙发往空地上扔，暮色中高芮拿着手机手电筒照明。又客套了几句走了。

　　现在高芮前所未有地确信：钱是万能的。它能买来货拉拉司机专业的搬运，买来父母难得的清净，买来这个晚上不必耗尽气力的尊严。贫穷是一种粘稠的胶质，把他们都困在这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为了一根断掉的绳子，为了省下几十块钱，互相撕扯掉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