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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废父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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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落可闻,汗毛倒竖,没有人想到皇帝竟会出现在这里,还把烈山赫刚才那番话听了进去。烈山赫一张老脸比吃了屎还难看,他老眼瑟瑟嗫嗫半晌,双膝一跪,伏在地上,心中那番盛怒尽数化为了惶恐不安。
“陛下。”声音微颤。
他这一跪,薛氏与烈山恒更是惨白如纸,心道完了,腿一软跟着跪下。以往在西南撒野惯了,目无天子,如今到了皇城脚下,还这般不知规矩,这妄议的话一出,烈山赫怕是要惹来杀身之祸。
既见天子,江闲春也不得不跪,众人皆不敢言。
皇帝身边的姜公公很有眼力见的发怒:“大胆刁民,竟敢非议圣上,藐视君威,亏得当初皇上念及你早年靖南有功,才只褫夺了你的王位,留你在京中安享晚年,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却不曾想你心比天高,目无天家,对皇上行大不讳之言,肆意揣摩圣意,恐是,早已包藏祸心,来人啊,将此人押入天牢,听候圣上发落。”
祸心,什么样的祸心?谋权篡位的祸心?烈山赫许是心里有鬼,虎躯一震,猛地抬起头,强弩之末般怒道:“我若包藏祸心,就不会上交兵符,你休要胡言污蔑于我!”
“还敢顶嘴!”姜公公见他如此猖狂,一介庶民在皇帝面前大呼小叫,毫无悔过忏悔之意,便厉声道,“且不论你有没有包藏祸心,就说方才在场文武官皆听见你妄议圣上,口出狂言,此事,你认也不认?”
烈山赫脸色难看,又是青红交加,还掺杂了一点白,他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皇帝身后站着的烈山烬。烈山烬也看着他,眉眼间冷冽睥睨,不再带有一丝为人子的恭顺。
他这一生,也算战功累累,年纪轻轻就称霸西南,受万人敬仰,如今一朝落魄,老子在地跪着,儿子在皇帝身侧站着,当真是荒唐。事到如今,他也明白了,兵符与失三郡一事,很有可能是皇帝与烈山烬给他挖的坑,就等着他往下跳,只是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狠,竟忌惮他到这种地步,为给他定罪,牺牲了千万人,以干戈收兵权。
想明白之后,烈山赫竟笑了,笑得狰狞,狂妄中带着痴恨,攻心之际,他猛地喷出一口老血。被逼到如此境地,他难逃一死,也无所谓了,含着满嘴血站起来,疯狠道:“对,我是骂了,那又怎么样?皇帝小儿,难道我说错了不曾?昔日,你记恨我娶了青阳,如今,你忌惮我拥兵自重,所以你故意收揽我儿,对他关怀备至,令他记恨我这个父亲,只认你的好,令他不顾纲常来反咬我一口,陷我于不义之地,召嬴啊召嬴,你当真无耻,布得一手好棋,弃天下百姓于不顾,玩弄人命为刍狗,你这样的人,怎配当皇帝?早知,早知,早知会有今天这一遭,我就不该去讨伐什么西夷,而是直接带兵进宫去杀了你,自己坐那皇位岂不快哉?!”
满堂寂静,面面相觑。皆是精彩纷呈。都想烈山赫莫不是疯了,竟真想谋权篡位。
皇帝定定地看着烈山赫,眼神幽深,不喜不怒,最后,忽然也笑了,说道:“烈山赫,看来这些年,朕真是把你的胆子都养肥了,叫你昏了头,敢打朕的主意。”
烈山赫恨道:“若不是看在先皇的面子上,我早该把你扯下那个位置,召嬴,你视百姓如蝼蚁,戕害百姓,对得起先皇的栽培吗?”
皇帝不受他激将,沉沉道:“朕兼爱天下,怎会戕害百姓,还有青阳,你二人婚约乃先帝所赐,朕从未嫉你,也不曾恨你,朕只是看你婚后对青阳实在薄情,忍不住对表妹的遗孤多加关照而已,何来抢字一说?教唆华章记恨你,更是无稽之谈,你为父不教,朕怜惜华章又何错之有?你方才口口声声说想掐死华章,实在令朕寒心,你若不想当他的父亲,那今日,我就认他作义子,封他做新的西南王,了却他心中无父之憾,教他如何忠君爱民,善待妻儿!”
皇帝眼里无了笑意,话语间全是震慑。
在场官员,亦想不到皇帝竟是当场口谕,要封烈山烬做王。老子被褫夺王位,儿子却平步青云,踩了老子一头,实在是闻所未闻。但无人敢有异议。这天下都是皇帝的,封谁做王,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轮不到他们做主。只叹一句皇帝真是喜爱那逝去的青阳郡主,不若,又怎会爱屋及乌,认了烈山烬做义子。不过这烈山赫,也是活该,不仅冷待妻儿,还妄图谋权夺位,其心可诛。
堂内形势严峻,似有火药味蔓延,江闲春亦下意识抬头,朝烈山烬看去,如愿封王,却不见他容色喜悦,而是满面阴沉,直勾勾盯着烈山赫,想来是烈山赫骂了皇帝,让他有点不高兴了,恨不得上前掌括烈山赫一番。
看来烈山烬,是真的很怨恨这个父亲啊。想必,烈山烬也早已察觉父亲想要谋权篡位,才决定痛下杀手,走上不可挽回之路。
烈山赫确实无德,对着二人就骂:“召嬴,你蛇蝎心肠,与烈山烬这个白眼狼狼狈为奸,你二人,不得好死!有愧天下人!”
众人接连倒吸凉气。还骂,是想死无全尸吗?
皇帝倒也不动怒,只叹了口气,说道:“废靖南王彻底疯了,满口胡言乱语,其枉顾人伦,指斥乘舆,犯上作乱,按律,赐死吧。”
死到临头,烈山赫或许真的气疯了,又哈哈大笑起来,嘴里仍骂:“赐死便赐死,召嬴,厚土黄天下老子斗不过你,但九泉之下,我等着与你决一死战,当年你便打不过我,被我一箭吓得屁滚尿流,到了地府,十殿阎罗来助,你更是要被老子挖空了肠子,碾碎了血肉,油锅炸骨,永世不得超生!”
再这么叫他骂下去,皇帝还要不要脸了。姜公公朝锦衣卫招手道:“快,快,拖下去,别脏了皇上的眼耳。”
“夫君,夫君,”薛氏眼睁睁看着烈山赫被拖走,忙跪着爬到皇帝面前,泪如雨下,“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夫君只是一时失言,决不是有意犯上,也从未想过要谋权篡位,还请皇上开恩,绕他一命!”
皇帝淡淡看了她与烈山恒一眼,道:“这二人,也拖下去,秋后问斩。”
“是。”姜公公又朝锦衣卫使眼色,将薛氏与烈山恒带下去。
吵人源头走了,瞬间安静了许多,只是地上那滩血仍旧刺目,彰示着适才这里经过了怎样一番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峙。江闲春闻到那血腥味,有些想吐,好歹忍住了,没在皇帝面前失仪,且他跪得腰酸腿酸,肚子因伏着的姿势有些难受,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托住了肚子。
皇帝自然也注意到了江闲春,说道:“余等平身吧。”
江闲春松了口气,道句谢皇上,扶着肚子直起了腰。烈山烬两步上前,扶他起身,叫他靠在自己身上,低问:“可难受?”
江闲春摇了摇头:“还好。”
皇帝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又瞧了瞧江闲春的肚子,莞尔道:“想必这位,就是火烧敌营的江仙人了。”
江闲春闻言一噎,心说皇帝怎么这样叫他,不会是三皇子把他会驭火的事情都告诉了皇帝吧。江闲春不知是好是坏,硬着头皮尊敬道:“是的,但皇上,我不是什么仙人。”
屏退众官,皇帝在姜公公的指引下于厅中主位坐下,打量着江闲春,见他容色过人,俊俏脱俗,是个活脱脱的美人,也难怪烈山烬会喜欢上他。便蔼蔼说道:“你不必瞒着朕,朕已经听华章说了,你乃传说中的凤族后裔,天生神力,是我大周的福星,若不是你帮着长旻烧了西夷粮仓,拖延了时间,益州恐会破城,此等壮举,称得上一句仙人,说吧,你立了此等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好吧,既然如此,江闲春也不客气了,道:“嗯......能赏我点钱花么?”
皇帝也是没见过这种仙人,还以为江闲春想要他封个国师做做呢,没想到他只想要钱花,闻言便笑:“这有何难,朕有的是钱,你想要多少,尽管提便是。”
江闲春偷偷问烈山烬:“咱们成亲要花多少钱?”
烈山烬粗略计算,说了个数字。
江闲春点点头,就朝皇帝说:“那我想要五万两黄金,可以么?”
皇帝爽朗大笑:“自然可以,你要十万都不为过,朕明日便命人把赏钱给你抬来,再赐你一座府邸,珍珠十担。”
这是天大的赏赐了,江闲春挺美的,谢过皇帝。皇帝又问:“你既会神术,可否施展给朕瞧瞧,让朕开开眼界?”
江闲春就变出火团给他看,又自如收回去。皇帝也算见识甚广,却还是被此奇异景象震惊,说道:“竟是如此神奇,所以,传说都是真的,琮武王确实曾去过栖梧神山,山上也确实有凤凰神鸟。”
“但栖梧山应该是没有长生不老药的。”江闲春之前闲来没事也把关于琮武王求长生的史书看了,提醒这位皇帝道,“而且凤族人不能杀人,一旦杀了人,就会被雷劈死。”
皇帝问:“那你为何没事?朕听说,你确实是被雷劈了。”
江闲春囧,说:“可能我当时只是烧伤了人,那人没死成吧,所以我只是昏迷了几个月,死里逃生了。”
“原来如此。”皇帝了然,自然也知道江闲春在担忧什么,笑道,“仙人放心,朕是不会逼你做有违天道的事,如今你已有了华章的骨肉,该当好生修养才是,朕已命人通知宫中医术最高超的老太医,不日他便会来替你看诊,瞧瞧如何将你肚子里的娃娃生下来。”
烈山烬手脚真是快,竟把这事也告知了皇帝,皇帝竟也不对他怀孕的真假存疑,江闲春一愣,旋即道:“多谢皇上挂怀。”
“哎,不必言谢,我已认了华章做皇义子,你肚子里的娃儿便是我的皇义孙,我现在只盼着义孙顺利出生,叫我一声皇爷爷。”
刚把人亲爷爷赐死,转头就鸠占鹊巢,这皇帝也是个人物,笑里藏刀的,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坏水呢,江闲春不敢多与他说话,只浅笑着应了,倒不希望日后与皇帝走得有多亲近,伴君如伴虎,皇帝今日能封了烈山烬当王,日后也能褫夺了他的封号,在这皇城根下,一切都没个定数,一个个,也都如狼似虎的,危险得很,他还是少亲近为妙。
皇帝本就是送烈山烬回来一趟,在文武百官面前传达自己对烈山烬的重视,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与烈山烬又说了几句后,便摆驾回宫了。
闹剧收场,尘埃落定,送走了皇帝,江闲春终于能坐下,看着盘腿坐在地上,自觉替他捏腿的烈山烬,问:“你吃了没?”
“皇帝设了宴,用过便回来了。”烈山烬大刺刺的坐在地上,也不怕被下人看见取笑,把江闲春的腿往怀里揣。
江闲春鼻子凑过去,闻闻他,闻到酒味:“喝酒了?”
烈山烬眼皮微垂,面上一丝红晕也无,冰霜一般冷,说道:“既是宴,怎能不喝酒,百官轮着敬我。”
江闲春便伸手,葱白指尖温柔抚摸他的脸庞,轻声说,“那你如今,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了,怎么不见高兴?”
“有么。”烈山烬瘫着脸,眉头微蹙,大掌揉着他的小腿肚,吐出一口浊气,“许是喝醉了,喜怒不形于色。”
江闲春低头望着他,想适才烈山赫闹了这么一通,烈山烬心中定是复杂的,便问:“你原本不想他死的,对么?”
这个他,自然是指烈山赫了。
堂内静谧,长灯烛影在笼内轻晃,映出明黄的光,烈山烬握着江闲春脚腕的手忽而收紧,抬起黑眸,对上江闲春的眼睛。那里头柔软而清澈,像一湖温柔包容的春水。烈山烬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如同被轻挠了一般,又舒服又痒,他嗯了一声,声音沉得像石,投入江闲春这片湖水,说道:“他对我所作之事,远够不上死罪,我亦从未想取他性命。”
哪怕烈山烬如何嗜血,如何睚眦必报,却从未想取过烈山赫的性命,这也变相说明了,烈山烬是仍拿烈山赫当做父亲的。烈山烬心中一隅,仍是脆弱的小孩,仍卑微的期盼烈山赫能对他好一点,分他一点父爱。他敢悖逆夺位,却从不曾想弑父。只想着坐上王位后,烈山赫能正眼看他,哪怕不是真心在乎,是卑微讨好也是可以的。他要烈山赫对他认个错,说父亲今后好好待你,绝不冷落你,父亲带你去骑马,去练剑,还会带你去放风筝,给你买松子糖吃,也不会再打你,骂你,让你一个人独自背负着满身伤痕流泪,父亲的怀抱,永远向你敞开。
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冬雪化去,逝去的,亦不会再来。
“可他失了言,说要篡位,还说想掐死你,你既痛恨,也难过,对不对?”
烈山烬沉着眉,觉得难过这个说法不对,道:“并非难过,是不爽。”
他不觉得难过,只不爽烈山赫最后竟把矛头都对准了皇帝,而不是对着他,明明这一切都是他做的,烈山赫却误会了,以为这是皇帝让他做的。
就好像是他打败了敌人,最后得赏的却不是他自己。
罢了,等烈山赫被杀头那日,他再去告诉烈山赫这个好消息。
江闲春却不知他所想,低笑,像看个孩子一般看着他,捏捏他的脸:“好吧,不爽就不爽,他对你这么不好,你合该不爽,他死了,你也不用难过,刚才和他吵了一嘴,我算是知道他什么为人了,这样狼子野心、毫无父德的人,不值得你为他难过,况且,是他自己作死骂皇帝,才被皇帝赐死,你不用愧疚,日后,就当没他这个爹吧。”
“嗯。”烈山烬眼眸深深,望着江闲春温柔的脸,心头那点窒闷就消散了。手松开江闲春的脚踝,转而搭到江闲春圆滚滚的肚子,隔着衣料摸了摸,他将脸贴到肚子上,侧耳倾听里头的动静。许是感到父亲在外偷听,肚子里的小娃娃踹了肚子两脚,活泼的回应着父亲。烈山烬察觉到肚皮微微鼓动,唇角勾起,说:“孩儿又踢你了。”
江闲春肚皮顶得慌,却不痛,很奇妙的感觉,他唔了一声,说:“长大了,最近总踢我,可能想早点出来吧。”
随着肚子越大,烈山烬终于有了即将做父亲的感受,对孩子生了些许感情,每日也会对着孩子说些慢点出来,等你承真叔回来了再出生的话,沉思半晌,他道:“若是生出来,该取什么名字?”
“不知道,”江闲春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取吧,别太难听就行。”
烈山烬便想了个名字,抬头说:“那便叫烈山思春吧。”
江闲春笑骂他神经,让他换一个。哪有人给孩子取名叫思春的,那不是平白招人笑话么。
烈山烬认真思索着,最后说:“若是男孩,便叫烈山淳玉,若是女孩,便叫烈山淳心,望他一世纯真,纯净。”
淳玉,淳心,江闲春念着这两个名字,觉得还挺不错,寓意也挺好,就用手指摸摸他的眉毛,弯着唇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将来孩子长大了,一定会很喜欢这个名字。”
烈山烬捉住他的手,亲亲他的指尖,又说:“孩子的名字已想好,该给你取表字了。”
江闲春没想到他还记着这茬,不免想起那日二人第一次在野林鬼混的场景,脸色微微晕上薄红,咬了下唇,说:“你想给我取什么?”
关于表字,烈山烬其实早就想好了,就是一直没机会提,便望着江闲春缓缓道:“表字,凤怀。”
凤怀?怎么听起来有种卿卿的既视感,又黏糊又发软,江闲春不知为何又脸颊发烫,问他:“为什么叫这个?”
烈山烬解释道:“本想叫你怀真,但总觉得不合适,也不像你一般软乎,稍显硬朗,便弃了真字,取了凤字,凤怀,凤怀,只盼你像凤凰儿一般,永远栖息在我怀中,被我疼惜,珍宠。”
他眉目诚挚,眼中也藏着深情,直勾勾望着自己,明明只是送了个表字,却表现得好似在奉送全部的真心,江闲春的心脏霎那间软得一塌糊涂,不知怎么办才好,片刻后,俯身去抱他,声音感动得发软:“烈山烬,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有文化了,给我取了这么好听的表字,谢谢你,我很喜欢。”
烈山烬:“......”
这到底是夸赞还是取笑?
“你喜欢就好,”大手抚上江闲春的背,烈山烬与他情意绵绵的抱在一块,脸埋于他肩头,声音低哑而眷恋,“凤怀,我的凤凰儿,日后,我只有你了,你绝不能离开我。”
江闲春如今,早已泥足深陷,理智全无,哄他说:“好,我不会离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