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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重要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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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真出去没多久,管家就从外头冲进来老泪纵横,嘘寒问暖了。
三个月没见,江闲春头一回觉得管家如此亲切,他再次表达了自己没事,以及自己饿了想吃东西的诉求,管家便抹抹眼泪,赶忙去外头桌上,拿了个小碗,用不大烫的热水冲泡了块米花糖,拿给江闲春填肚子,又说今个儿元宵,厨房里正在做汤圆,公子先用米花糖垫两口,再晚些就能用膳了。
这米花很香,江闲春还没吃过,用鼻子凑近闻了闻,管家用调羹把米花搅拌了两下,勺起来喂他吃了两口。江闲春一尝,觉着嘴里甜丝丝的,炒过的米又很软,容易消化,就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过碗,咕噜噜一下子把它喝光了。
管家见他如此饿,怕他这几个月饿坏了,掏出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嘴,拿过空碗问道:“公子可还要再喝一碗?”
“不喝了。”胃里充实了些,江闲春的饥饿感缓了些许,又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听管家说今天是元宵,有汤圆吃,就想着留着肚子吃汤圆。烈山烬回来的第二日清晨,江闲春依稀听到他给自己发了压岁钱,便知道是过年了,如今醒来,竟又是元宵了。这时间可过得真快啊。江闲春恍如隔世,想到烈山烬给他的压岁钱,心中一热,便转了身子,看向金丝织就的绣花软枕。
他锦衣玉食长大,从不缺压岁钱,甚至每年的压岁钱都比同龄人多得多,但男朋友的压岁钱却是第一次收。这个压岁钱,与家人的压岁钱相比,意义是不一样的,是带着亲密与甜蜜的。
正伸手去枕头底下摸红封时,烈山烬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一身常年不变的玄色衣袍,变了季,又添了件黑狐裘在外头,束发戴冠,俊美凌厉。
明明这十几日夜,二人都睡在一张床榻上,烈山烬不去处理政务的时候,也大多在房里陪着他,但江闲春在看到烈山烬时,仍感受到了汹涌的思念。
他压岁钱也不摸了,裹着被子,泪汪汪的望着那高大挺拔的男人。
烈山烬被他这么鲜活的,委屈的一望,心就跟被水浇了一般,湿了个透彻,软成了一团。
他朝他走去,到得床边,居高临下,身上还带着些寒气,江闲春毫不在意,丢下被子,扑进他怀里。
烈山烬张开手臂接住他,低头对上他湿漉漉的眼。江闲春半跪着,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仰着雪白的脸,下巴抵在他胸膛上,似倦巢的鸟儿一般。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望着彼此的眼睛,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似的,要看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将眼里浓烈的依恋、情愫,都尽数倾泻给彼此。管家见状,悄悄退了出去,体贴的关上了门。不知过了多久,烈山烬先开了口,用宽厚的大氅裹住他单薄的身躯,嗓音独有的低沉:“昏睡了这么久,可算是醒了。”
“我想你。”江闲春露出更可怜的表情,抱紧了他,整个人都要躲到他怀里去。
“我知道。”烈山烬摸着他的后脑勺,说,“你若再不醒,我就要去寻道士给你做法了。”
烈山烬最讨厌道士,江闲春知道。他心里一阵触动,把脸埋在烈山烬胸膛间,吸了吸鼻子,说:“都怪你,要是你早点回来,我也不用被雷劈了。”
说着,他脊背缩了缩,似乎想到了不好的回忆,颤抖道:“你都不知道,被雷劈有多疼,皮开肉绽一样,足足有三道雷,朝我身上劈,我差点,差点就死了。”
他抖得厉害,露在外边的脚踝白得没有血色,烈山烬解了大氅,裹住他,抱着他在床边坐下,又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把他裹得密不透风了,才揉揉他的脸,敛眉道:“我早说了,打进来你就跑,缘何要多此一举涉险去烧粮仓?被雷劈,是你不听话的惩罚,知道疼,以后就不准再这样玩火了。”
江闲春被裹成了蝉蛹,委屈极了:“我怕你打不过,怕你死了,所以才留在城中等你,你干嘛还说我,烈山烬,你一点也不心疼我,早知道,我就不帮你守城了,最好叫那苏阿连打进来,叫皇帝斩了你的狗头。”
“我怎的不心疼,”烈山烬牢牢抱着他说,“我心都被你撕成了两半,你可知我当时听到你出事,又不能马上回来看你,是什么心情?”
江闲春含着泪,问道:“是什么心情。”
烈山烬隔着被子,重重地拍了他屁股的位置两把:“像被人用刀活生生在身上割了一百八十道,再架在油锅上烤。”
好吧,江闲春明白这种感受,这不跟他被雷劈是一样的吗。他的委屈,因烈山烬的在乎,消散了些许。又忍不住说:“那你也没我疼,被雷劈,就跟被人用刀在身上割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道一样,痛死了。”
烈山烬瞧他可怜的,到底心疼,软了语气,说:“傻瓜,你舍命为我,我心中自是感动,但你缘何会被雷劈,你想过吗?”
江闲春想起那天雷,仍后怕不止,低低说:“可能,是因为我烧粮仓时,一不小心烧到了人。”
烈山烬沉吟:“那便是了,你身怀奇术,却遭天命限制,一旦用火害了人,就会遭受天谴。万物相生相克,你万不可再冒用此术,凡事保住你的小命要紧。哪怕是我遇到了危险,你也不能用它来杀人。”
江闲春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愧疚的同时,又忍不住道:“可我不想你死。”
烈山烬被这句话哄得心头发烫,低吻他的额头:“都说祸害遗千年,我做尽了坏事,没那么容易死。”
说是这样说,江闲春却也不愿意他再去干坏事,心思百转之下,道:“事实证明,做坏事也会遭天谴,你是凡人,上天自有一套因果报应的惩戒,所以,你以后不能像我一样去杀人放火,以免遭了报应,独留我和腹中的孩子。”
烈山烬沉默。他从不怕死,无所畏忌,所以一意孤行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命,只为一时畅快。可从未想过,江闲春来自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无亲无故,唯一的倚靠只有他,来日他若真的遭了报应,江闲春与腹中骨肉又当如何。头一次,他反思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日后为人夫,为人父,确实不可再如此莽撞,再心生害人之计,给身边的人带来血光之灾。必须要给家里竖起一个刚正不阿,一心向善的榜样来,切忌重蹈烈山赫的覆辙,养出一个嗜血阴毒,杀人如麻的儿子。
只是,他经常有心无力,即便知道自己要善,最后还是会变成恶。
江闲春看他不说话,只以为他不愿意,不想改,就说:“你怎么不说话,我说你以后不准去做坏事了,听到没?”
“听到了。”烈山烬垂着眸,应道,“以后我只杀坏人,不杀好人。”
江闲春有点不满意,忧心道:“你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你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万的功德都没还清,再去杀人,那得什么时候才能还完,不行,你以后不能杀人了,连鸡也不能杀,你再杀,我就不跟你过了。”
“你已答应要与我成亲,不跟我过,跟谁过?”烈山烬就不喜欢听这种话,蹙眉道,“况且我一介武人,向来舞刀见血,日后也仍要镇守西南,不杀人是不可能的,难不成敌人打进来,我还不能杀了?只等着死?我死了,你想跟我过都没机会。”
也是,江闲春犹豫说:“若是打仗,就另当别论,但无辜百姓,你千万不要再去戕害。”
“戕害百姓?”烈山烬何等警觉,听出弦外之音,眼眸微眯起来,幽沉说道,“我那日所说之事,你都听见了?”
江闲春抵不过他凌厉的眼神,老实点头:“唔嗯......其实,我早就醒了,但是不能睁开眼,只能听见你们说话,管家说你和关天奉是一伙的,我还不信,后来,你回来自己招了,我就不得不信了。”
烈山烬盯着他,问:“我做了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是如何感想。”
江闲春呐呐道:“我觉得你可以去做影帝。”
烈山烬:“?”
“何为影帝。”
“哎呀,反正,我知道你是坏蛋,可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是坏蛋,都是因为你爹不关心你,不爱你,不好好教导你,你才长成了这副德性。错,你已经犯了,很多人也确实因你而死,你太坏了,简直就是十恶不赦,要被判进十八层地狱的地步。但你运气太好,有皇帝给你兜底,别人也奈何不了你,所以你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改邪归正,以后多做善事,救济万民,赎清此生罪孽。”
江闲春一口气说完,球似的缩在他怀里,黑眼珠含着些忐忑。
烈山烬眼睛仍眯着,看不出喜怒,静默了一瞬,说道:“所以,你不打算去告发我?”
江闲春一愣,随即良心受遣,对啊,烈山烬这么坏,他知道所有的真相原委,应当去报官,将真相公之于众,揭露烈山烬与皇帝的恶行,给无辜惨死的百姓一个知道真相的机会,烈山烬故意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们有权利讨伐,唾骂烈山烬,哪怕烈山烬最终收复了三郡,死去的人也不能复活。揭发,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可他现在并没有去告发烈山烬的意思。他只想着偷偷把烈山烬变好。
他生了私心,他也是坏蛋。
江闲春自责,难过起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毫无底线,竟与这种混账搅和在一起,还替其掩盖罪行。
最后,他艰难道:“我没有证据,就算,去告发了你,大家也不会相信我。”
烈山烬倏的笑了,笑声沉沉,肯定地说:“对,没人会相信你,你还会被我抓回来,日日接受严刑拷打,从而后悔去告发我。”
江闲春一抖,继而说:“我怀孕了,你不能打我。”
“不想被打,”烈山烬看向他的肚子,手掌也跟着移过去,隔着棉被向下压,慢而冷地说,“就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守口如瓶。若敢与我有二心,我就将你毒哑,让你再也说不了话。”
他神色阴冷,江闲春摸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只得护着肚子,委屈地说:“你怎么这样。”
烈山烬慢腾腾道:“我怎样?”
江闲春的表情,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声若蚊呐道:“对自己的情郎,也舍得下这么重的手。”
情郎二字,何其暧昧亲昵,犹如一池春水荡漾颤动,招人如渴似饥。
烈山烬被这声情郎给取悦了。江闲春这般说,便证明心里有他,将他放在了特殊的位置。还用一副讨乖、嗔呐的语气。怎能不叫人心头意满。
唇边缓缓绽开一抹笑意,烈山烬抬手,用食指指尖刮他的鼻尖,说道:“我向来手段狠辣,铁血无情,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不过,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可免你毒刑,只罚你杖刑,一夜,就打你一万大板好了。”
杖刑,一晚上打一万下,那他不直接死翘翘了,江闲春受不了一点疼,也真怕男人发怒,操起个重重的木板就往自己身上招呼,便认怂道:“那我就不去告发你了,你知道的,我在这里无亲无故,只有你可以依靠,是绝对不可能背叛你的,我还要给你生孩子呢。孩子生下来没了爹,多可怜啊。况且,我也舍不得你死。”
江闲春说这种哄人的软话,也是手到擒来,烈山烬哼笑道:“哦?有多舍不得?”
江闲春眨巴眼睛,动了动,仰脸去亲他的下巴,软声道:“一万个舍不得。”
如此温言软语,可爱勾人,烈山烬眼眸渐沉,道一声狐狸精,掐住他的下巴,对准他的唇,狠狠吻了下去。
“唔——”江闲春猝不及防,被掠夺了呼吸,侵占了唇舌,反应过来后,骨子里发软,伸长了脖颈去迎合男人的吻。二人久别重逢,自是对彼此的身体有着渴望,渴望触碰,渴望耳鬓厮磨,一旦吻上,便是难舍难分,如胶似漆。烈山烬一开始吻得还算克制,到最后,竟是发了狠咬破了江闲春的上唇,一寸寸的碾压吞噬。血腥味在二人唇间四散开来,江闲春急急喘着气,痛得想伸手去抱男人的脖颈,可双手全都藏在大氅与被子里无法伸出,只得紧抓着厚软的大氅,承受着应接不暇的深吻。
他不再抗拒烈山烬了,他的身心都属于了这个男人,熟悉的气味卷入肺腑,令他安心得想要哭泣。
江闲春从未想过,自己会渴望一个男人吻。
会觉得和一个男人接吻很舒服。
他在这个吻中感受到浓烈的情欲,深深的思念,和不可遏制的疯狂占有。
他迷恋上这种疯狂,甚至想要这种疯狂持续更久,久至深入他的骨髓,将烈山烬的名字深深烙印在他的身体里,不再分别,不再离开。
可他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又说了那么多话,消耗了大量的精气,即使有心想同烈山烬亲近,却也渐渐没了力气,手脚都是软的,连舌头都无法控制,从嘴角溢出很多涎水来。
烈山烬察觉到,吮舔尽他的唇角,下巴,停止了狂乱的亲吻。二人喘息片刻,烈山烬用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与耳廓,低问:“累了?”
江闲春从失神中抽离,睫毛扇了扇,胸膛微微起伏着,点了点头,小声说:“嗯,我还想吃东西。”
烈山烬便喊了管家进来,让他去喊医官来给江闲春诊脉,再去饭厅布菜。管家应了,连忙去请医官,又去厨房看饭做好了没。烈山烬把江闲春放回床榻上坐着,自去寻江闲春的一套衣裳来,替他穿袜更衣,简单束发,说道:“睡了这么些时日,身子比从前都瘦了,待会儿多吃点。”
江闲春穿好衣服,披着烈山烬的大氅,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里头的自己,确实瘦了几分,愈发苍白病态了,只有嘴唇因着刚才的厮磨,微红了些许。
遥想大半年前,他还不是这副病弱的模样,哪怕营养不良,也仍充满活力,精气神高涨。江闲春恍惚,觉得自己变了,又好像没变,自己仍是自己,只是病还没好全,一时难以回到从前。他曾对回家充满希冀,可努力过一次后,知道事情并非那么容易,便也一切都随缘。如今心中有了牵挂,回家的执念更淡了些许,只幻想着某一天,或许真的能发生奇迹,让他回去看一眼爸爸妈妈,正式做个告别,了却心中执念。
自上次从道观回来后,他不敢再想回家的事。一想就身体发疼,索性也不去想了。只宽慰自己,人终究要离家,学会分别,去组建新的家庭,与心爱的人过完这一生。他违抗天命,只会变得痛苦,随遇而安,反而争得片刻喘息。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轻声说:“你说我和孩子怎么这么命大呢,被雷劈都没事,就连凤鸿明初都......”
流产了。
江闲春顿住,没将这三个字说出口。他回想起梦中的一切,想起失去意识前,凤鸿青玄压抑痛苦的哭声,顿觉心头蔓延出细细密密的痛楚来。
“凤鸿明初怎么了?”烈山烬站在江闲春身后,用发带绑住他绸缎般的长发,居高临下,深邃眉目与江闲春梦中的凤鸿青玄重合。
江闲春刹那间恍惚,过了一会儿,才摇头,决定不告诉烈山烬他梦到的事,若是叫烈山烬知道自己最后和凤鸿明初共用一具身体,还爱上了凤鸿青玄,怀里凤鸿青玄的孩子,烈山烬肯定会黑脸,跑去凤族杀了凤鸿青玄。虽然这只是一个梦,但江闲春觉得以烈山烬的性格,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凤鸿青玄跑了老婆,已经够惨了,自己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比较好。
“没什么,”江闲春摇头,“只是昏睡的时候,梦到他死了。”
烈山烬望向镜子,里头映着两人的脸,难得的般配。他抚着江闲春的肩,无情道:“死便死了吧,只要你和孩子没事,谁死都无所谓。”
“......”江闲春发现这个男人戾气真的很重,无言道,“你说话能不能稍微有点温度呢,别总是杀气腾腾的,要是孩子听到了,将来学坏就不好了。”
烈山烬默了一瞬,尔后道:“我尽量,不教坏他。”
江闲春叹了口气,亦知本性难改,要改变烈山烬不是一夕之间的事情,便扭了身子,握住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抬脸望着他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仔细想想,真的不要再去做害人的事,给孩子积点功德,将来他长大了,便也会多做善事,给你积福的。我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自然是希望你们都好好的,不要误入了歧途,惹来杀身之祸。”
烈山烬从他眼里看出了担忧,规劝的话也在理,便吃软不吃硬,应了下来,说:“好,听你的。”
江闲春这才放下心,眉眼弯弯,说道:“Good boy.”
烈山烬:“什么意思。”
江闲春笑道:“好孩子的意思。”
烈山烬呆滞了一瞬,脸上竟蔓延上了一层薄红。如同一个被夸奖了的,害羞的孩童一般。
江闲春惊讶,继而站起来,去捏他的脸,新奇道:“烈山烬,你脸红了。”
烈山烬咳了一声,眼神闪避,最后将他按入怀里,耳根也泛红,恼怒道:“胡说,我为何脸红,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就是脸红了,”江闲春闷闷地笑了起来,在他怀里说道,“好可爱啊,你居然会脸红,真神奇,是听不得别人夸你吗。”
烈山烬的脸更红了,觉得丢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江闲春夸他好孩子,会这么的害羞,害羞中还掺杂着许多兴奋。毕竟,从小到大,他从未听到过这种充满爱意的,嘉奖的话,更别提被人夸可爱了。
他一个大男人,脸红有什么可爱的。
这难不曾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也好,只要江闲春喜欢他,害羞还是可爱,都由他去吧。反正,他只会在江闲春面前示弱,别人,他是不会给这种机会的。若是有人不小心看到了,他就割了那人的舌头,让其无法宣扬。
这般想着,烈山烬很快镇定下来,心却如擂鼓般震动不停,他低头,望着江闲春藏在他怀里好看的,如玉的容颜,觉得自己似乎更喜欢江闲春了。
只要江闲春笑,只要江闲春开心,他怎样都可以。
唯一的条件是,江闲春不许离开他。
哪怕江闲春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会拼尽全力摘下来送给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曾经不屑一顾的,人世间最美好的,也最庸俗的愿望,终究落到了他头上。他魂牵梦绕,也食髓知味。
“是听不得你夸我。”他坦诚直白道,“上天入地,独有你一人能牵动我的情绪。”
江闲春听罢,心里泛了些甜,浑身无力地倚在他身上蹭了蹭。
片刻,医官前来,替江闲春诊治了一番,欣慰的说江闲春目前没有大碍,就是身体虚弱,气血不足,需要大补,腹中孩儿亦是如此,若不然,恐怕是会早产。
烈山烬一听可能会早产,马上抱着江闲春去了饭厅用膳。先是喂了一大桌子饭菜,又喂了一碗枸杞山参乌鸡汤滋补。江闲春饿狠了,最后还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暖了肚子,脸色都好了些许,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润。
烈山烬看他一口一口吃得香,不再像从前那样呕吐,放下心来,摸摸他又鼓了几分的肚子,说道:“日后三餐,都得吃两碗饭,快些把身子养回来,再过几个月,也好有精力把孩子生出来。”
江闲春吃撑了,打了个嗝,问道:“早上也吃两碗?”
“能吃便吃,闲时也多吃些瓜果零嘴,别把我孩儿饿坏了,来日生出来个小瘦子,”烈山烬拿过管家递过来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
“……”
关于生孩子,江闲春没经历过,还是有点悚然,就道:“我尽量把它吃胖,但是,你们这里的接生技术成熟吗?会剖腹产吗?”
烈山烬对此也不甚了解:“做什么要剖腹。”
江闲春两簇眉毛微皱:“我是男人啊,和女人不一样,想生孩子只能和母鸡一样用屁股蛋生,但是你觉得孩子能从我的屁股蛋里生出来吗?我会撕裂而死的吧……所以只能剖腹取子。”
通常来讲,男人是不能生孩子的,但江闲春是个例外,这就变得着实难办起来,烈山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旋即问管家:“医官可有应对之法?”
管家欲言又止道:“回世子爷,医官说了,若公子无法顺产,唯一的办法确实只有剖腹取子,女子剖腹产子亦不在少数,但是……但是那些女子最终都因伤口无法缝合而大出血死去。”
烈山烬蹙眉,进而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也是因为难产,生下自己后大出血死了。
“伤口为何不能缝合?”
管家亦愁容满面:“这世上多数的大夫,都不敢行此险术,哪怕是宫中医术高超的太医,即便为产妇缝合了伤口,产妇也会因伤口感染而死去,所以,剖腹产子后母子平安的成功率微乎其微。”
江闲春听得脸色发白,嘴唇微颤道:“所以,一旦进行剖腹产,我就肯定会因为你们落后的医术死去。”
烈山烬心头咯噔一声,忙去搂紧江闲春:“胡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立刻命人去寻遍名医,叫他们都来保你性命无忧。”
古代的世界,就是这么的残酷,生个小病,都可能会死人,又何况是生孩子这种大事。江闲春红了眼睛,既恐惧,又悲伤,凄凄惨惨道:“你拿什么保证,连太医都没办法保证,女子都尚且会死,又遑论我是男子?所以,孩子和我,注定只能留一个,我只有四个月可活了……”
烈山烬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躁郁之下,竟说:“那便趁早将孩子打掉,不要了,你死了,我要这孩子有什么用!”
江闲春与管家都愣住了,也是想不到他竟是那种保大弃小的痴情种。这世道,无后为大,许多人一遇到难产,家中必定是要去母留子的。
心头那点惧怕,忽然就消散了一分。江闲春苦着脸,搂着烈山烬的脖子,不由哽咽说:“不要,他都六个月了,怎么可能还打得掉,再想想办法吧,凤族人都生了几百年了,应当知道会怎么办,你叫人去跟他们的族长谈谈,把会接生的人借来,若他们不肯,就问问有什么办法能平安生下孩子。”
烈山烬便哄他道:“好,那我便派人去寻你们凤族的产婆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江闲春心想,只能这样了,随烈山烬去了书房,凭借记忆,画了张去栖梧山的地图给他。烈山烬便命承真亲自去办这件事,要他立刻带上一队人马,快马加鞭,抓也要把凤族会接生的产婆给抓来,期限三个月,若不成,便等着人头落地吧。
承真刚刚还在忙点银的事,又被委以重任,要前去寻找传说中的凤族人。
江闲春见大过节的,没让承真立刻就出发,唤他明日再启程,又嘱咐他,去到了,一定要好好说话,万不可伤害凤族人一分一毫,不然可能会遭天谴。
承真记下,退下去召集人马,收拾行李。
晚些时候,刺史来请烈山烬前去主城楼主持上元仪式,烈山烬问江闲春要不要去看看,江闲春说想,又没什么力气走路,烈山烬说准备了轿辇,抬着他去,再亲自背他上城楼,不用他走路。江闲春笑了,任由下人给自己换上了一套绛红绣金轻纱华服,又披了白狐绒红梅覆雪斗篷。烈山烬亦换了一身隆重的玄黑金纹锦袍,亲自为他束发戴冠,又替他系上绸春花香囊,步履生香。一切准备完毕,二人同乘轿辇前去城楼。
爱看热闹的百姓都出了家门,街上人头攒动,都等着看世子爷祈福点灯。烈山烬守益州,复三郡的英雄事迹替他自己扭转了口碑,百姓们终于不再拿他当做煞神,而是拿他当作益州的希望,有没见过烈山烬的,都想见见他是何模样,传闻他乃西南第一美男子,也不知是真是假。
待富贵荣华的轿辇与仪仗队到了城楼下,百姓们闹哄哄的翘首以盼。
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掀开帘子,露出一张俊美无双的冷峻脸庞来,百姓们纷纷倒吸了一口气,真俊呐,完全不是传言中说的那般凶神恶煞。
烈山烬下了轿辇,帘中又伸出一只手来,纤细瓷白,文弱柔夷。烈山烬去替那只手掀着帘子,帘子里的人就探出身子来,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绝美容颜来。乌发如瀑,黑眸如星,脸俏柔润,雌雄莫辨,宛若天上下凡来的谪仙一般。百姓们都看傻了眼,他们从未在益州见过此等貌美的美人,在如此隆重的上元节,这美人竟还和烈山烬同乘一轿,前来参加灯会,究竟是何方人士?
更令人傻眼的是,烈山烬还把那美人抱下了轿辇,又抱上了城楼去,毫不在意周遭旁人的讶异目光和议论。
“这是谁呀,怎么还和世子坐同一辆轿辇来参加祈福仪式的,老王爷都没这般与王妃同坐过。”
“不知道,这长得也太好看了,难不成是世子妃?没听说世子成过亲呀。”
“该不会是世子从西夷掳来的美人吧?”
“别胡说,听说这美人是世子身边的亲信,西夷人打过来时,他还帮世子去烧了西夷人的粮仓呢!”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阿兄是守城将士,那日他亲眼瞧见了这美人去烧了敌人的粮仓,足足拖了敌人好几日,还被雷劈了!没想到他如此有福,竟还没命陨,真是个奇迹!”
“竟是这般,那这美人也算是咱益州的大功臣了,怪不得世子如此看重他,还亲自抱他上城楼。”
“他为何不自己走上去,世子身份尊贵,怎能如此无视礼数,抱一个男人上去祈福,这简直闻所未闻,有损威严。”
“想来是这位美人被雷劈了,伤势还未痊愈吧。”
“也是,世子这么做,自是有他的道理,说不定啊,这位美人就是世子的福星,世子带着福星一起来祈福,定是希望天官多赐福。”
“听闻世子冷漠无情,不喜与人亲近,如今却与这个美人如此亲密,我看二人的关系不简单,怕是日后世子好事将近了。”
“话恁多,小心世子听到了砍你的脑袋。”
“世子饶命,别砍我脑袋。”说话那人双手合十,朝烈山烬的方向拜了拜。
“哈哈哈哈哈哈。”众人哄笑,“天官庇佑,诸事不忌!”
一路被围观群众注视,江闲春也忍不住汗颜,他完全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多百姓前来观看祈福仪式,忙想下地自己走上去,但烈山烬言出必行,说不让他走路就不让他走路,就这么明目张胆的一步步抱着他到了城楼台上,将他安放在坐榻上。此举,无疑是昭告百姓,江闲春与烈山烬的关系不一般。江闲春有点忐忑,毕竟他现在和烈山烬名不正言不顺的,也没成亲,烈山烬这么搞,是不是有点不符合礼制了。
烈山烬道:“只是抱你上来,有什么不合礼制。”
江闲春:“他们都在看我。”
烈山烬摸了摸他的脑袋:“让他们看去,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就不敢轻易动你。”
江闲春稍稍安心,小声道:“如今天下太平,谁会害我。”
烈山烬低笑:“是,天下太平,无人害你,是我想昭告天下,你是我重要之人。”
江闲春听了,眼眸闪烁,嘴角忍不住勾起。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刺史上前提醒烈山烬开始仪式。烈山烬走到围栏边的香案前,居高临下,看着满街的百姓,待鼓声停歇后,声音沉稳而透着力量道:“去岁兵戈连绵,幸得九天眷顾,佑我大周止戈凯旋,老王爷年岁已高,进京享福去了,今日就由我来代他,替益州与郁津诸三郡向上天祈福,原我西南诸郡百姓,寒有所衣,饥有所食,天下太平,福泽连绵!
男人慷锵有力的声音穿透了城楼下每个百姓的耳膜,百姓们静止一瞬,又瞬间爆发出欢呼,像在簇拥新的守护者,锣鼓也重新响起。在一片片的欢呼声中,江闲春望着站在高处的烈山烬,亦忍不住心潮澎湃,又想到先前为战争而死去的百姓,生出些愧疚来。
鼓声又停,烈山烬点了三炷香,又端起案前的三杯酒,尽数挥洒到空中。
“一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二愿,止戈永年,百姓无虞。”
“三愿,上元赐福,海晏河清!”
他说得诚挚虔诚,连江闲春都差点信了他的话,但心里明白,烈山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一定这么想。江闲春只得在心里暗自重复了一遍烈山烬念的祝词,替他诚心的为百姓祈福。百姓又欢呼。城楼下,舞狮起,鞭炮鸣。热热闹闹的。江闲春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烈山烬走回他身边,带他去栏杆边看舞狮,替他捂耳。江闲春会心一笑,没那么怕了,眼睛亮亮的,看着楼下的舞狮。
又等了片刻,天色渐黑,属官高喊:“吉时已到,点花灯,迎天官,照丰年——!”
烈山烬身高笔挺,华贵昭彰,拿过侍从递来的火折子,又递给江闲春。江闲春愣住,望了眼城楼下的百姓,万不敢擅自去点这个灯。烈山烬百无禁忌,硬塞到他手里,大掌包裹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点亮了莲花官灯。不一会儿,整个城楼上的檐灯同时亮起,在黑夜中明亮如彩,随着百姓们兴奋地欢呼,鞭炮的宣响,全城街道楼阁,家家户户,也都亮起了如昼灯火。百戏开始,驱邪除祟,百姓们都纷纷散开,去点了孔明灯,祈福寄愿,将明灯布满天。
江闲春看着那漫天的灯火,有些震撼,看呆了。
烈山烬从背后拥住他,在他雪白的侧脸落下一吻,说道:“美人如虹,灯如月。闲春,还好你醒来了,不然可要错过这等美景。”
那吻跟火似的烫,接踵而来的是楼下百姓的哗然,江闲春没想到烈山烬敢当着全城人的面亲他,眼睛跟兔子似的颤,捂着被亲过的地方,脸色涨红道:“你疯啦,干嘛亲我,这么多人看着。”
烈山烬见他如此,爽朗大笑,捉过他的手,又往他手背亲去,旁若无人说道:“怕什么,我亲我的情郎,谁又敢有意见?”
江闲春真佩服他的脸皮,左看右看,见确实没人敢有意见,都十分暧昧的看着他们,还有人在偷笑,便索性也不管了,倚在他怀里,与他手牵着手,小声说:“这也太张扬了,明天所有人知道我和你有一腿了。”
烈山烬心情颇好,拥着他说:“来日成亲,早晚都会知道。”
江闲春想了想,也是,于是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些欣喜和害臊,问:“那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烈山烬眉眼英俊,声音也好听,说:“现在库银吃紧,等皇帝为我封王,赏赐下来,咱们就成亲,给你办个大的,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江闲春点点头,一颗心小鹿一样乱跳,真就期待起了与烈山烬成亲那日。随即,他又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但如此美好的时刻,江闲春没有破坏气氛,反而在漫天灯火之下,转身,踮脚,主动亲吻了烈山烬薄薄的嘴唇。烈山烬一怔,随即扣住他的腰,低头回吻,单手摩挲他泛着薄红的耳根。江闲春唇间轻促,软软融进他怀里。
檐角风铃随风起,明月灯火照此情。
江闲春想,这是他此生最好的一个元宵节,他的心,也就此落在了这里,从今往后,有憾无悔,心境澄明。
翌日,靖南王世子与情郎在上元夜当众拥吻的事情传遍了全城,更有知情人士谨管家偷偷编写了二人相知相恋缠绵悱恻的话本子转手卖去了书肆,火爆热销。
烈山烬看了,赏管家百银,乐得管家眉开眼笑,第二册编得更起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