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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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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山烬的话,江闲春其实都听到了。那场关于凤鸿明初的梦结束之后,他努力地想要醒来,却始终睁不开眼睛,有时清醒,有时又昏昏沉沉的。
有一天,他忽然听到管家和承真在说话,说什么关天奉回来了,还说烈山烬不可能毒瞎自己,使自己变成声名狼藉的叛国贼。
他想,对啊,烈山烬怎么会毒瞎自己呢,烈山烬疯了才这样做吧。
管家又说,那世子爷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又没人跟他抢王位,他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的,来陷老王爷于不义之地吗?郁津之战,死了那么多人,若世子爷是始作俑者,还联合关天奉做出叛国的事,皇帝怕是要杀了世子爷的头啊。
对啊,烈山烬这么爱国,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是莫名其妙,别乱泼脏水好吧,管家,你从哪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可惜他不能发出声音,要不然铁定要问问管家是怎么回事,还有烈山烬,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回家,知不知道他被雷劈晕了,还有他肚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吗?以及,他现在是死人,还是活人?
就这般日复一日,江闲春困在混沌之中无法醒来,有时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音,知道他仍活着,孩子也没事,有时又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清醒时又忘却,只有那场关于凤鸿明初与凤鸿青玄的梦,一直清晰的映在脑海里不曾散去。倘若这梦是真的,凤鸿明初最后真的死了,那他又去了哪里?他的灵魂,会回到现代吗?还是就此跟着凤鸿明初的身体死去,消失在这个世界?
江闲春害怕消失,所以他大多时候,都处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状态下,他怕自己像植物人一样再也醒不来,孩子也终究会在自己的肚子里死去。
他怎么就这么惨呢。江闲春忍不住落下泪来。他后悔去烧粮仓了,被雷劈的感觉不是人能承受的,那种灼烧僵麻的电击感痛入骨髓,他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他哭着哭着,眼前一片昏暗,压抑得可怕,随后他就感觉有一阵冷风刮了进来,一只温热的手掌急促的抚上他的脸,一道熟悉的声音也在他头顶响起,带着冷冽的怒意:“我让你们照顾好他,你们就是这样照顾的?!”
江闲春下意识顿住了,心跳也变得飞快。
是烈山烬的声音!
他回来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不安都被驱散了,随之而来的便是疯狂的欣喜,以及汹涌的委屈,江闲春很想睁开眼睛,扑进烈山烬的怀里,与他诉说自己的害怕与疼痛,他长这么大,头一次被雷劈,痛得快死了,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劈毁容了。
可他使了所有的力气,眼皮还是像石头变的一般沉重,身躯也无法动弹,只能躺在床榻上,任烈山烬触摸自己的脸颊,紧握着自己的手,听着烈山烬对着管家和承真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说什么:
他想胡闹,你们就任由他胡闹?
连个人都看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
若他醒不过来,你们一个个都给我下去陪葬!
之类的。
还罚二人打五十大板,打完不许歇着,在外头跪着反思,若再有下次,五马分尸。
那架势犹如雷霆,江闲春害怕的同时,心中也愧疚难当,鼓起勇气想挺身而出,说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他们都没关系,但身体仍昏迷着,只得心惊胆战的,听着外头传来管家哎哟哎哟的痛呼声。
他想,烈山烬的火气还是太大了,管家年过半百了都,干嘛这样体罚人家,一点也不尊老爱幼,冷血无情极了,以后孩子学去了,真成了魔丸怎么办。
下一刻,魔丸他爹盯着他,声音似乎气急攻心一般,咬牙切齿道:“江闲春,还有你,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去玩火,是嫌命不够长吗?”
江闲春伤心地想,还不是你来得不够及时。你若来早点,我也不用被雷劈,我帮你守了城,也算立了大功,你怎么还指责我呢。
烈山烬不知他想,只用力捏着他的手,像是要捏碎一般,沉郁说道:“早知如此,便不该把你留在这里,哪怕放在身边亲眼看着,也总比你一个人自己在这胡闹得好。”
江闲春听了,就难过得很。他又何尝不想与烈山烬一起出征呢,只是他怀了孩子,实在不宜长途跋涉。行军打仗也不是旅游,随时随刻都会遇到危险。
烈山烬说完,似乎真的气坏了,惩罚似的执起他的手,狠狠咬了手背一口。
江闲春痛得很,委屈地想,烈山烬,冷血无情,我都成植物人了,还要咬我。
没成想,烈山烬还有更冷血无情的。
浴池里,江闲春听着烈山烬说的那些话,若不是眼皮挡着,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神他妈的,如果他没听错,烈山烬的意思是说,他是故意给自己下毒,故意让关天奉叛国,故意让三郡沦陷的。
他叫老王爷因守城失职之罪,被皇帝削夺了兵权,再将计就计,利用西夷王对关天奉的信任,杀了西夷王,替皇上夺得了西夷领土,替关天奉报了仇,自己呢,则因生母与皇帝的情谊,很有可能被皇帝提携,提前继承王位。
毕竟百姓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只知道烈山烬被叛国贼陷害,又如此英勇的夺回了三郡。皇帝亦不能昭告天下,说是他同意了烈山烬的计划,派关天奉去西夷做卧底,最后害得百姓流离失所,兵将折损千万,一切只为了满足征伐西夷的雄心。
此举若叫天下知晓,定是一番轰动,道皇帝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为了自己的颜面,皇帝只得将错就错,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再嘉赏烈山烬他想要的东西,叫这件事再无第四人知晓。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烈山烬一箭三雕,环环相扣,布下了这么大一场局,蒙骗了所有人,当真是煞费苦心,心狠手辣。
所以,烈山烬早就知道自己会大胜归来,还骗自己此去生死难知,叫他牵肠挂肚,心痛煎熬,最后不得不妥协,说会留下来。
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江闲春脑海里闪过,烈山烬挺牛逼的,竟然装得这么像,还一副为百姓着想的模样,没想到他的自责,不甘,全他妈是演出来的,还说什么,益州危矣,表现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怕是烈山烬早就想好了如何说服老王爷的对策,而他只是歪打正着,撞上去替烈山烬充当了白脸,烈山烬则坐收渔翁之利,继续扮作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其实暗地里,心不知道有多黑,多视人命如草芥。天下百姓在他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天生的坏,只知自己受了委屈,就要讨回来,不爽了就杀人,爽了就半路捉个美人回来玩玩。
江闲春心里发颤,不敢想烈山烬会这么冷血,这么狠戾。烈山烬武力值看着也不低,若是当初郁津之战,他竭尽全力与苏阿连对战,而不是耍这些阴谋诡计,恐怕不会牺牲这么多人,就算败了,竭力守城,也是能守得住的。
只是,他没守。
他让关天奉开了城门,亲自迎了苏阿连进城烧杀抢掠,逼得万千百姓死的死,伤的伤,离家的离家。来益州的路上,他们见了那么多承受着苦难的人,而他们的苦难,竟是烈山烬一手促成的。
多么令人心惊胆寒。
烈山烬,是踩着这些人的血,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江闲春背后发凉,他曾以为烈山烬不算太坏,可如今看来,烈山烬是坏得彻底,无可救药了。
他恍惚的想,烈山烬,是不是没有心?
烈山烬害了那么多人,那他口中的喜欢,他的爱,又有几分的真,几分的假?他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
江闲春不知道了。
他听到烈山烬浓烈的喘息,触烈山烬灼热的皮肤,在一片暧昧颠倒的池水中,他看不见烈山烬的脸,无法去和烈山烬的眼睛对视,辨别那黑眸中的情感和真假。
他只能迷茫、不安地被男人操控着,感受久违的、深刻的结合。
一切终归平静时,他听到烈山烬拥着他呢喃,说不要离开。那样的缱绻,不舍,不安。好似离了他,就会发狂,去屠杀所有无辜的人。
那一刻,江闲春的心是复杂的。
他怕烈山烬杀人如麻,也怕烈山烬对他不是真心。他知道了烈山烬的本性,也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他,软化他,爱他。
至少,不能再让烈山烬做坏事了。不然下辈子,该要还多少功德才能驱逐这些戾气?管家曾说,烈山烬自出生起,就欠下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功德,所以才被送到军中还债。本来这些年,保家卫国的,也还了不少了,这下烈山烬来了这么一出,又给打回了原形。
煞星转世,缺魂少魄,九千九百九十九万功德。
江闲春本是不信这些的,可是烈山烬的所做所为,真的很像一个没有感情的,作恶多端的反派。这世间玄妙,凡人所不能参透,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而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穿越到了凤鸿明初身上,便也不得不信有因果轮回转生这么一说。
烈山烬上辈子是犯了什么杀孽吗,竟然欠了这么多功德,之后要怎么还才能变好一点?广做善事救济难民可以吗?
男朋友实在不令人省心,江闲春愁死了,翻了个身。
嗯???
翻身?
这这,他能动了?
江闲春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重见熟悉的床帐帷幔。
幸好,还活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察觉那里头的心脏坚强地跳动着,这才松了口气。
房里并无其他人,江闲春躺了三个月,身体发软得很,像一团无骨的棉絮,好容易才撑坐起来。天气依旧很冷,不过被子里放着两个汤婆子,仍热乎乎的,暖着他的手脚,想是管家刚换了放上来不久。然而一掀开被子,接触了冷空气,身体马上打了个寒颤。
江闲春又把被子裹回身上,想了想,朝外头喊人:“来人,我醒了。”
出声却沙哑轻忽得很,许是几个月没吱声,声带肌肉一时没反应过来。
“烈山烬。”江闲春盘腿坐着,裹着厚厚的被子,又用力喊了一声,眼睛巴巴望着隔断屏风外头。
门外,承真听到动静,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绕过屏风来到床边,震惊道:“公子,你醒了!”
“嗯,”江闲春虚软得很,嗓子干哑,肚子也饿,说道,“帮我倒杯水。”
“好,”承真忙给他倒了杯水,一边递给他,一边道,“公子可有不舒服?”
江闲春摇摇头,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来,接过杯子,把温水喝了,喝完,才虚虚道:“我饿了,想吃东西,还有,把烈山烬叫过来。”
“好,属下这就去办,”承真把空杯子放回原位,赶紧出去找管家,又飞快到议事厅通知烈山烬。
烈山烬回来也有小半个月了,这个年过得繁忙,烈山赫进京后,被剥夺了封地实权,但王位却仍不见皇帝取夺,于是一切关于战后的军务,以及郡衙的政务,就都落到了烈山烬的头上,小到开仓赈灾,大到城防修建,都需他一一拍板。
这日正当元宵,益州各地方官、以及其他三郡的属官也照例前来拜贺,顺带来汇报三郡收复后的民情以及要务。
烈山烬看信件看得头疼,这些全是来找他要钱的。
西夷人闯进城中烧了房子,抢了粮食,百姓们都无家可归,大冬天的只能穿着单薄的衣服,拿着碗去官府施粥处领口饭吃,实在熬不过这数九寒天的,也就死了,死了不要紧,要是发生平民暴乱,那州郡可就再次失控了。各地方已经在尽力控制,但官府留存的官粮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战后重建,已刻不容缓。
说的有理。可请朝廷拨款不是件容易的事,上奏、审批,步步都需要时间。
烈山烬本想先将益州常平仓粮分拨运去各郡,紧着最严重的地方用。可益州仓粮因着先前的战事也所剩无几,百姓更是无粮可征,这个年都过得紧巴巴的,没先前那么铺张浪费了。
如此一来,烈山烬只得命刺史开了银库,把官银都拨出去周边未受波及的各州郡买粮,再下令让本地粮商及大户人家捐粮捐布,若他们不愿捐粮,斩立决,不必禀奏。
刺史听着那斩立决三个字,觉得太过残暴,哪怕是老王爷在治理封地时,处事也未曾这么严苛过。
然而烈山烬本性如此,暴戾恣睢早已声名在外,刺史便未敢异议,领了命,叫其他三郡的属官跟随他去安置落脚,等粮到了,再行启程回去。
属官们也只能如此。
刚要随着刺史走。烈山烬想了想,又叫住刺史,说王府里还有些私银,今夜他一并清点了,明日拿着这些钱,先诱导这些富商们把余粮都吐出来,再以最少的价格强买强卖,收光他们的粮食,收完之后,一半拿去赈灾,一半存回常平仓,用来应急,毕竟益州百姓也要活命。
刺史听了,当即对烈山烬刮目相看,称他仁善,舍己为民,又称他足智多谋,杀伐果断,颇有老王爷的风范。
提到烈山赫,烈山烬差点就要冷脸,毕竟他可不将烈山赫视作榜样,而是当成仇人一样厌恶的。说他像烈山赫,在他听来,就不是什么好话。
刺史看他神色不悦,心中也有了计较,便向烈山烬提起元宵点灯之事。这上元节乃天官赐福之日,按照律令习俗,每个州郡都得举办灯会,与民同乐,在城门楼进行上香仪式,以祈祷天下太平。往年这些都由老王爷主持,可眼下老王爷被召入京,只得由烈山烬代为主持。但烈山烬对这些礼制全然不懂,也没组织过这种大型活动,刺史前去请示,他就说没钱,不办了。刺史汗颜,忙说了其中利害,事关政绩与名声,灯会不办是会引起百姓恐慌、皇帝斥责的,况且如今战乱平息,更需要举办一场这样的活动来安抚民心。烈山烬这才说往年怎么办的就怎么来。刺史得了令,就请他批了经费,又给他看了各种流程,以及需要他亲自出面的环节。
烈山烬不想去城楼点灯,倒是想带兵去巡街□□,于是便命刺史代为点灯。刺史惶恐,不敢越俎代庖,好说歹说,才劝动烈山烬去为百姓祈福点灯。如今时辰也快到了,刺史特地提醒烈山烬,别忘了祈福点灯之事。
烈山烬不喜繁文缛节,却也不得不去,说知道了。也就在这时,承真从门外进来,到得烈山烬身边附耳相告。
烈山烬一听江闲春醒了,便没心思再理会这些人,与承真交代了去库房点银的事,就飞快地回了松风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