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微光照客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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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五日清晨，霜露散尽，日头爬上山巅时，柳随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还带着说不清情节的伤痕，却比记忆里更有劲儿。脚一点点挪到床边，脚尖探到地面，冰凉感从脚底直窜上来。他咬了咬牙，整个人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却没有一折就倒。
他试着往前挪了两步。每一步都带着陌生的沉重，却也带着一种陌生的力量。好像有人在他沉睡的这些日子里，把他的骨头敲了一遍，又用什么东西一点点灌满。
柳随风终于能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往主屋去。
廊下的木阶被晒得暖融融的，他扶着斑驳的木柱站定，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身上的伤处扯着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细针在皮肉里轻轻扎，身上还带着药浴后的淡淡药香，针孔的微痒还没散尽。可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早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了榻上的少年身上。
疏影正坐在床边，替李沉舟掖着被角，阳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比柳随风匆忙记忆里还要瘦些，唇色是淡淡的青白，眼睫长而密，安静垂着。
“你能下床走动了？”
疏影的声音温和响起，抬眼瞧见廊下的人，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慢点尝试，不要勉强。刚好药温了，等下一起把药喝了。”
柳随风才惊觉自己看得入了神，忙低低应了一声，又忙低了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不是他以为的那种虚弱无力，而是一种钝重的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骨头缝里，又像是久未上弦的弓，被人硬生生拉满。
他接过药碗，胸口一阵牵扯般的疼，却没想象中那般撕裂。柳随风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李沉舟那几枚“糖豆”，再加上这几日不知灌了多少汤药、肉骨汤，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药浴……说是洗筋伐髓都不为过，快洗成另外一个人了。
李沉舟的模样，在逃亡的昏沉里模糊得像一团雾，唯有那双护着他时，亮得惊人的眼睛，刻在他心底。此刻少年安静躺着，少了几分彼时的凌厉张扬，反倒显出几分脆弱的稚气。
“他……什么时候能醒？”
柳随风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问出口时，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在抖。
疏影叹了口气，替李沉舟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快了吧。今日药浴过后，再施一轮针，该能醒些神志？”
她抬眼看向柳随风，见他盯着李沉舟的脸，目光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笑着道，
“你俩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疏影的指尖轻轻拂过李沉舟鬓角的碎发，语气渐渐沉了些，带着几分怅然：
“说起来，他那天下山时本就是重伤初愈，空手下山都已是汗流浃背，全凭着一股劲儿强撑着体力。却不曾想遇到你了，若早能料到会出这样的事，那日我该随他一同上山的。”
柳随风的心猛地一揪，眉峰蹙起，带着几分茫然和急切追问：“那日？”
“就是遇见你的那日。”
疏影垂眸，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窗纸，
“他本是一早下山来见我，匆匆喝了一盏茶就急着回程上山的。也是因为内伤不轻需要静养，这才是半年来我第一次允了他下山，就为了让他去看一眼镇上的杂耍班子，散散郁气。”
她抬手指了指院角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心疼：
“回山途中遇到你，他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没计后果地救下你。大抵是熬干了最后一丝命气，才把你拖到这个小院。喏！就是在那个篱笆栅栏旁，他撑不住倒下的，从那里倒下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过动静，昏昏沉沉躺到了现在。”
话音未落，却让柳随风的心头愈发难受。
他想起破庙里的血腥味，想起少年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两人濒死之际，交换的那个潦草又郑重的名字。原来那时，李沉舟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把生的机会，多分了他一些。
他心口有股热流在叫嚣翻滚，喉间像是堵着无声的嘶吼。这日渐充盈的力量与呐喊，是用另一个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换来的，是拿李沉舟的生死未卜换来的。
昏沉九日，装睡三日，清醒调养又五日，算下来，已是十七日的光景。接下来这几日里，柳随风是真真切切地在恢复。汤药和饭食都有了明显的换方变化，换药时的动作依旧被轻柔地照顾着，生怕弄疼了他这个生魂不定的小人儿。
药浴的热水浸透皮肤时，能清晰感觉到淤堵的经脉在一点点舒展，那些散在四肢百骸的内劲，正慢慢朝着丹田汇聚。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鸟鸣，听着隔壁时不时隐约传来的絮叨声，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却又沉甸甸地压着他。
翌日天刚亮，柳随风扶着墙一步一步挪着，几乎是凭着本能，每次都朝着隔壁那间静悄悄的屋子去。他挪到门边，轻轻推开房门，声响很轻。
屋里还是静得只能听见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动了床帐一角。
李沉舟就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却还带着一点天生的淡色。胸口起伏缓慢而平稳，像是只睡得沉了些。
柳随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搭在床沿上。
他盯着李沉舟垂着的眼睫，忽然想起破庙里，少年抬手搂住他肩膀给他喂水时，眼睫也是这样微微颤着，只是那时满是凌厉，此刻只剩安静。
记忆忽然碎成一片一片。血，冷雨，刀锋划过皮肉的声音。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拽起来，背到背上。那背虚弱而摇晃着，带着一股冷冽的皂角味。
还有更早一点，镇口的阳光，尘土飞扬。他从人群中警惕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人群里那个也正盯着他看过来的少年，那时候两人都是眼神冷淡无波，此刻他眼里却又像带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不过一眼，命运便各自缠绕。
谁能想到，再见面时，是在那样的血泊里。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金色的光透过窗棂，在李沉舟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忘了身上的疼，忘了那些追杀与逃亡。
长这么大，除了早逝的父母，除了那个为了护他葬身火海的叔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有人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在意他、保护他。
他是被人喊着“魔胎”长大的，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妖孽”的，是连活着都要藏着掖着的。可现在，有一个人，为了救他，让自己命悬一线，生死未卜。
柳随风的喉结动了动，眼眶有点发酸。
他人生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是重要的。
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大概是有什么意义的。
可这份暖意刚漫上心头，就被一股冰冷的惶恐浇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药浴的温热，残留着李沉舟背上的皂角味。可这双手，流着魔族的血。他的母亲，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族人。
如果大家知道了，知道他是魔胎，是他们口中的妖孽，还会每日端着药汤来看他吗？
如果李沉舟醒过来，知道了他的身世，知道了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的原罪，还会那样不顾一切地，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吗？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柳随风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床上沉睡的人，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李沉舟……你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也觉得我是个祸害？”
话音落地的瞬间，窗棂外忽然传来疏影的脚步声，伴着温和的嗓音：
“小东西，出来晒会太阳吧，来喝点热粥。”
柳随风猛地回神，慌忙拭了拭眼角，转身时，眼底的湿意已被掩去，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他起身时动作急了些，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疏影快步进来扶住他，眉头微蹙：“伤势未愈，莫要强撑。”
柳随风顺着她的力道站稳，目光却还是落在榻上的李沉舟身上，声音低哑：
“他的药浴……何时开始？”
“师傅已在备药，约莫半个时辰后便好。”
疏影扶着他往外走，脚步放得极缓，
“放心吧，他会醒来的，师傅的针法出神入化，定能无恙。只是他伤得太重，就算醒转，往后怕是还要再静养些时日才能彻底好起来。”
柳随风没应声，只垂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那石板上的纹路，竟像是刻着他此刻剪不断的心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他忽然想起叔伯葬身火海前，那种无措与彷徨，此刻竟又一次分毫不差地漫上心头。
疏影扶着他慢慢走回侧屋，又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她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汤药进来，递到他手里。
药汁黑沉，带着浓重的苦涩，柳随风却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的内劲恢复得极快，再过几日，便能自行运气调息了，一会儿出来喝粥，先给你温在灶台上。”
疏影收拾着药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柳随风想说自己的来历，想说那些追杀他的人为何紧咬不放，想说他身上流着的，是世人唾弃的魔血。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怕，怕说出口的瞬间，眼前这份难得的安稳，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疏影似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
“若是有话想说，不妨等沉舟醒了再说。你们是过命的交情，总该一起面对。”
柳随风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一起面对。
这四个字，他从未敢奢望过。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目送疏影离去。屋门被轻轻关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着院子远处的方向，阳光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暖红，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
他不知道，等李沉舟醒来，等待他的，会是接纳，还是……拔剑相向。
也不知道，当他的身份暴露的那一日，这座隐于山林的小院，会不会变成他的又一个炼狱。
本章完，精彩下章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微光照客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