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丹化暖心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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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随风心绪难平，翻涌着沉沉挨至正午。他跟着疏影往后院空屋走，离刚才问几时开始药浴，已过了足足一个时辰，想来是今日药浴换了方子，师傅才这般准备良久。院里两只大木桶热气蒸腾，药香扑面而来，走近才惊觉，竟只有一只盛着滚烫药汤。这个竹屋半月前被辟作成临时药房，满地药草碎屑、银针药罐，皆是他二人能活下来的见证。
师傅正立在桶边缓缓搅动药汁，见他过来，抬眼淡声道：
“往日皆是给你单独备了温和药浴，今日没另备，是瞧着你这几日逐渐精神，身子骨撑得住了。这剂新改的猛药，本是专为沉舟熬的，补他亏空的命气、固他耗损的内腑。”
顿了顿，师傅低头整理着旁侧的银针，指尖翻飞间将银针排得整整齐齐，又补了句，语气多了几分叹惋：
“沉舟这臭小子，近半年来吃丹药跟嚼糖豆似的，名贵药材往身上堆了不知多少，早沁进筋骨里了，身子骨抗造得很，这般猛药入体浑然不觉。你日前来时体格空虚瘦弱，扛不住这药力，便先给你用温和的养着，近日观你精神有所好转，正好一同泡着，借这猛药打通你淤塞的经脉。”
柳随风脚步一顿，眼底掠过几分诧异，连日来的差别待遇豁然开朗，脑海里猛地闪过破庙里那抹少年身影，脱口而出中带着几分茫然
“先生，您说的糖豆……是丹药？”
师傅手上不停，擦拭银针的动作未停，头也未抬，淡淡应道：
“可不是丹药是啥，是千金不换的丹药！那是我们专为他量身炼制的，红的似珊瑚，能快速疗伤；绿的如翡翠，补益气力；白的像凝脂，稳脉安神；还有你疏影姑姑炼的黄丹，能压腥暖胃。样样都是顶好的药材炼的，更别说锦盒里那两颗护心丹，是续命的宝贝。这小子嘴挑，往日练功时总偷摸着不吃，偷偷攒着留着，性子犟得很。”
柳随风瞳孔微缩，恍然大悟，语气里掺着震惊与恍然：
“护心丹！原来是这样！那日初遇在山下，他先喂了我一颗没颜色的丹药，说是能保命，我那时已生了必死之心，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后来在山腰小屋又给了我糖豆，说吃了就不饿，我竟真信了。”
这话一出，屋内瞬间静了，捣制药草的沙沙声戛然而止。
师傅抬眼，目光骤然锐利如刃，指节用力，手里的银针竟被捏得微微发颤。疏影亦是脸色一白，周身稳重疏离的气场骤然凝了几分，快步上前两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急切：
“你是说他竟连护心丹都给你了？！那两颗护心丹是专为他保命的！”
她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袖口，看向柳随风的眼神里掺着心疼与焦灼，又追问一句：
“他自己有没有留一颗护心丹？这般昏沉不醒本就凶险，没了护心丹更是……”
话到此处顿了顿，似是才想起还不知这孩子姓名，语气稍缓却依旧急切，补了句：
“你总共吃了几颗丹药？红的白的黄丹，是不是都吃过了？”
那般丹药千金难买，护心丹更是救命至宝，竟是说给就给，两人眼底皆是急色，半点不掩饰对药性与李沉舟安危的在意。
柳随风被二人的反应惊了一下，连忙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算下来……两颗白的，一颗红的，还有一颗黄的。先吃了一颗，后来又接连吃了三颗，加起来正好四颗。”
疏影闻言脸色愈发复杂，脚步又近了半步，目光沉沉落在他耳后，似是捕捉到了什么极淡的异光，眼神骤然一凝，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压下急切，语气放得缓和几分：
“孩子，你耳后的印记，你自己知道吗？”
柳随风一愣，满脸茫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指尖触到的肌肤光滑平整，茫然道：
“印记？什么印记？我耳后没有东西啊。”
他心底猛地一沉，难言的慌乱悄然蔓延。印记？难道是和母亲一样的东西？自小听惯的身世流言骤然窜上心头——母亲生他那日，接生婆都在，后来便传她魔化显形，是魔族余孽。
这些年，他受尽母亲身份牵连，身后总有人窃窃私语，骂他魔族孽种。可他从不知，母亲当年是身上生了异状，还是耳后有印记，才落得这般定论。他常半夜惊醒，暗自揣测：自己莫非真是魔族人？
他本是门派嫡长孙，关乎门中传承与权势，族里早有奸人容不下他，必欲除之而后快，这一路追杀，他原只当是那些人为夺权斩草除根。
可此刻被疏影姑姑一提印记，再念及母亲那桩魔化传闻，心底忽生一丝莫名的寒意与疑窦。那些人非要他死，会不会不止是为了权势传承？莫不是还和母亲的传闻、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印记有关？不然何以追得这般紧，非要置他于死地，连半分活路都不给？
疏影眼底的疑惑与笃定更浓，却没再追问，只轻轻摇头：
“没什么，许是我看错了。”
话虽如此，眼神里的探究却半点未减——护心丹续命，红丹疗伤，白丹稳脉，黄丹调气，这般杂糅的药力灌进一个体虚孩童体内，非但没事，反倒日渐好转。定然是药性引动了他血脉里的东西！那耳后的曼陀罗印记，怕是因此才隐隐显现了。
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指尖摩挲着银针，终是没再多言，只沉声道：
“开始吧，安心泡着，药力引动经脉属正常，莫要分心。”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柳随风能活下来，全靠沉舟把保命的家底都掏空了，这根骨不凡的小子，倒是真值得沉舟这般舍命。
这药汤本就为李沉舟所配，又属猛药，昏迷中的他浸了半年名贵药材，浑然不觉药力凶猛，柳随风却是头回碰这般生猛的药，只觉药气攻势格外猛烈。药浴滋味难忍，似有万千细针钻噬皮肉，经脉里的内劲被药气引动得四处冲撞，疼得他额角冷汗直流，死死攥着木板边缘，指节泛白，余光仍下意识扫着身后少年，见他安稳靠着，才稍稍松神。
屋内静了片刻，柳随风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轻声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的茫然，对着身前忙碌的师傅道：
“先生，晚辈承蒙你们这般费心照料，心里实在不安……想来，是沉舟他拼命把我给带回来的缘故吧？”
他不敢直呼师傅，只以“先生”相称，语气恭敬又忐忑，这话问得轻，却藏着连日来对一切充满未知的不安。
师傅手上不停，依旧在分拣草药，闻言淡淡开口，语气直白：
“我们照看你，一是全沉舟的心意，二是你根骨不凡，这般好苗子，不该就此折了。”
话音落，他抬眼瞥了柳随风一眼，语气添了几分赞许：
“沉舟这小子，倒是有眼光，能把你这么个根骨奇佳的人带回来。”
疏影也压下心底的疑惑，敛了周身气场，温声接话，语气是江湖前辈的温和，无半分盘问的生硬：
“你这孩子不必多想，安心养伤便是。”
说着似是随口一提，目光柔和，全然无防备之意：“对了，听闻你名叫柳随风，约莫是七岁年纪？”
柳随风喉结微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松了大半。原来自己能留下来，不只是靠李沉舟的情分，更是因自身根骨，那份隐秘的不配得感悄然淡了些。他低声应道：
“是，晚辈今年七岁了。”
“多谢先生，多谢疏影姑姑。”
疏影闻言轻轻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身侧药筐，状似闲聊般补了句，语气散漫无压迫，半点不像盘查：
“七岁正是该在父母身边承欢的年纪，你生辰约莫在哪个时节？家乡是在何处？若是日后伤好了，也该寻机会通知家人报个平安。”
柳随风垂眸看着桶中翻滚的药沫，指尖微微蜷缩，这话戳中了他的隐痛，却因二人连日照料，又无半分恶意，心底竟生了几分松动。他从未对人说过过往，可眼前这两人，是救了他，更是沉舟在意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师傅将银针尽数收好，凝重的声音传来：“准备施针了。”
疏影递过备好的银针包，师傅捻起一根，指尖翻飞间精准刺入李沉舟后颈穴位，动作快稳利落。银针刺入皮肉的轻响清晰可闻，伴着他低沉的叮嘱：
“沉舟这身子，是硬生生熬干了命气，原以为两颗护心丹入了腹能撑住根本，不曾想丹药也给了出去，这针法引猛药气入丹田，先护住他根本，能不能醒转，还真没个定数。至于你……”
师傅转而看向柳随风，目光锐利如刃：
“你本是天生异脉，却淤塞滞涩，今日借这猛药浴与针法，再加上之前丹药的底子，正好打通阻滞，往后能不能撑得起这股力道，全看你自己造化。”
话音落，银针已稳稳落在柳随风穴位上。
一股热流猛地从穴位窜入，顺着经脉一路灼烧至丹田，似有烈火在体内炸开，经脉都要被灼穿一般。柳随风闷哼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几欲涌出，身后李沉舟身子轻轻一颤，似被热流波及，呼吸骤然急促一瞬，人却依旧未醒。
他咬碎牙关强忍剧痛，反手轻轻扶了扶李沉舟的腰侧，稳住他歪斜的身子，那动作熟稔又急切，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本能呵护。
日头渐沉，暮色漫上山林，药汤热气慢慢消散，柳随风身上的灼痛却丝毫不减，昏迷的李沉舟依旧安安静静靠着，半点不适也无。
终于，师傅拔下最后一根银针，长舒一口气，先探了探李沉舟的脉搏，又打量柳随风脸色：
“沉舟针已施完，身子太虚经不起久泡，我先送他回去。你还得再泡半个时辰，务必把药气彻底吃透。”
说罢，师傅俯身将李沉舟打横抱起，少年头歪在他臂弯，眼睫依旧低垂，脸色却比入浴时多了一丝浅淡血色。疏影连忙上前拢紧少年身上薄毯，两人脚步放得极轻，相携往卧房而去，路过灶房时，疏影脚步微顿，特意回头叮嘱：
“随风，稍后我给你添些热汤，莫要让药水温透了。”
路过时，她又深深看了眼柳随风的耳后，神色晦暗不明。
空屋只剩柳随风一人，泡在渐凉的药汤里。不多时，疏影端着滚烫的药汤进来，掀开木桶边缘缓缓添入，温热的触感重新裹住四肢百骸，猛药气再次浓烈起来，刺得他又是一阵细密的疼。
木桶水纹轻晃，药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浓沉的暮色，听着远处虫鸣声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板纹路。护心丹、红丹白丹黄丹、李沉舟舍命相护的模样、师傅的赞许、疏影方才异样的眼神，一一浮上心头，原来自己能活，是李沉舟掏光了所有保命的东西，这份情分，重得他快要扛不住。
这力道，是李沉舟三颗丹药+一颗护心丹换的。这安稳，是自身根骨与舍命情分共筑的。而他耳后不知名的印记，是藏在血脉里、被丹药引动的惊雷。
暮色愈浓，桶中猛药汤暖意融融，却终究焐不透柳随风心底那片经年不化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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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这几天一连有事耽搁，还请一直追更中的小伙伴们见谅呀，我尽快处理好事务回归日更状态～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丹化暖心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