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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风软吻舟眠 ...


  •   锦江城侧,黑风山深处,山居寂寂,药气弥弥。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疏影端着药碗先踏进主屋。榻上的李沉舟躺了半月,面色总算恢复了生机,呼吸也平稳如常了,可就是睁不开眼。

      “你这小子,平时那些皮实劲儿呢,这次之后可要长记性了,”

      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声音又气又急,

      “伤都快结痂了,脑子还赖着不醒,你都瘦弱许多了自己知道吗,是要急死娘吗?”

      骂归骂,还是小心翼翼替他掖好被角,又俯身给儿子整理了一下鬓边头发,才转身走向隔壁侧屋。

      柳随风躺在侧屋的榻上,前胸的剑伤缠着厚厚的纱布,后背的刀伤也敷着药膏。

      近来随风被时而挪成左侧睡时而挪成右侧睡,身子两边好大两只人一样的茅草垛支撑着他那纸片一样的身子。

      疏影坐在床边,指尖搭在他腕上把脉,又轻轻掀开纱布检查伤口愈合情况。古代的医理里,从脉象和伤口也看不出他是否醒转。

      “看着都在好转,偏偏两个都一睡不醒,”

      她叹了口气,起身回转时差点撞到刚进来的师傅,忍不住抱怨,

      “都十三天了,沉舟醒不来,这孩子也没动静,你说这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师傅扫了眼床榻上的柳随风,捻着手里咬了一大口的饼,气鼓鼓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一对卧龙凤雏,一个两个犟骨头啊,倒是天生的一对。”

      疏影被逗笑:“你倒会埋汰人。”

      “不然叫什么?”师傅走到侧屋窗边,望着院里的光景,

      “总不能真由着他们睡死过去!现在伤口也已经愈合结痂了,阿影,不等了,咱们不妨先施针三日,接着开始泡药浴,就先每日泡两刻钟如何?”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榻上的柳随风眼睫猛地颤了颤。

      他醒了!

      三天前的黎明时分,他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恢复了意识。彼时肢体还绵软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闭着眼睛感受着周遭的一切,只是周身静得可怕,让他无端恐惧不安。

      他脑海里一点点抓取回收着此前那些惊心动魄命悬一线的逃亡时刻。

      此刻他明显发觉了自己并未人死魂消散,只是睁眼醒来的这个世界好陌生好虚幻,连鼻孔里都是令人温柔安心的味道,这种感受他可从未体验过。倒也是太绝对了些,在他更小的时候还是有些关于父母娘亲怀里的温暖的,只是年纪小没记全没记深罢了。

      他忐忑庆幸地胡思乱想着,天渐渐亮了,院外有人走路拾物的动静,后来有了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再后来有脚步声越来越靠近的声音,他闭眼装睡了。

      这三日里,他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在疏影换药、喂药的间隙,悄悄敛住呼吸,竖起耳朵捕捉周遭的一切。可他不知道的是,这黑风山的两位,一个是七窍玲珑的人精,一个是恶狠狠的臭屁老山怪。

      疏影早察觉了不对。

      头一日喂药时,药汁顺着唇角淌得比往日少了许多。第二日替他擦手时,指尖触到他指节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方才把脉,分明察觉到脉象有一瞬的急促,像是刻意压着什么。更别提她去主屋给沉舟喂汤时,总隐约能听见侧屋传来极浅的、不似昏睡之人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刻意放缓,却藏着警觉的气息,与沉舟幼时装睡躲晨练的模样,简直如出一辙。

      傍晚时分,疏影端着两碗清粥去寻师傅,眉眼间带着几分笃定的疑惑:

      “那孩子怕是快醒了。方才喂药,他吞咽得比前日快多了,喉咙里还隐约有咕咚的动静,不像是全然昏沉的样子。我去主屋守着沉舟时,也总觉得侧屋的气息不对劲,忽急忽缓的,倒像是……在敛气偷听。”

      师傅正蹲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编的竹篓,闻言挑了挑眉,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平淡却精准:

      “不是快醒了,是已经醒了三日了。”

      疏影一惊:“你早看出来了?”

      “这点门道还看不破,我这几十年的饭岂不是白吃了?”

      师傅嗤笑一声,往小石桌上一坐,

      “这小子心细得很,知道自己身处陌生地,不敢贸然睁眼。也罢,由着他装,等明日施针,保管他装不下去。”

      疏影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笑,

      “倒是跟沉舟一个德性,鬼精鬼精的。”

      两人的对话声顺着晚风飘进侧屋,榻上的柳随风身子一僵,眼睫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他这点小心思,早就被人看穿了。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疏影便端着银针走进了侧屋。师傅跟在身后,负手立在窗边,目光落在柳随风身上,带着几分玩味。

      疏影坐在床边,指尖捏起一根银针,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孩子,醒着就别装了,扎针虽不疼,可若是醒着硬扛,反倒容易伤了气血。”

      柳随风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装不下去了。

      良久,他缓缓掀开了眼睫。

      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刚醒时的惺忪,却又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警觉与倔强。他望着疏影,嘴唇动了动,却因为三日未曾说话,嗓子干得厉害,只发出了一点沙哑的气音。

      疏影见状,立刻放下银针,端过一旁温着的蜜水,递到他唇边:“慢点喝,润润嗓子。”

      柳随风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微微偏过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蜜水的甜意漫过干涸的喉咙,带着一股暖意,一路淌进心底。

      师傅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哼了一声:

      “犟小子,装了三日,累不累?”

      柳随风放下碗,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却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疏影眉眼温柔,眼底带着笑意。师傅面容硬朗,眼神却并不凌厉。

      接下来的几日,没人问他从哪里来,没人逼他说过往。

      疏影每日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不再是寡淡的流食,而是炖得软烂的狼肉羹,煨得入味的野山鸡,还有熬得稠厚的杂粮粥。她只在每次端来吃食时问一句:

      “今日伤口疼不疼?”“身子有没有力气些?”

      师傅则每日按时来施针,扎完针便拎着药篓去后山采药,偶尔会丢给他一本画满草药的册子,让他闲着没事翻翻。

      柳随风的身子恢复得极快,不过五日,便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他坐在榻上,一边翻着草药册子,一边听着隔壁主屋传来的动静。疏影每日都会去陪沉舟说话,说些山上的趣事,说些沉舟小时候的糗事,声音软软的,带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些细碎的话语,像一粒粒种子,落进他的心底,悄悄发了芽。

      他开始知道,李沉舟三岁便能日行五六里山路,脚力比村里半大的孩子还要稳。

      三岁半敢攥着菜刀剁鸡头,溅了满身鸡血也面不改色。

      四岁就敢跟街上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叫板,次次都能把人打得哭爹喊娘。独自进山采草药时摔断过胳膊,愣是自己端着错位的断骨,呲牙咧嘴地笑着走回了家。

      还总爱从野狗嘴里帮镇上的小乞丐抢吃食,到最后,山里的野狗、镇上的家狗,只要瞧见他的小身影,就夹着尾巴一溜烟窜得没影……

      原来,那个在他即将撑不住时护着他、替他挡回阎王帖的少年,也有这样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过往。

      而他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偷了属于李沉舟的温柔。

      这日午后,疏影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走进来,见他正望着主屋的方向发呆,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道:

      “在想沉舟?这孩子,从小就护短,脾气大,本事还比旁人多几分,若不是我日日压制提醒,估计早就成了街溜子。偏他还瞧不上同龄的娃娃,连跟大人混都嫌人家磨叽,天天一个人蹲在山巅上瞅着远方,傲得像只没人敢惹的小豹子。这次为了救你……”

      她的话音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下去,只是将鸡汤递给他,柔声道:

      “多喝点,补补身子,等你能下床了,就能去看看他了。”

      柳随风接过汤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度,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低头,舀了一勺鸡汤,慢慢喝下去。

      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碗里好大一只鸡腿,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想,他要尽快能下床活动,一定要去看看李沉舟。他依稀记不清那个救他一命的少年是何模样。

      看看这个……凭什么一面之缘,偏偏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少年。他该怎么报答这份将他从绝望中硬生生扯出来的恩义!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鸡汤,鸡腿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脱了骨,鲜美的肉汁混着暖意滑进喉咙。窗外的霜气早就散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

      廊下传来师傅劈柴的动静,哐当哐当的,带着山野间独有的粗粝。偶尔还有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碎玉。柳随风忽然觉得,这不知名的院落里的日子,竟比他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他搁下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又飘向了主屋的方向。

      他知道那个少年叫李沉舟,半山腰破庙里,两人濒死之际交换过的名字,是他昏沉逃亡路上,唯一攥紧的一点光。

      可除此之外,他对他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是疏影口中护短又傲气的小豹子,是连野狗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小霸王,是凭一面之缘,就肯为他豁出性命的少年。

      沉舟,沉舟。柳随风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等他能下床的那日,一定要好好看看他。

      看看这个名字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风从窗外溜进来,卷着药香与饭香,先是在柳随风的发梢打了个转,又轻盈地穿过廊下,飘进了主屋的窗棂。它绕着榻上少年的脸颊,吻了又吻,绕了又绕,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苍白的眉眼,似是在温柔地唤他醒,又似是在迫不及待地挠他的指尖,要把这山间的暖阳与烟火气,都悄悄送进他的梦里。

      侧屋的榻上,柳随风望着主屋的方向,眼底藏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山间初升的星子。

      本章完~收藏评论不迷路,下章见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风软吻舟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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