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风定西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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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了半晌，小院里只有晚风掠过槐枝的簌簌声。唐啸天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竹凳的纹路，没提老爷子传给他的秘辛，只字未提死侍与毒宗，这是规矩。
可老账房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开口：
“你小子，怕是连影卫的底细都没摸清吧？”
老账房指尖摩挲着金算盘冰凉的框沿，眼尾的皱纹沉了沉，像是在打捞六十年前的旧账本：
“当年老夫经手禁地开支的时候，那还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就记得光影卫的粮饷，就占了唐门三成的秘银。”
唐啸天浑身一震，失声：“三成？！”
他执掌唐门四年，总坛的开支流水烂熟于心，却从未想过禁地的消耗竟如此惊人。
“六十年前那场内乱后，唐门一度风雨飘摇，禁地就再也没从唐门支出过一两银钱。”
老账房捻着算盘珠，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自那以后，他们的开支、供养，宗门上下就没人再能插手，更没人知道他们的银钱从哪来，又往哪处去。曾经有小辈顽皮尾随过他们的物资商队，被投下干粮以阵法围困半月之久！”
老胡头这时也哼了一声，往地上磕了磕烟杆，火星溅在青石板上，转瞬即逝：
“你当门主才四年，急什么？历任门主，哪个不是熬了十年八年，才勉强摸到禁地的一点皮毛？你爷爷当门主那时候，老夫还在山门当值，有次醉酒，他嘟囔过一句，说影卫里藏着别的势力，平日里混在一处，遇事儿才自成体系。”
唐啸天心头一跳。老爷子只告诉他禁地分三支，却没说过，影卫里竟会混着其他力量！难怪那些生面孔气息沉凝得不像话，根本不似寻常影卫。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更苍老的咳嗽声，正是日前去总坛的那位老祖，他眼睛微眯，手里的黑色拐杖顶头上刻着唐门族徽，刚在门口站稳就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老夫知道你会来此，只是没想到你来得这般急切——想来近日你已是寝食难安。长房次子的身份，老爷子传位时，总该与你交代过禁地的三支势力？
唐啸天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此事，这位老祖竟一眼看穿！
老祖似是察觉到他的惊讶，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岁月的沟壑：
“你不必惊讶。老夫活了近百岁，算上你见过三任门主，“哪任门主在位时，不曾藏着些难言之秘？禁地的规矩，我们这些埋在西山的老家伙，多少都知道些。”
他顿了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唐啸天的心上：
“你迷茫，无非是心疼侄儿，又猜不透禁地的心思。可你要记住，就算柳少主真的没了，你不还好好的？你也是长房血脉，禁地永远不会慌乱。这一百多年来，禁地的心思，就没人能揣测明白过。它护的是长房的根，不是某一个人。”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唐啸天耳边炸开。他其实一直知道，只是近日诸事烦扰早已让他心力交瘁，紧绷的神经本就濒临断裂，此刻被一语点破，意志力骤然瓦解。
他从未敢深想，长房血脉只要赓续不绝，禁地就永远稳如泰山；而禁地护着的，从前与此刻是长房嫡子柳随风，以后是谁，竟未可知！
门主心头猛地一沉，原来禁地的笃定，从来系于“血脉传承”四字。柳随风若折，这副担子便要彻底落在自己肩头，蜀江唐门的百年基业，竟隐隐系于己身。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背脊陡然生出一股寒意，随之而来的是迫在眉睫的急迫——若薇已十岁，是时候与夫人好好商议延续香火之事了。多一分血脉，便多一分安稳，也多一分对列祖列宗的告慰。
“那……禁地如今按兵不动，是因为……”
唐啸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禁地的事，别猜，也别查。”
老祖打断他的话，语气陡然添了几分警告，
“你要做的，是稳住总坛，别让门内那些跳梁小丑，掀翻了唐门的天。只要你站得住，唐门就乱不了。”
老账房也跟着点头，算盘珠簌簌响：
“老祖说得对。你是门主，守好宗门才是本分。禁地的水太深，你现在蹚不起。”
唐啸天沉默了许久，心头的迷茫像是被拨开了一层雾，虽未全然散去，却也清明了大半。他站起身，对着三位老祖宗深深拱手，声音比来时沉稳了许多，也哑了许多：
“谢三位爷爷指点，晚辈受教了。”
他走出竹楼时，整个西山的太阳，快爬到屋檐上了。
云雾散开，露出西山的全貌。竹林深处，隐约有黑影闪过，那是影卫的踪迹。这一次，唐啸天没有再感到迷茫。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唐门掀起。
而他，作为长房、唐门门主，必须站在风暴的中心，稳住这艘沉浮了三百年的大船。
一眼望去，更远些的竹楼里，传来洒水浇花的动静，伴着一个老太太的唠叨声，说隔壁张老头的兰花又窜了新芽，比他那宝贝重孙子还招人疼。
西边的茅屋里，传出霍霍的刀声，该是哪个退隐的庖厨在磨菜刀，念叨着今日要炖一锅菌汤，等会儿去新采些竹笋来。
不远处的晒谷场上，几个老头已经摆开了架势，太极打得慢悠悠的，嘴里聊着家常，说前日三脉旁支的李老鬼，屁颠屁颠下山去了，就为了看他重孙女及笄礼，怕是要在山下待个十天半月才肯回来。
还有更远处的院子里，隐约有琴弦声飘来，断断续续的，该是哪个早年的乐师，年纪大了手生，弹错了调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哼着几十年前的唐门小调。
原来西山从不是荒寂之地。这里住着的，何止是几房老祖？有早年护过山门的镖师，有管过宗门账册的先生，有炼过暗器的巧匠，甚至还有给历任门主缝过衣裳的裁缝……
一百五十年前，禁地与西山一同诞生，定下规矩，只要是为唐门出过力、守过心的人，不管直系旁支，到了岁数，都能来这儿寻一处小院，种花种菜，下棋喝茶，再也不用管总坛的明争暗斗。
而这一方世外桃源的吃穿用度，全由禁地一手包揽，这份兜底的恩义，比总坛的规矩更能拴住唐门众人的心。江湖上恨唐门的门派多如牛毛，若没了禁地护着西山，他们这些人的晚年，怕是连个安稳的归处都没有。
他正听得入神看得仔细想的深远，身旁扛锄头路过的老者老眼昏花颤巍巍冲他咧嘴笑：
“你是那个旁系的小辈？很少有年轻人来西山的，听着热闹吧？咱这西山，日子过得慢，别看清静，里头藏着的人、经过的事儿，来头都不小。”
话音刚落，一个头发花白的嬷嬷也踱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个刚摘的桃子，随手抛给他：“你个老糊涂，眼睛不济事就别乱认人！这可是长房那啸天门主？尝尝看，今年的桃子可甜了……”
唐啸天抬手接住那枚桃子，果皮上还沾着晨露的湿意，咬一口，清甜的汁水漫过舌尖，驱散了一夜的疲惫与焦灼。他望着眼前笑盈盈的嬷嬷，望着远处打太极的老者、磨菜刀的庖厨，忽然明白过来，西山的老者哪里是落魄无用之辈？这分明是唐门三百年基业的根。
而鲜少有人知晓，这西山本就是禁地亲手镀的金。当年创立禁地与西山时，便藏着深谋远虑：以看似闲散的世外之地，护佑唐门最核心的力量与血脉。
总坛的明争暗斗、禁地的波谲云诡，终究是为了护着这片烟火气。那些退隐的老人，不是不问世事的闲人，他们是唐门的活史书，是藏在云雾里的定海神针。老账房记得六十年前的禁地开支，老胡头听过老爷子醉酒后的嘟囔，老祖看透他心底的迷茫，就连路过的扛锄老者，随口一句“很少有年轻人来西山”，都藏着对宗门后辈的打量与期许。
他将桃核攥在掌心，抬头望向总坛的方向。云雾散去后，层叠山峦间的唐门总坛轮廓清晰可见，山门旌旗猎猎作响。各房的野心、影卫的秘辛、毒宗的蛰伏，一桩桩一件件，在他心头渐渐归位。不再是乱麻般的迷茫，而是成了一盘需要步步为营的棋局。
老祖说“禁地护的是长房的根”，这话如醍醐灌顶。他这个门主，是长房血脉的延续，是唐门秩序的执掌者，不必再执着于无迹可寻的纷乱，只需握紧手里的剑，稳住总坛的阵脚，让那些觊觎权位的跳梁小丑，不敢轻举妄动。
唐啸天将曳影剑的剑绦紧了紧，剑身的寒铁凉意透过衣料传来，这一次不再是枷锁，而是底气。他对着递桃的嬷嬷拱了拱手，又朝着打太极的老者们遥遥一揖，转身迈步下山。脚步不再沉重，每一步都踏得稳当，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屏障，护着身后的西山，也护着前方的唐门。
行至山门口时，一道黑影倏然从竹林中闪出，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夜：“门主。”
唐啸天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里已无半分迷茫，只剩雷厉风行的沉稳：
“说。”
“三房近日频繁接触外门势力，似在暗中囤积暗器与毒材，其门下弟子亦在总坛各要道布防，动作颇为张扬。”
黑影顿了顿，又道，“瘴丝岭毒圣那边，昨日遣人送来一封密函，未署姓名，只附了一枚刻着蝎纹的令牌。”
唐啸天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底的冰寒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执掌全局的锐利。他伸手接过那枚漆黑的蝎纹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凹凸的纹路，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知道了。传令下去，除三长老的静心苑以外，影卫撤去三房外围的明哨，转为暗守，盯紧他们与外门势力的往来。另外，备一份拜帖，三日后，我要亲自去一趟瘴丝岭。”
“属下遵命。”黑影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唐啸天站在山门口，回望西山。晨雾时起时散，丝丝缕缕，将山峰树影裹进一片朦胧里，唯有那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琴声，还在风里飘着，调子虽错，却透着一股子安稳的暖意。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总坛的方向走去。
风暴将至，他已备好雷霆。
那些潜藏的阴谋、暗涌的野心，终要一一浮出水面。
本章完～～唐门篇，至此落幕。
第四卷，正在构思酝酿整理中……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风定西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