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生》闲意满

4、熹微欲照似锦还 女为悦己者

　　宁逢生反复比对确认了下，再次肯定他没走错。

　　离开从都山后一刻没歇，赶了几天路。跟随羲和玉指引来到这处闹市中心的高楼前。按理说鸿蒙并不能为人所承受，散落之处必为偏僻，这次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这高楼占地极其广阔，是由多个楼阁合并起来。游龙般起伏不止的飞檐下，悬着盏盏彩灯，精致玲珑的珠玉闪烁如星，点缀在威严恢宏的楼阁之上。灯影流转，人影交错，波光亮丽，富丽堂皇，恍若一座天间宫阙。其上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十二楼”。

　　沉吟片刻，宁逢生还是走了进去。

　　撩起珠帘，暗香笑语一齐扑面。立时便有一名朱衣酒博士上前来，躬身笑问宁逢生是散座共饮还是小阁独酌。得到小阁的答复，那酒博士便带他穿行于珠光绣影之中。

　　越往里，便越喧闹。楼阁中舞姬翩跹旋身、文人赏诗斗酒、名角唱曲献艺、杂耍翻腾弄巧。头顶的彩灯铺展天际，令人错似漫步于璀璨银河之下。

　　宁逢生多看了两眼，没什么异常的。但不知为何，从刚刚起，颈间的羲和玉开始发烫起来。确切地说，在十二楼前驻足时这玉就升起温度来，到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团炽烫了，自离开学宫后从没有这样的情况。

　　宁逢生摸了摸玉，得亏到底不是真正的凡物，并不会将人烫伤。是因为刚收的鸿蒙碎片，二者长时间近距离的接触产生的影响？那玉在他手心里捂了捂，过了会儿，倒恢复正常了。

　　阁门推开，酒博士执纸笔上前，宁逢生扫了几眼，视线落到底端的果糕一类，挪不开眼了。

　　他一口气点了数十道果子糕点。十二楼当属酒类声名远扬，无数人为此慕名前来。宁逢生却只要了各类点心，滴酒不沾。那酒博士见的人多了，比宁逢生更奇的客人都见过呢。他笑容不变，迅速记住菜名，这便下楼而去。

　　宁逢生又拿出羲和玉来，氤氲云烟如火焰般在他手掌心静静燃烧。等待半晌，没有反应。宁逢生合住门，缓缓走过长廊。

　　他现在在第三层，楼下时不时便有高声笑语。宁逢生视线随之投下，难不成......在下边？

　　突然，一缕云烟缭绕着升腾而起，遥遥指向对面楼阁之下。宁逢生凝目望去，一方莲池静卧，几艘画舫漾出道道清波，停靠下来。

　　随后，其中一艘里走出几个人，最后现身的一道身影有些眼熟。只见为首之人侧头与身边下属说了什么，又招招手，让最后那人上前去，也是这时，宁逢生看清了面容，正是宿熹。

　　宁逢生探究的目光旋即转回那个深缃长衣的人，对方背身而立，面目窥见不得。如今的宿氏主君？就在这时，宿熹不经意抬首，恰望见宁逢生，面上错愕之色一闪即逝。

　　那行人鱼贯走进阁楼，宁逢生也正欲收回视线。一线云烟却紧随其后，朝宿熹的身后蔓延而去。

　　宁逢生一愣，宿熹与鸿蒙有关？不，应该不会。如果是这样的话上次就该有所察觉，那是宿氏的主君，还是他的下属？

　　最重要的是，指向怎么会出现在活人身上。宁逢生蹙眉沉思，如果他可以承受鸿蒙之气，那这世间未必不会有第二个人也如他一般？只是他先前不曾这样想过，这个想法很不可思议，但是世间何其广阔，再稀奇的事也不是不可能。

　　也不应该，就算真有第二人也不会这么凑巧给他遇上。

　　可羲和玉不会出现差错，哪怕只是途径鸿蒙所在之地染上半丝气息也能感应到。

　　宁逢生转身下了楼，踏入对面楼阁里。一楼厅堂没见着人，又往楼上走。拐角处，却是撞上宿熹。

　　“你怎么会在这？”宿熹低声道：“宿泓鸢就在上面，你不避着点还往他面前凑？”

　　“从都山一处的鸿蒙。”宁逢生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宿泓鸢。”宿熹反应何其之快，“你认为他与鸿蒙有关？”

　　随即又道：“不可能，修士怎么能与鸿蒙有关？”

　　宁逢生道：“恕我冒昧，我需要问一个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我。”

　　宿熹：“你说。”

　　宁逢生：“既然你知晓从都山的特别，那晚宿氏所行之事，你也知情吗？”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这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宿熹说：“我想不会有人能百分百确定鸿蒙的位置。”

　　此时，那缕缥缈的云烟忽然投向宿熹脑后。

　　“这是什么？”宿熹注意到。

　　宁逢生按下羲和玉，“我的法器。可以为我指引鸿蒙所在之处。”

　　宿熹微微睁大眼，“......你？”

　　“是的，我一直在找寻当年散落的鸿蒙之气。”

　　宿熹消化了一会儿，不知是年纪小想不到这个行为里更深层的含义还是什么，竟然很快接受了。她有些欲言又止，宁逢生猜是想劝自己别不知死活。

　　不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道：“果然，我原先琢磨过你的目的......算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谁都不要干涉别人。我说过在你需要时会帮你，正面对上宿泓鸢太危险。”

　　宿熹取下发间的木簪，簪头缀着红花，“你那个法器的意思是这上面有鸿蒙的气息？”

　　宁逢生不假思索：“是。”羲和玉不可能会出错。

　　宿熹道:“这是一位好友送给我的，今日是我第一次佩戴。”

　　“十二岁时我曾被卖进勾栏瓦舍，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她。”

　　这样的话就能说通上次为何羲和玉对宿熹没有反应。

　　宁逢生道:“那你的那位好友......？”

　　既然是他人所赠之物，那么或许能从这个人身上询问出什么来。

　　宿熹道:“她已经故去了。”

　　修士身死不留痕，生前汲取天地灵气，死后如风消散回归大地。不过若是死状过于凄惨，或者死因太过猝然、死时极不甘心，情愫与记忆便会附着在生前最为执念的物件上。以此为媒介，旁人可进行读取。且其主生前修为越高，记忆便越完整连贯，反之则只是几个破碎、不知其所以然的画面片段。

　　读取时里面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看完物件主人的半生也不过瞬息之间。

　　“我读过这发簪，都是我们在盼春阁的相处，说起来一言难尽。你可以直接看这里面的记忆，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起码在宿熹看来。

　　宁逢生指尖轻触那发簪，闭目，心神沉静。

　　眼前先是漆黑一片，微弱的声浪此起彼伏，如涉水而行。随后一点模糊的光线劈进，身子一轻，紧接着是声音、画面纷至沓来。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一道尚带稚气的嗓音，咬字却很清亮干脆。

　　墙壁上挂着一副山水墨画，木架上陈设着诗稿古籍、名贵瓷器，是一间颇为讲究的雅舍。宁逢生自上而下望向声源处，以一个第三方的视角。读取过程中，他都是以这个视角。

　　琴案边伏着两个人，案上摊开着一本书，女孩便是宿熹了。另一人则是身着轻衫薄纱，眉目绮丽。指着那行字，“呀，我知道这句话，我听过的。意思是不是有志向的人愿意为赏识自己的人而死，女子愿意为喜爱自己的人而修饰仪容？”

　　“对。”宿熹点点头，许是觉得反应有些敷衍了，又肯定道:“你记的没错。”

　　那人又翻过一页，宿熹忽道:“花似锦，有人来了。”

　　话落没多久屋外便响起拍门声。

　　“似锦姑娘。”透过隔扇门上的纸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轮廓，双目直直对着花似锦和宿熹的方向，道:“干娘说，这几日天凉，让姑娘歇歇嗓子。至于那个新来的丫头，劳烦姑娘趁着这个时候教教她些琴棋书画，改日干娘要查验，旁的您就当个侍女随意使唤罢。”

　　花似锦应了声:“好。”

　　那传话的丫鬟便离去。花似锦小小叹口气，看来是没办法继续看书了。她把书收好，翻出一张素琴来，“宿姑娘，你想先学哪个？”

　　宿熹却是又将书摆回去，“想看就接着看，我不学琴。什么都不学。”

　　“可你什么都不学的话，改日干娘查问的时候怎么办？上次只是警告，阁里的姑娘如果再不听话、再犯错的话会被关到偏院的，那里设了刑具惩罚人。”

　　“偏院？......在哪里？”

　　“大家平日里都绕着那里走呢，怎你还专问这个。”

　　宿熹没再接话，一脸若有所思。

　　花似锦以为她听进去了，之后行事会有所收敛，再接再厉道:“拇指粗细、柔韧结实的藤条，还堆着些绳索皮鞭、长针夹棍之类。会把你折磨死的。”

　　宿熹冷哼:“皮肉之苦罢了，那老不死的尽管来，只要没把我弄死，这账我早晚要同她一笔一笔算清楚。”

　　花似锦耐心道:“宿姑娘，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呀。”

　　“我是一时不慎遭人暗算才被蒙进这里，再过段日子我就能离开。”

　　“可你已经进来了，很多姑娘刚进来都这么说......”花似锦惆怅道，“进了这里的人，就没有能出去的。”

　　“不是，我说的是真的，你看。”宿熹从袖间抽出符纸一张，上面刻画着晦涩符文，以两指夹住，她屏息，指间忽有灵流闪烁，似乎将要光芒大盛，可也只是“似乎”而已，不过一会儿便停息下来。

　　任凭宿熹再如何催动，符纸也再无反应。她微微皱起眉头。花似锦见状鼓励道:“我看见了，很厉害，宿姑娘有修道的天赋。”

　　“这不是我真正的实力。”宿熹五指张开又合拢，道:“我被下了封灵散，还要过些天才能完全恢复。”

　　宁逢生猝不及防听到“封灵散”三个字一愣，他险些怀疑听错了，可联想起宿熹使不出灵力的状况——一个修士又怎么会毫无反抗之力被拐至这种地方？......是了，只有封灵散才能做到。

　　使修士短暂性灵力全无，如同被镇压在经脉之下，无法调动，初服用时还会伴随手脚无力、动弹不得、任人摆布。且它的投放方式也极其灵活多变，搅碎成粉末散入空中吸入、兑成水液喝下、混入吃食中等，丝毫不影响其效果，可谓是杀人利器。

　　宁逢生曾见识过这个东西的威力，也正是其威力过于巨大又蛮横无理，封灵散在世面上早已被禁止流通、使用，究竟是谁还能弄到手？

　　花似锦显然将封灵散当做软筋散一类的下作药物，以为只是那些人买卖良民的龌龊手段，被拐进这里的姑娘各有各的 她不再提这个话题，只说:“那宿姑娘，想不想听我弹一曲？”

　　泠泠琴音在素手轻拨下流淌，天色彻底暗下来，两个人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这是我很喜欢的一首曲子，来自我的家乡。”

　　“你的家乡在哪里，很远吗？”

　　“很远很远......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