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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熹微欲照似锦还(二) 难,难,难 ...


  •   待视线再度明晰时,耳畔的声音沙哑至极,好像不久前才过度使用过嗓子一般,若不是认出是花似锦,宁逢生一时竟分辨不出此人是男是女。

      “宿姑娘,你怎么样?好些了吗?”

      她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宿姑娘,这是今日的药,没事,喝了就好了。”

      榻上的人咳嗽两声,被拖着后脑喂药。

      “......似锦,似锦.......”

      花似锦应道:“宿姑娘,怎么了吗?”

      “你哪里来的药?”

      “花似锦,你哪里来的药?”宿熹勉力攥住她的衣袖,又问了一遍。

      花似锦就着牵扯的力道坐在榻边,安抚般拍拍宿熹的手背,说:“是徐乐师给的。”

      宿熹闻言松了点力,花似锦便将她的手放进被褥里,又摸摸她的额头,道:“睡一觉就好了。”

      宿熹没有再说什么,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花似锦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一旁的琴案上。

      宿熹不知道,宁逢生却是看得一清二楚。花似锦在书架抽出一本薄册,展开铺平,执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一会儿就停下来看一会儿,落下最后一个字后合上又放回书架上。

      暮色将近,宿熹醒时花似锦正对镜梳妆。她脸上还带着几丝病气,不过气色比睡前已经好了很多。

      花似锦松了一口气,“可算醒了。”如若再没醒,叫干娘知道了,准会将宿熹转手卖出去。

      花似锦在额上贴好最后一枚梅花钿,道:“宿姑娘,我今夜外出赴宴,你就安心在此处待着。若有人问起,只说是我吩咐的。”

      宿熹低低应了一声,花似锦忍不住道:“你这是何苦,当着众人面给干娘难堪,她为惩治将你投湖,扬言要打死你,杀鸡儆猴,让其他人知道顶撞她的下场。”

      宿熹带着孩子气般的天真:“她不敢弄死我,只是想放出风声试探宿家是否真的放弃我。”

      花似锦一怔:“那你的家族,什么时候来赎回你?”

      宿熹却说,“他们不会来赎回我,我必须要靠自己出去,证明给他看。”

      “既不放弃,又不赎回,那是想做什么呢?”花似锦摇头道:“我不明白这些。只是宿姑娘,下次不要再折腾自己了,适当低头没什么不好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以后身子骨落下病根可就麻烦了。”

      屋门合拢。不知过了多久又被人一把推开。

      “那丫头呢?”

      打头的是一位年近四十的妇人,脂粉抹得厚重,摇着精美的团扇。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气势冲冲的。

      她眼珠子扫视了一圈屋子,随后转到榻上的宿熹身上。

      “哟,可怜见的,病才好呢。”那妇人踱步过来,打量一番宿熹,笑道:“我那锦儿惯会做好人,为了你呀,求我给你请医师,我不允,竟和我闹起了别扭。可她也不想想,这盼春阁里呀,是谁说了算?”

      那妇人抬抬眉梢,身后两个丫鬟立刻会意,一前一后进来拽起宿熹,将她往外拖。

      经过那妇人时,宿熹冷冷道,“你这个老妖婆,暂且行你得意几天,迟早有一日,我......”

      宿熹猛然闷哼一声,扭着她的其中一个丫鬟狠狠碾住她手心,“谁让你这么对干娘说话的?!”

      说着就扬手便要打。那妇人用团扇不轻不重挡了一挡,没挡住什么,宿熹的脸红了一片。往先若是谁一而再再而三地顶撞她,几顿鞭打酷刑是断然少不了的。但她今日似乎心情好极,只是嗔怨一句:“哎,这可打不得,为人父母的,哪还能与孩子置气呢。”

      她抬起宿熹的脸,越看越满意,“脸生得好,嘴也是张好嘴。有些官人呀,最喜欢你这样的巧嘴啦。”

      又摇了摇团扇,轻飘飘道:“先拖去偏院关一夜。”

      “是。”两个丫鬟应声将人拖走。

      随着她们的离开,宁逢生以为自己的视角也会跟着转换,却猝然陷入一片沉黑。

      “似锦姑娘,久仰芳名,久仰芳名。哈哈!”直到有人在说话,宁逢生的视线仍是黑的。

      这是花似锦的记忆,连他都看不见的话,那定然是被蒙住了双眼。

      “似锦姑娘的到来可真是令小舍蓬荜生辉啊。”一个男人调笑般在“姑娘”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宁逢生判断在场人数应当不下于十人,他目力耳力都极敏锐,推杯换盏、窃窃私语乃至衣料摩擦都能捕捉到。

      那些人命花似锦为他们吟诗唱曲、斟酒服侍,过了不知多久,又嘻嘻笑着要与她玩个新奇的小游戏,请她务必配合。

      花似锦应了,问她眼上的布带能取下来了么。那布带至今还蒙在眼上。

      “当然不行,似锦姑娘,你取下这个游戏就没得玩了。”一人哼笑道,他不知做了什么,宁逢生听到花似锦闷叫一声。

      “好了别弄了。”有人叩叩桌面,“似锦姑娘,请吧,爬到这个桌子上来。”

      “鞋袜脱了。”他补充道。

      花似锦依言爬了上去,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她面前,要她根据形状材质和手感,猜这是何物。猜对不提,猜错了便有惩罚。

      花似锦膝行一路答一路,那么是张长桌,那些人就坐在长桌的两端。前几样她都答对了,是些瓷杯红烛图册的。她虽答对,但那些声音却不见得多高兴,纷纷叫着让她重新爬,似乎要答错才好。

      要求太多,花似锦似乎有些累了,微微喘息着停下。她一停下有人便不高兴嚷道:“不要停啊,继续继续。”

      花似锦便伸了手摸向最近的东西,半道被拽住手腕转了方向,一人猴急道:“美人终于来了,摸那些死物作什么,来摸摸我,猜猜这是什么?......哎呦,美人心善,可怜可怜我吧。”

      花似锦还没出声,周围先爆发一片不怀好意的哄笑。

      “这就是主君为我设的宴?”一个声音冷道。酒液晃动,有谁正要仰头饮下去。

      “你们.....谁让你们做这些的!”应该是那主君发问了,因为此话一出场上便没人敢接话。半晌才有人小声说:“不是主君说那位大人早年收有一子,样貌独特,很得宠爱,日日带在身边......”他挤眉弄眼道:“这美人也是顶顶独特......啊!”

      话没说完主君就一脚踹出,“荒唐!都给我滚下去!”

      “慢着,你留下。有话要问你。”那主君沉声道,几个侍从拦住欲退下的花似锦,并摘下了脸上的布带。

      光明骤现,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宁逢生发觉视线低矮了下去。是花似锦被按住双肩强行跪下去,头也被压下。

      “不必,放了她罢。”那人道。主君挥挥手,花似锦被放开,宁逢生想看看这人是谁,可只能见到这人垂落在肩前的软布纱,他戴有帏帽。边上站着的中年男子便是他们口中的主君了。

      不知花似锦是否感知到帏帽之中一双眼睛打量她许久,宁逢生从那布纱间隙中隐约窥得这人脸颊、脖颈长有青蓝色的宛若斑点一样的胎记。

      就是因为这些异于常人的胎记,所以才戴有帏帽么?

      半晌,那人似乎在确认什么,突然询问起花似锦年龄籍贯一类的琐事,还问其家中长辈姓名。

      花似锦虽有不解,但还是一一答了。

      “竟然如此......”那人沉吟片刻,道:“我师......我与你母亲是旧识,不知你因何沦落至此,我可助你脱离此种受人桎梏的境地。若还有其他难处,一并说与我听便是。”

      “多谢大人好意。”花似锦回道:“没有难处,正是家母卖我至盼春阁中。”

      那人不再说话,隔着帏帽,宁逢生不知这人在想些什么。那主君见此情形,生怕花似锦再度不识好歹冲撞了人,想让人将她带下去。

      那人却是制止,从帏帽之中伸出手来,“既如此,那我也不必多言。这是有人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留还是不留都请随意。”

      那是一只陈旧素朴的木簪,唯簪头那朵红花雕的精致,依稀还能得见几分旧时的风华。

      又道:“本还有其他许多东西的,只是都被典当换钱了,交给我的只剩这个了。”

      花似锦在看到木簪时愣住,她显然是识得的,接了过来。

      木簪来源之处竟是这里,这人自称花似锦母亲旧识,难道这是其母饰品,所以才成了花似锦死后执念之物?

      眨眼之间,视野再度亮堂起来。

      仍旧是日暮时分,榻上榻下各一人。

      这次躺着的是花似锦,宿熹半蹲着在给她按捏小臂。

      “宿姑娘,不用按了,已经够了。”花似锦抽回手。他的腿好像受了伤,白布裹缠着架起。

      “抚琴为什么会伤到腿?”宿熹不解道。

      “老毛病了,只要是阴雨天就作痛。”

      “这几日没有下雨。”宿熹说,可她也不再追问了。她听出花似锦不愿说出实情,也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只是她以为她和花似锦已经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也要有这么多难言之隐吗?

      “花似锦,你和我走吧。”宿熹给她看自己五指间跳动的灵光,“要不了多久我灵力就能恢复,你和我走,我们都不要在这里。”

      “那去哪里?”

      “我带你去我家,不会有人敢为难你。你想看书就看书,想睡觉就睡觉,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从有记忆起就在盼春阁了,我什么都不会,出去了我该如何谋生呢?”

      “你哪里什么都不会。你的书画那么精湛,琴也弹得好,你是我见过弹得最好的人,你可以做夫子教小孩子啊。实在不行我一辈子都和你一起生活,我活着就不会饿到你。”

      “为什么?”

      花似锦沉默半晌,眼中迷茫,“为什么想带我走?别人带我走是为了和我鱼水之欢。宿姑娘,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宿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样问。当然是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还不如我带你走。”

      花似锦被规训太久了,久到已经麻木。而顺从,一向是她对命运的投诚。阁中偶尔有遇贵人赎身的姐妹每每令她暗自羡慕。也不是没人逃跑过,被抓住的暂且不提是何后果,就算逃出去了,丹陆浔阳这一带皆是干娘的耳目,要想不提心吊胆就非得往更远处跑。只是往更远处走,以后又该以何谋生呢,若是叫人知道她从前是怎样的营生又该如何自处呢?

      但是此刻,看着这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孩,听着这样天真的话语,花似锦竟然点点头说好。

      落日云霞似火,窗外晕红浸透二人。朦胧的红光扩散又凝实拉长,化为一袭飘飞的薄艳披帛。

      花似锦背对着宁逢生缓缓向前,足尖轻点,步步生莲,她每走一步便脱去一件衣衫。

      屋子里另一个人坐在床沿,喝得醉醺醺的,已是等不及似的上手去抱:“小娘子,想死我了......啊!!”

      他突然痛叫一声,缩回的手中无风自燃着一团亮黄色的火焰。宁逢生看得真切,那是一张灌满灵力的符纸。紧闭的屋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姑娘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一路横冲直撞的宿熹。

      当然,她身后的姑娘都是来拦她的,又碍于某种顾忌欲拦而不敢拦,竟任宿熹就这么闯了进来。

      “哪个婊子暗算我!?”

      那人抱着手不住用嘴吹气,怒目圆睁。着火的那只手又痛又辣,酒意被这一遭吓散,他仗着有点修为在身,以为可以化解这火,谁知越挣扎火烧得越旺,他都闻到肉焦味了。

      “花似锦,过来我这里。”宿熹沉下眉眼,甩手又是一张符纸撞上那男人不干不净的嘴,“聒噪!”

      许是劲头太猛,那男人被拍得一头昏死在地。

      “快去叫干娘,快去叫干娘!”几个后方的姑娘匆匆跑远。

      这房间动静闹得太大,楼下又涌上来好些人,几个龟公婆子围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几张符纸从宿熹袖间飞射而出,直扑向身后连接一二楼的楼梯。

      “——嘭!”楼梯从上而下崩裂开来,碎木块哗啦坠地,扬起大团烟尘。而梯上的人来不及跑,惊呼着随楼梯一起摔在地上,索性楼层不高,摔不死人。

      “真是反了天了!”匆匆赶来的老鸨怒骂道:“把那两个贱蹄子给我抓下来!”

      却没人听她的话,纷纷大叫着逃出门去:“屋要塌了!屋要塌了,快跑啊!”他们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余力去抓什么人。

      老鸨气得手抖,盼春阁是她多年的心血,怎么能就这样毁了。她火气上涌骂道:“什么塌了!谁敢再乌鸦嘴一句!?”

      然而话落只听一声爆响从偏院那边传来,旋即身子一歪,是脚下整块木板被余波波及到了!这下连墙壁都在晃了,眼看这整个阁楼好像真要塌的样子,也只得咬牙先跟着跑出去,她就不信那两个贱人不要命不出来,她就等在外面守株待兔!

      而楼内宿熹心里远不比她面上冷静。她灵力刚恢复没多久,而偏院早已被布下阵法,只消催动便可将其夷为平地,届时人都被引过去,便是离开的时机。

      本想去寻花似锦,遍寻不到。在走廊上听到花似锦今日有客,她只以为是为人抚琴品诗,向人打听花似锦在哪间房。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一听她问花似锦,便嘻嘻笑着不让她去打搅好事,说什么行□□与那种事不一样,不让她个小丫头片子去掺和。

      宿熹听不明白,问不出个什么就自己一间一间根据花似锦的气息找。谁知刚到一屋门外让她听见那样一席话。心中怒火翻涌,一时有些失了分寸,炸塌盼春阁不在她计划之中。

      细小裂纹声在花似锦脚边响起。

      “别动。”宿熹立即出声道,她小心往那边走了几步,伸出手去,“抓住我的手,过来我这里。”

      花似锦从刚刚开始就有些怔愣,好像从一开始就被宿熹破门之声吓住了。她也感到脚下的地板在微微抖动,努力往前探去,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住。

      花似锦又回头望望,说:“他怎么办?”

      “让他去死。”宿熹不假思索一把拉过花似锦,花似锦看着比她高,却没什么重量,很轻松就带着人跃窗而出。

      阁楼外还挤着好些人没走,最前头的就是恶狠狠瞪着门的老鸨。

      也不知是怎么,她们一出来那老鸨像是还真感应到一样,倏然扭过头,隔着人群精准锁定住她们,手指着这边又张大嘴叫着什么。

      只可惜人声海海,才听不到她在怪叫什么。

      宿熹撇撇嘴,就差翻个白眼,挑着另一个方向疾步离去。

      花似锦这时才回过神般,“我们......我们这就要走了吗?”

      “对。”宿熹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她向来是个守信的人,“花似锦,你跟我一起走。”

      “......我想起来了!我有东西忘拿了!”花似锦突然道,事发突然,她完全没有准备。

      宿熹道:“很重要的东西?”

      花似锦迟疑道:“或许?”

      她想了想,又作罢,“算了,也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以后还可以再写。”

      画面就此戛然而止,宁逢生的视线再次落入一片昏黑之中,就在他以为记忆到此为止时,一阵干哑痛苦的“嗬——嗬——”声不绝于耳。

      这个房间没有窗,也没有点灯,只靠半推开的门外漏进一点微光,压抑得逼迫人心。

      花似锦被人牢牢掐住脖颈,脸涨得通红,伸手不断去抓挠桎梏她命脉的那只手,只是无济于事。

      “你是说,她没有抛下你,将你带了出来?”掐着花似锦的那人缓声道,语气阴狠,审视着花似锦这张脸,手上用力将人甩开。

      “障眼之法、媚上欺下的贱人。”

      “咳、咳咳——”花似锦摔到地上,捂住喉咙撕心裂肺咳了几声,一把长剑突然抵住她心口。

      “你......你......”花似锦全无反抗之力,费力道:“为什么要杀我?”

      “为什么?”那人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唇角微勾,柔情蜜意道:“我平生最恨你这种人,你该死。”

      话说完,剑也完全刺进花似锦的左胸之中,殷红的血流了一地。

      那人不知是否怕人没死透,拿剑又在其他地方刺了几下,花似锦起初还应激般抽搐,后面就再没反应了。

      “父亲!”一人夺门而进,还喘着气,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紧赶回来。

      流了那么多的血,宿熹肯定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了,焦急还未从脸上褪去,就匆忙添了几分煞白,也许还有慌张害怕。

      她连点灯都忘记了,胡乱摸索着进来。屋内唯一站着的一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俊美到有些阴柔的脸,带着病态的白。

      他盯着宿熹,阴恻恻道:“谁准你进来的?”

      宿熹却没回话了,她蹲在花似锦旁边,去探她的呼吸。探完又伸手去捂那贯穿心口的致命伤,低低喊着花似锦。

      那男子冷眼瞧着,宿熹就问这位唯一在场的人:“谁杀了她?”

      男子随手将剑扔到一边,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漫不经心道:“我杀的。”

      “......为什么?”

      那男子又笑了,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很好笑一样。

      “天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想杀便杀了。”

      宿熹静了一会儿,突然暴起将数张符纸甩向男子,屋内灵光大涨几乎灼目。

      宁逢生不得不闭了闭眼,默默想花似锦这时还没死透,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了宿熹。

      光芒渐渐散去,一团模糊的光晕开,似乎是纸书一类的,一些随笔杂记。

      为避免遗漏信息,宁逢生选择继续看下去。

      【今日有人对我说“女为悦己者容”,问我生得这样好是不是就为了他的出现。我当时没回话,只是低下头又给酒杯斟满。不知他人如何作想,但我当时只想到了那夜和宿姑娘一同看的书。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听过太多人对我说后半句话了,只是他们口中的这句话,和我脑中的许是大南辕北辙。这两句话是含义完全相同的,应当一同提及、不作拆分、不赋予另类的解释。

      我一时想得有些多了,夜里睡不着,左右闲来无事,起身执笔记下这些事情。宿姑娘和我见过的人一样又不一样......但具体是哪里不同我也说不上来。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从几个小丫鬟嘴里,她们谈论时眉飞色舞,说干娘新得了个姑娘,模样好得很,就是性子太烈,那姑娘睁眼发现自己被拐到这里,听着满耳朵的污言秽语,竟二话不说,对干娘以及带去的所有人动了手,那些人高马大的打手竟一时被她打得节节败退。我听到这里时忍不住笑起来,想这些小丫鬟肯定是夸大了,若真这么厉害,又怎么会沦落到盼春阁?又说,干娘气的够呛,铁了心要她明白来了盼春阁,这辈子就都别想再出去。我那时想着又是一个被家里卖掉的女孩,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她们初来时都这样,总觉得要不了多久就能被家人找回接出去,不过日子一长,就清楚这是多么缥缈的幻想。

      阁里的姑娘十四岁才到时候,那个姑娘还差两年。干娘恼她不驯,很是折磨了几天,又为了磨炼性子,决定先让她做个最低等的丫鬟,去服侍其他姑娘。不过没几个姑娘愿意要这样不听话的。左右我身边也没几个人,也实在好奇她的“壮举”,所以我把她要来了。宿姑娘确实很有趣,她分明比我年幼,却总是口出惊言,好像这世间没什么她办不到的,有些时候又意外得不肯低头,似乎不撞南墙不回头。我总是说她倔强,但其实是我懦弱罢了。每每和她说完话,我似乎也心性坚定不少。

      宿姑娘说要带我走,我心里是极愿意的,但她现下年纪小,什么承诺都敢往外许,等她日后长大,明白我究竟是个什么人,是否还能待我如初?我有些担心,甚至是遮掩起来,待客坐席时只同她讲是献艺,宿姑娘对此话深信不疑。算来我也是蒙骗宿姑娘很多事的坏人,并且至今还有一件最重要的没有坦白......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会如实相告,只盼她不要嫌我。

      这一生里数不清有多少人说过要带我走,但是,宿姑娘,我只想和你走。】

      字迹渐渐消散,像是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记忆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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