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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荆府 ...

  •   燕昭洛很久都没有动作。
      午后那点如幻的记忆逐渐清晰,他终于明白了君霄玦在问什么。

      浓夜闃静无波,却好似翻滚着数不尽的波涛,将心悸蔓延推涌。
      心底始终细密的,抓不住头的道道根须如熬过寒冬的枯草,也在指间温热的力道下如见春泽,悄无声息地从厚土底下钻出一片嫩叶。
      即将顺着夜潮蔓延肆野的前夕,却又被一只手轻轻掩住——

      燕昭洛从衾褥底探出的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又抓在君霄玦的袍摆,先前雾蒙般的眼眸抬起时盛满清亮,微微一弯:
      “自然能分清的,将军袖角可没手暖。”

      “...昭洛。”
      君霄玦眸光浅浅落下,就觉指间那原是由自己主导的触碰被又握紧两分,抓在袖摆的那只手却一点点上移,直至虚搭在臂弯。

      下一瞬,身前的人微微前倾,毛茸茸的脑袋就这么抵上了自己肩膀。
      “身上有些黏,想沐浴。”

      他的神色被散落的发丝尽数掩盖,只能听出声音慢吞吞地拖着调,闷闷的,又轻轻下落。
      音落的间隙,抵着的肩头还隐约被蹭过两下。

      君霄玦身形一僵,到嘴的话便这么咽了回去。
      他轻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卸去指节力道,示意性晃晃衣摆:
      “那松一下,去给你叫水。”

      意料之外的,抓着他衣摆的手没动,扣在他手掌的指节也没动,轻浅的呼吸在肩头匀净安稳,静得几乎能听到彼此渐起的心跳。
      发丝温淡的木樨香隐隐萦绕鼻尖,君霄玦怔愣少顷,到底还是轻缓又叹了一声:
      “昭洛。”

      抵在他肩头的脑袋终于挪了一下,却是换过下颔轻轻落下,轩窗边的烛火映在燕昭洛乌黑的眸底,像月明星稀下氤氲涟漪的湖泊,似乎又隐隐漫起雾色。

      “嗯……”
      燕昭洛拖着调应了一声,又静过几瞬,终于松开手,敛起神色坐直:“饿了。”

      “膳房备着温食。”
      “好。”

      ***
      喊饿自然不假,燕昭洛今日到夜都没进过食,醒来就感饥肠辘辘,幸而肚子争气,没叫唤。
      只是他一副疏懒的模样,不想君霄玦前脚来到殿门,他后脚就下了床榻——
      早前那句想沐浴虽有转移话题的意味,却也不是假话。

      白日里被衾褥捂过大半日,暖炉又旺烫,他这会儿身上不仅黏腻难受,还闷得很,故而鞋也没趿拉,赤脚就跟了过去。

      殿门只隙开小半,君霄玦同外边低声交代着什么,燕昭洛走过半程,忽而脚步一转,去到阖严的轩窗边。
      木闩咔哒一声被拨开,君霄玦回头的时候,就见太子殿下身着松散单薄的里衣,大开着寥寥飘进细雨的窗牖,正捞过旁侧藤架上尚且湿漉的蓝鹊。

      屋内暖气霎时散去些许,某位堪堪病愈却毫无自知之明的殿下在同他相交的视线里大方挑眉,及腰的长发眨眼沾染湿意,末尾轻飘飘被风撩着。
      下一刻,又在兢兢业业守了他一日的大将军眼皮子底下坐上桌案,完完整整乘到风口。

      “……”
      没有自知之明的殿下眼力见也不甚好,他安然将鹊宠搂到膝头,尊臀又往桌内挪了几分,闲散晃着赤足接过很早的话头:
      “你先前说,是要探讨什么路径?”

      “……”
      君霄玦默然收回眼,路过衣架随手拎了件罩衫下来:
      “南下一程筛出几条路线,有的多官道好走,有的要穿丛林,多见乡野民俗,本是来询问一番你的意见再敲定……”
      君霄玦声音一顿,摁下燕昭洛抬起要接的手,亲自将衣袍严实裹在他身上,转而道:
      “不过现下不用问了。”

      “为何?”
      “丛林湿寒,某些人身矜躯贵却总不知小心,担心回头赔不起。”

      “……”
      “某些人”指尖捏着被聚拢过来的两边襟口,静了片刻仍然无话可说,干脆对着只能算暖、撑死也谈不上热的屋子一指,胡扯道:
      “再不凉快下该要热昏了。”

      义正言辞,眉眼间尽是凛然,又在君霄玦一时无言的神色里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换言聊起他事:
      “对了,先前那名伴读提起的工匠一事,你有去核证过么?”

      “恰巧今日传回的消息,锦西那‘主家’是郎中令一位族叔,不过那桩事早时郎中令在京城并不知情,后头有人传来,郎中令就同那头宗亲断了情分往来,不像插过手。”

      “竟是如此?”
      燕昭洛扒拉蓝鹊的羽翅的动作一顿,蹙眉道:“我前日同老师相谈,倒是还提及一桩事……”
      “什么?”

      “长巷殿失窃那日,郎中令也曾进过宫,身着素青衣裳,却不曾出现在宫门署的名单之上。”

      “然后呢?”
      君霄玦倚靠在他身侧挡去小半牖外潮意,静候下文,却听燕昭洛话音一落:
      “没了。”

      屋内骤然一静,落针可闻。

      太子殿下自己也知晓这般讲一半不像话,顿过片顷,又慢吞道:
      “他虽年近半百,身手却不会差,原先我怀疑别有用心的便是他,只是现下想来,又总觉处处矛盾……”

      说着处处矛盾,其实燕昭洛这初醒过来,思绪小半还被梦境里过往的紊乱年月占着,一时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所以然来,他又顿了好半晌,干巴巴吐字问:
      “……佑隐回来了么?”
      “他在。”

      “我命他去查探过郎中令几日行踪,唤他进来问问。”
      他作势下桌,才要触及地板,腿腹却被君霄玦靴背一抵:
      “赤脚走,地不脏?”

      燕昭洛动作一顿,登时紧着膝关将长腿收回半寸,又借着在潮气里跃腾的火苗细辨地板干不干净,嘟囔道:
      “……每日清扫,脏也是你们今日带来的。”

      “坐好。”
      君霄玦有些好笑地看他瞬起的犹豫,起身走向床榻处:
      “稍安,我让佑隐去膳房了。”

      “哦……”
      燕昭洛眼也不眨地看着君霄玦提着软履走回身前,又熟稔自然地俯身,将鞋履轻轻搁在自己脚边的地面,语气平淡:
      “不过应当也快回了,穿鞋。”

      晚风自身后清冽掠过,早将方才榻边那点温热吹散殆尽,燕昭洛心底却仿佛又漫起难抑的春泽暖意,涨得满心都是,又蔓延至指尖,泛着细微的痒意。

      他垂眸敛色,指节扣在桌沿,一时没动。

      幸而恰如君霄块所言,不过是他迟疑的片刻,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佑隐端着两盅浓稠的松茸清粥入内,香气在殿中缓缓弥漫开来。太子殿下喉结微滚,抿着唇强作镇定,终从案上下来。

      方才大开了一炷香的轩窗被重新掩上,二人并肩坐到横桌旁,静听佑隐汇报。

      “回殿下,经属下探查,荆郎中令于初十辰时与大理寺卿相约南市酒楼,午后却又素衣前往大理寺,随后转道入宫,较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十二日他再往大理寺带回妾室,在内停留一个时辰……除此以外,前后三日皆正常上朝、公务巡逻,几点一线,未见无关旁人,亦未涉足生疏场所。”

      初十便是燕昭洛一早赶至京兆府却得知荆子烬死讯那日,难怪用早膳时候会见白裘山在南市步履匆匆,午后便是长巷殿盥盆失窃。

      燕昭洛问:“荆子烬被拘留那晚,他在何处?”

      “初九荆小公子之事传到圣上跟前,郎中令气得不轻,当日从午后至夜半,一连重罚府内不少人,又在院里传道祖训,不曾外出。”
      “府里旁人呢?”

      “据打探,那一日荆府闭门锁院,满室愁容,人人战兢。”
      佑隐顿过,主动补充:“后头的葬礼也办得低调,妾室在小公子被拘役和出事前后常有外出,动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去往的也就那几处打点的地儿,在大理寺闹过后也被禁足府内,其余旁人皆行色如常,甚至较往日更为保守谨慎,常侍郎中令的几名内仆近日也不曾去过生疏场所。”

      “这便怪了……”
      燕昭洛蹙眉舀着鲜粥,沉吟片刻,问道:“那可曾打探到他进宫事宜?”

      “属下无能,宫内行踪恐还需探问一日。”
      “无妨,一日多能探得如此已是周全。”

      燕昭洛摆摆手,正要令他下去,就听一直旁听的君霄玦张口将人喊住:
      “可以多去问问陛下跟前的人。”

      燕昭洛眨了眨眼,偏头望去:“为何?”

      “荆郎中令正是因为重脸面,才素来不喜跋扈丢人的幼子,又因家中宠妾缘故,不闹出大事便放任了这么些年,他此番匆忙催促结案,或许也是缘于不愿事情拖久再惊动圣上,而他进宫前还去过大理寺……”
      他有意慢下语速,燕昭洛当即接过话:“所以他或许是希望父皇跟前的人不要主动提起此事?”
      君霄玦颔首认可。

      佑隐微讶抬眼,在燕昭洛示意下领命退去,燕昭洛这才又端起自己面前余下小半碗的羹粥。

      “原以为荆子烬的死不足为奇,现下看来拢共就这么些推测,长平县那处一时无从求证,荆府若是也探不出什么,怕是得亲自去替他寻主谋去。”
      他一面小口抿着,一面低声道:
      “否则就该从葵府入手了……”

      君霄玦方才听他同佑隐对话时候就已将手中那蛊不深的粥喝完,这会儿搁在一旁安静陪着,闻言点出他的言外之意:
      “你不愿查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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