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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纵容 ...

  •   清晨初至宫门,君霄玦便是这般先一步进的巷道。
      是因为彼时自己止了步,皱了眉?

      可那只是瞬息。

      燕昭洛眉心微微拢起,就听走近的君霄玦离着半步远,又低低询问了一遍。
      裹挟着湿意的长风还未尽散,耳尖方泛起凉意,身后人就已将他笼得更为严实。

      燕昭洛没走快拉开距离却也没停,他默了半晌,才仿若随口般回道:
      “忽然想起这条巷子走了三回,两回将军都抢在我前头,有些不习惯。”
      君霄玦明显一愣,随即笑叹:“不是你自己走前头的么。”
      “那换换?”
      “……”

      太子殿下穿着那薄薄的单衣,凉凉的手背在身后,疏朗的眉眼微微弯着,作势就要让大将军先过。
      因着日头的缘故,午后的风不吹便罢,吹起时候其实较晨时还要猛,早春煦日忙活大半日的那点暖意顷刻便能被吹得精光。
      此情若是出哑剧,实在是要将“谦敬尊长”的好品德发扬光大的典范。
      可惜太子殿下口舌俱健,又惯会察言观色,从身前人一时迟疑的神色中得出了答案。

      ——不是巧合,先前自己那瞬息的止步不虞,他注意到了。

      就在君霄玦望了眼前头余不过十来丈的巷道正要抬步时,试探完的太子殿下蓦地转过了身:
      “其实我不想去暖阁还有一个原因。”
      “……”
      大将军收回脚步,长眸微微眯起:“什么原因。”
      “前两日没给将军接风洗尘,本是应允了父皇择日该亲自登门、赔礼致歉,却是还未来得及准备。”
      所以父皇或许还以为他二人关系僵滞着,陡然同往,太子殿下会有些不好解释。

      后面这段燕昭洛自然没说,他换了口气,衔接上言:
      “但我忽然想与将军一道去了,将军可以先当做已然知晓此事么?”
      这一转变确实挺“忽然”的,君霄玦望着前头若无其事的背影,倏地却是仿佛明白了方才那一出是缘于什么。

      一时没得到回应,燕昭洛有些疑惑地顿足回首,却见君霄玦眸光一敛,如在那条绿巷一般抬手将燕昭洛回正,沉沉应下:
      “知道了,走吧。”

      燕昭洛半推半就地迈着步子,总觉自己好不容易做出的让步被无端忽视了,几步之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瞥他:
      “你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
      “……”太子殿下一咬牙:“比如,我那日为什么要走。”
      “葵公子说你身体不适,不得不离。”
      “你就信了?”
      “嗯。”
      “……”

      眼看巷道已至末尾,太子殿下硬生生刹住脚步,背抵宫门转过身来。
      只是方抬起头,他到嘴的话便是一顿。
      君霄玦浅澈的眸底透着无奈,面上却分明是挂着笑意——他没信。

      燕昭洛熟悉这一神情,五年前,他偶尔缠着忙绿不得闲暇的君霄玦直到被带入书房陪坐在侧,在寒冬厚雪的清晨不顾劝阻单衣就往外窜然后乖顺地被赶上来的人裹上大氅,又或是撂下些许甚至几分无理的请求,眉眼尚且还要青涩几分的郡王殿下对着十三四岁的自己,便会浅淡地表现如此。

      燕昭洛异常熟悉。
      那是纵容,是默许。
      甚至有几分娇惯放任的含义。

      朱褐宫门前的青年唇线抿得有些紧,眉心也有几分要蹙起的迹象,他漆黑的眸底缓缓映出面前的人在他的变化下稍显困惑的神情。
      燕昭洛呼出口气,微微攥拳:“那日在城门口,我是望着你进宫,才走的。”

      巷道狭窄孤寂,平添两分与世相隔之意,持久的劲风将墨色衣摆鼓得猎猎扬起,二人相距不过几寸,以致于太子殿下望着他说话的时候要微微仰头。
      君霄玦便这么看着他几近抵在朱漆半落的宫门之上,又低着声似乎是踌躇良久才这般开口。

      燕昭洛阖目垂首,话音低下几分:“你去北疆之前,我说过等你回来,我会,迎你……”

      其实彼时那位十五岁的少年是憋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待将军凯旋之日,定会站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做第一个迎他回京的人。

      但二十岁的燕昭洛不可不说心底确实藏着几分不虞,无关朝堂不问谗言,就只是想挑那么一个时候,做出那么一副样子。
      就好像他们各失一诺,就可以扯平些许。

      “我知道。”
      青年半阖垂下的眼眸蓦地睁开。

      “你以为我如何知晓你在玄都苑。你上城墙时候,我一眼便看到了。”
      君霄玦抬起的手已然搭在门环,微顿之后却复又垂了下去:
      “抱歉,彼时我抽不开身,遂让手下人跟了你一段。”

      “所以你那晚到玄都……?”

      “嗯,特意去找你的。”
      君霄玦接过他的话头。

      燕昭洛缓缓抬眼,眸底还残留着两分惊意,下一瞬却又落向身侧。
      对方垂下的手不知何时勾起了他腰间配挂的那块白玉,分明是他亲手从惠林医馆取来送回的,燕昭洛却在他随意的翻转里察觉出几分束手无策的意味。
      他默了一瞬,才沉着声笑叹:
      “……所以送你的玉,愿意带着了么?”

      乌黑的眸底倏地掠过一丝波澜,又在二人静顿的呼吸间缓缓漾开漫起。
      燕昭洛唇线微微抿起,蓦地眨了下眼,压下神色从君霄玦手里拎回自己的白玉,转身的功夫推开了殿门:
      “知道了,去见父皇吧。”

      语调同将军先前那句“走吧”不可谓相似,只能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君霄玦唇角微勾,反手掩上门跟上他的步子。
      “怎么忽然想去了?”

      太子殿下负着手一本正经:“同父皇说一声,几日后本宫随将军一道前往南疆弭清国患。”
      “好。”
      前着半步的人默过一瞬,才补充:“径道途径长平,正巧也不必等皇姐数月后的婚期了。”
      大将军仍然轻轻落了个“好”字。

      长巷殿虽偏,距暖阁却不算远,燕昭洛同佑隐交代了一番事宜,便令他驭驶马车先回东宫去。
      一刻钟不到的步程因穿梭在殿宇之间竟是没遇到几人,却不想将近暖阁,便内长廊末方转过的两人牵去了目光。
      隔着近百米的距离,本不该引起太子和将军的关切,然其中一人的衣袍却是有些醒目。

      长巷殿墙脊上勾下的那块布料已然令佑隐拿去,燕昭洛却仍然记得那一道凝润厚重的石青色——其实也不算稀罕,许多官员都有几套这般色系的常服,便连燕昭洛自己也是。

      只是恰是此时出现宫中,着实有些巧。

      二人微微对视,便大步走上前去。
      尽头的俩人呈着搀扶的模样,半垂着头又穿着常服,看不清脸辨不出身份。
      燕昭路和君霄玦一个端着太子的架势,一个撑着将军的场面,本是抱着质问的心思去的,走近了却是皆步子微顿,转瞬乖乖喊人。
      “老师。”
      “欸,昭洛啊。”
      “先生安。”
      “霄玦倒也在宫中,许久未见你二人站在一道了。”

      春砚倒是那少见的从不觉着这二人能有什么长远矛盾的,离了学堂,便是和蔼着招呼二人。
      又问燕昭洛:“昨夜送去的信看了吧。”
      太子殿下难得温顺着答:“看了的。”
      春砚笑着扶过太子的肩膀,甚感欣慰。他身为二人师长不必多礼,身边腾手搀着的人却少这么一层关系。
      一身石青的长袍边缘、膝盖处皆扯破了好几道口还沾着灰,他抽着寒气抬起头来行礼,燕昭洛才认出人。

      “嘶……一时都没认出,丞相这是怎么了?”
      卫珣素日几乎都是副温雅端方的模样,实在很难与眼前冠发半散龇牙咧嘴外袍还破着洞的模样相联系。
      他抬眼见到将军大人同太子殿下一道出现,倒是也没什么震惊神色,又或是面上忍痛的神情太过突出,一时也容不下旁的面色。

      “惭愧惭愧,老臣方才,嘶……过石桥时候脚下一时不稳,打滚摔了下来。”
      他似乎脚也有些崴到,借着春砚的臂膀才能站稳,鬓发半白的太傅不免笑骂道:“你就是太过心急,岁数也老大不小了,身居要职,该稳当的时候还是得慢着来。”
      “是是,您说的是……”

      燕昭洛心底疑虑虽已摁下,却还是顺着话问道:“丞相这是要去哪,何事心急?”
      “回殿下,本是要去寻陛下,这会儿这不,先往太医院去处理一下,”卫珣指了指自己周身,吸了口气勉强站直身:
      “要说何事,此事前情殿下倒是知晓的,还是贡坊街那一出。”

      此事后情燕昭洛只知荆子烬身亡,只是这定是轮不到丞相着急忙慌要来面圣的,他微微凝神,就听卫珣续道:
      “因殿下介入,此事倒是一时引起瞩目,今日第二场考完休憩的时候,不知哪位监考学士茶余谈起两句,恰被位考生听了去,借着如厕的功夫一顿问询,问清楚了忽然便说那伴读是他的,是挚友,急着就弃考了!”

      “如今考生进场三日,分明还差明日一门就要考完……”
      他惋叹一声,末了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首场卷子,老臣一看便知他是好苗子,次场的臣也是方才刚过目,所答行云流水字字珠玑,是栋梁之器啊!若是三门答尽,会元之位十有八九便是囊中之物。”

      卫珣腿都抬起了才倏然想起伤着,又悻悻落了回去,三四十的年纪被气得面都有些涨红。
      这消息还是春砚同他讲的,春砚在礼部那么多年,历经数场春闱也是罕见这般人物,一时也是唏嘘。
      “确是少见之材,你不来我也该寻个日子同陛下研讨一番,”春砚附和完,又笑道:
      “卫相如此急切,怕也有几分是看在同乡之面。”

      卫珣也不见尴尬,好脾气地笑道:“梧安十数年都没出几个贡士,这好苗子……唉,可惜!”
      燕昭洛眉峰微扬,在他二人的话音里倏然便对应上了早前茶馆里的那名慌里慌张理书箱的青年,倒不知卡着末一日才赶至京城的考生竟是深藏不露。

      面前两人一位既是太傅又是叔祖,另一位据说当年作为春砚的得意门生,险些也成太傅,只是春砚临头还是决定亲自赴任,才慢慢坐上丞相,与燕昭洛也不算生疏。
      若是往常或许他还会同二人聊上一番,只是今日卫相袍服穿得实在有些巧,又是这般模样。

      恰时卫丞相又轻轻“嘶”了一声,似是疼得厉害,燕昭洛当即拽了拽身侧的君霄玦,为二人让开道路:
      “那属实可惜,正巧本宫同将军也要去暖阁,丞相这般走动可以么?不若去喊太医过来?”
      卫珣赶忙:“不用不用。”
      春砚平日也是不疏健体,老当益壮扶着卫丞相:“你们去吧,太医院不远!”

      太医院的确不远,卫丞相一副一瘸一拐已然走过段路惯了的模样,二人一时倒也不比寻常速度慢多少。
      燕昭洛目送了几步,又几不可查地抬指戳了戳身边人腰封示意走了。君霄玦瞥过那只传达完意思就收回的爪子,几分无奈地跟了上去。

      只是两人还没能走出两步,身后忽地传来卫丞相的低呼:
      “欸,鞋,鞋掉了……”

      燕昭洛甫一回头,便看到下了一个台阶的卫珣微微俯身去够廊道上一时脱落的皂靴,棕褐的靴筒先被勾到,当即被拖着拎了过去。

      棕黄的靴底一闪而过。
      燕昭洛却是眸光凝颤。
      ——是回字纹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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