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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皇后 ...

  •   卫珣拎着靴子尝试几番都无法在扭到的脚不伤上加伤的情况下穿上,叹了口气认命地拎着起身,才仿佛注意到廊下的目光,视线相撞,他当即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燕昭洛恍然回神,口型示意了句“丞相小心”,便回过了头。

      温润的神色却在回正的瞬时落了下去。
      借着离得近的优势,他手下意识又要去戳身边人的腰封,却在半途被温热的掌心截住。
      末的几指在二人缓行的步伐里还是会微微触及君霄玦皮质的封带,有些凉,食指却□□燥的手掌挡着。燕昭洛一时没有动作,君霄玦便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指腹,将他的手挪开几分。

      “我看到了。”他沉沉开口。
      微凉的空气重新覆裹手掌,燕昭洛缓缓眨了下眼,指关微微蜷曲,在那一眼里猛然重落的心跳却缓缓平复。
      “会是巧合吗……”
      君霄玦眉心微微蹙着,声音却依旧沉稳:“据我所知,丞相自入仕以来皆任文职,赖先生提携步步擢升,也是因不涉党争,才能在年未而立之时便身居相位。”

      卫珣是朝堂之上别于世代宗族的翘首,虽总是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却无人不知其中分量。

      燕昭洛低垂着眼眸:“这样的人,有可能会为皇兄做事么。”
      君霄玦没答,补充道:“又或是在居百官之首又得圣上倚重的情形下,有何事能令其鄙弃安稳,与燕司旭共谋相生。”

      那张因沾了脏污显得鬓边的疤痕都不那么醒目的面庞兀地浮现眼前,又在对上自己几乎瞬息凝定的目光时含歉哂笑。
      燕昭洛缓缓呼出口气,换了个问法:
      “长巷殿那面宫墙有近一丈高,取物之人非身手矫健不可成,又定然是因我们将近,原路返回恐会撞个正着才出此下策,却没引起我们注意。”
      乌黑的眸子微微侧过凝向君霄玦:“丞相虽体态匀称,然这么些年,我从未察觉过他身怀武艺,将军能看得出么?”

      君霄玦一时沉吟,二人在静默中转过末的廊角,不远处暖阁门口尚有通传内官伫立把守。他慢下步子,敛下的声音这才沉沉落在耳侧:
      “若依方才所见,卫相作揖时手掌只见四指关节及前三指腹部有操拿毫笔的薄茧,没有演武痕迹,呼吸浅且不稳,说话时文气高底不足,眼神气场亦无锐色。”
      燕昭洛方有些意外只那几眼便能剖析至此,就听君霄玦慢声给出结语:
      “不像习过武。”

      通传的内官已然上前两步迎上二人,君霄玦话音和洽地转向公公表明来意。
      燕昭洛立在一侧低声附和,掩在袖底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有种心底猝然砸落的石头在话语间被缓缓挪开的纾缓,虽未荡然涤空,却也定静几分:
      “所以,应当不是他……”

      君霄玦眸光凝在面前板门上的描金浮雕,不置可否:“只是臆测,日后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怎么试?”
      太子殿下眨眼抬眸,话里几分莫名而生的蠢蠢欲动终于撬动了君霄玦沉静落在板门的目光。

      “吱嘎——”
      宦官自内恭敬拉开门扉,邀二位进。

      眼看大将军噤了声,太子殿下只得心底微微缅叹听不到的答复,只是临抬脚,他却倏又拽了下身侧的人拉近几分间距:
      “倒是忘了,尚有一策能即刻探明。”
      君霄玦亦是头一回见在这种时候还说小话的,瞥了眼阁内尚未抬眼的帝王,才垂下眼来望向身侧:“什么?”
      内官邀迎的臂膀还抬在那,太子殿下也不僵持,一只脚利落踏过门槛,只以气音回道:
      “听方才的话,丞相应当是同太傅一道进的宫,回头问问老师卫相可曾孤身独行,便可。”

      午后光线算得上敞亮,案牍上却仍然点着一盏烛光稳静的长蜡,细闻之下还有股清冽绵长的淡香,醒神静心。燃烧时候袅袅的细烟与旁侧腾着热气的茶盏隐约融汇。
      两侧的那几把椅子也已然挪去只剩两座,二人进来时一旁磨墨的内官正为将左侧那座也挪移至案牍边侧。

      “父皇。”
      “陛下。”

      绥宁帝放下毫笔抬起头来,燕昭洛清楚地捕捉到他眸底不同昨夜的和悦。
      “方才内官传报你二人一道等候,朕还当是听错了。”
      帝王示意落座,又朝君霄玦道:“没有外人,霄玦唤声皇兄即可。”
      君霄玦和缓改口:“皇兄。”

      绥宁帝今日桌前的奏折倒不是很多,还能余出茶盏招待的位置,许是无旁人的缘故,也没有昨日议事那般泾渭的君臣之别。
      内侍先后斟了茶水便被挥退了去。
      绥宁帝吹拨开浮叶,浅呷过口茶,才不疾不徐望向燕昭洛:
      “霄玦早同我讲南疆之行有意同你一道,只是朕看你前日那架势,还当回头得寻个由头给你绑上才愿意。”

      “……”
      先前还拿四弟来衬一衬,今日直接是再拒便要绑上。燕昭洛默了一瞬,稍许庆幸道:
      “父皇说笑了。”
      绥宁帝眼尾的褶皱微微加深,明肃的眼神只在他垂首露出的发顶停留少顷便挪了开去,手中茶盏在沉褐案牍一搁:
      “此事朕原意是不要你多掺和,他倒是一日都舍不得你多想。”
      “皇兄,昭洛迟早是要知晓的,说来臣弟此番能两日便探寻至此,还要归功于他。”

      不难辨出帝王看似玩笑的这段话,前半句是真切的。
      燕昭洛眼眸微睁,恍然思及半年前自己北疆归时见到的那冷肃面孔,倒不知君霄玦初见那轻飘飘的一句竟是含着几分僭越圣意的意思。
      只是下一瞬,他又觉出几分古怪,微微侧眸瞥向案牍对侧的人。

      两道目光皆落己身,君霄玦却不急不缓将早已备好的绢帛取出,齐整摊在桌面,他目光朝燕昭洛示意般点过。
      后者却是却是眉心微拢,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绥宁帝,稍显犹疑,却还是张了口:
      “父皇为何不要儿臣知晓?”

      似是没料及此问,绥宁帝触及绢帛的大掌一顿。
      燕昭洛总觉他肃穆的眸子在自己那一问里微微促紧时,是先朝着君霄玦那面觑了眼的。
      只是那一眼稍纵即逝,快得几乎是错觉。

      却见绥宁帝掌心离了绢帛,直起身沉缓道:
      “太子以为,此事该当如何定性?”
      他的掌转道又去捞过了茶盏,澄透的茶汤在动作间撞出细碎水声。
      燕昭洛背脊微微绷紧,眸光却是轻凝,他默了一瞬,缓声答:“儿臣以为,此事一是边防忧患,二亦是前朝对罪臣的定责疏忽,未能彻查明晰。”
      不想绥宁帝却是微微摇头:“不止,拓漠横跨旬载的两起突剿,一起在大郦初建,一起于民心初稳。若是碰巧,那便只是一名胆大妄为的叛贼,可若是大了,不说边疆,就是这京都腹地,怕也藏着暗流。”

      他的声音沉肃有力,却罕见不带问责的意味:“朕一直以为,皇后将你教得很好,明正端方,太傅更是引你明辨是非、通达政务,但却还有一点,旁人教导不了,你身为储君,却是必不可少。叫藏锋、审时。”

      燕昭洛搭在扶把的手掌微微捏紧,或许是因帝王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审度,又或是因数年来头一次从绥宁帝的嘴里再听到“皇后”这个词,话音里却竟是有两分生涩。

      “你自记事起便稳坐储位,未曾经历过半分夺嫡纷争,自然无一事能教你这些。”

      “皇兄。”君霄玦低低出声,绥宁帝却是抬手按住他的话头。
      他指腹摩挲着茶盏,视线已然收了回去,慢吞抿了口茶水:“以你当时模样,能藏得住这番事么?”

      燕昭洛唇齿微动,终却没有出声。

      余光中,君霄玦似是张了张口,却又在绥宁帝按下的手里蹙眉沉下。
      春茶的热雾在晃动间片片腾起,迷蒙半掩绥宁帝的眼眸。
      “你这些年也还在看着旧事,别以为朕不知晓。”
      他话里没点明,在座的人却都知晓旧事指的是什么。燕昭洛也从来不觉自己私下那些翻阅、打探能瞒得过天子的眼。
      他闭眼按下些微情绪,才问:“那父皇为何现下又告知儿臣。”

      绥宁帝一默,膝上的手掌终于抬起,却是朝侧一指,难得话音里带着几分甩手意味:“问你那位皇叔。”
      君霄玦:“……”
      燕昭洛:“……”
      被摁着说了一通道理,他一时先是按着自己习惯了下皇叔这个称呼,目光一转才想起此事本就是君霄玦先同他开的口。
      君霄玦微微扶额,便连惯常疏冷的眉眼都融进几分无奈,拧着挺俊的眉骨沉吟半晌,才缓声道:
      “……因为那名叛贼已死。”

      “呵。”
      案牍后的帝王意味不明出了一声,燕昭洛眼睫一颤,也不管此事同那叛贼死没死有什么关联,含混“哦”了一声。
      暖阁内终于讲回了那条金堂与鹿城交界相交的密径,其实也不过是将已知的讯息逐一禀明,通往北疆的那条八百里长的密道已然由君霄玦查探过,并派人封锁得当。
      至于那名叛贼,到死都未曾漏嘴一句受人指使,此事仍是尚未定性,只能在勘查南疆的密道时再做留意,再静观京中或沿途当地可有官员举止异常。
      再便是敲定了行程时日。开春江南多雨,君霄玦提议只带少余几人扮成商队掩人耳目,绥宁帝便留了半月给两人置办油绸衣锦、药包良驹和随行“伙夫”“医工”,于二月末启程南下。沿途约莫四五日的行程,若是顺利,恰可以赶在清明时节到曲银走一趟。

      一席话下来两炷香已然过去,暖阁轩窗紧闭,未搁置暖炉却也几分温热,燕昭洛在座椅上强撑着精神,偶搭两句话示意无异。
      直到案牍之上绢帛收起,茶盏已然凉下大半,绥宁帝似是还有意邀君霄玦留半个时辰用个晚膳,却见暖阁板门隙开小缝,内官通传丞相与礼部侍郎求见。

      “既如此,臣弟便不留了。”
      君霄玦从座上起身,腰封悬挂的玉珏在他俯身行礼的动作间轻碰案牍,泠然一声脆响。
      绥宁帝这才留意到,不觉哼笑两声:“倒是难得见你更换佩玉。”
      “近日府里整理旧物时见到的,管事觉着衬衣便留了出来。”
      君霄玦神色自若,绥宁帝这才挥了挥手令二人告退。

      只是临至半道,却又唤停一直没怎么吭声的燕昭洛。他微顿回首,就见绥宁帝抬眸望着他,叹了一声:“好生跟着你皇叔,知道么?”
      “……儿臣知晓。”
      燕昭洛回神应下,却在绥宁帝再度挥退的手掌里脚步一时凝滞。
      半晌,他轻抿下唇,踌躇着开口:“父皇……母后的事,儿臣的确想再查查。”

      他的眉眼同绥宁帝有五分相似,那双眸子却更多是随了春芷的,乌黑的眸子定定望来,似乎带着两分迟疑,又透着股无谓的倔意。

      虽落帝王家,却到底是几近被守着长成的二十岁。
      绥宁帝垂下眼,平心静气道:“只要不耽正业,你便做吧。”

      道谢声低低落下,雾青的袍摆终于擦过门槛。
      暖阁外响起等候的人先后同将军太子见礼的声响,随即板靴踏过长廊的声音渐自远去。

      内里的帝王掌中毫笔却是凝滞空中,许久未曾落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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