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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鞋印 ...

  •   这段市集的确不长,以至于燕昭洛还未在隐约可闻的喧闹里厘出当如何作答,马车便滚到了末尾。
      收拢在侧的竹帘从微松的手掌里散开,晃荡着随车轮偶或的震颤轻拍木棂。燕昭洛终于压下喉头几分涩滞,将视线从窗槛棕褐的木纹转向车内。

      “你是如何知晓?”
      意料之外的,他的视线并没落进君霄玦等答复时惯常会凝着他的那双眼眸。将军大人取了书案旁的笔墨,正将那段沉青茶渍勾出的脉络以墨复描,动作间缓声道来:
      “朗宁疫病爆发之时,绶风军昔日还乡的几位前辈也去出了份力。皆言殿下归来便蛰居屋内,有药送入,医师固守,在对症药方下合该三四日就能好起的病症,你却待了七九日不止。”

      ……为何在屋内又待了这么好些时日。
      传回京都的奏报里分明一笔一划交代得分外清楚——太子病愈仍静居室内五日余,辅朗宁医师共研疫疠根由。

      燕昭落思绪一转,神色倏滞:“你诈我?”

      君霄玦微微偏头望来,即便被揭穿面上也不见丝毫局促,甚至漫过几分难查的赞许。
      他将用好的狼毫舔尽墨挂回笔架,微微叹了口气:
      “昭洛,可以与我说实情吗?”

      “……”
      久领兵权的将军神色敛起时,其实会给人一种须得和盘托出的压迫感,燕昭洛倒不至于此,总归已经说漏了嘴。

      只是他在君霄玦的神色里却蓦地想到自己其实见过那些位曲银来的前辈。个个古稀耄耋之年,身体强健帮忙搬运了好些药材粮食,喊着年岁至此死不足惜,挤在最前头为染得最重的病患们喂药。
      也确实有那么几位,没赶上他们研制出对症药方,便那么留在了朗宁。
      ——后头忙乱仓惶,也不知多久之后才将他们送回故里。

      太子殿下一时觉着心闷,想吹风透气,转念却又忆起轩窗才由自己亲自落锁,再开显得有些傻气。
      “……嗯,是睡了几日。”

      君霄玦静过半瞬,问:“后来身子养了多久?”
      “忘了。”
      他偏开眼在车内随意找了个落点:“……反正现下活蹦乱跳的。”
      “去北疆找我的时候,养好了么?”
      “那距我朗宁回来都一年多了,自然。”燕昭洛微微蹙眉,还搁在窗槛的指朝书案一抬:
      “你还没说,为何要去那。”

      学会一本正经骗人了。
      君霄玦心底轻轻念着,却没再问,就这么任由太子殿下囫囵过去。

      车架并未因远了市集便疾疾而行,慢悠悠地却也已然来到朱雀大道的末端,二人的话题终于回归眼前绢帛。
      君霄玦沉吟片顷,先是抬手指向亘渠山往上两寸的那片淡墨水泽。
      “认识这是何处么?”

      燕昭洛眯眼辨认几息:“……临安?”
      “嗯。”
      君霄玦指腹在墨染处轻轻一点,随即自临安一路往西北而行,一直到出了绢帛停在书案一角。
      “从临安往北疆,一路取人迹罕至的深山穷林,途径梅城、遂州、南阳、赤化,再穿长秋关,外通拓漠,有一条人为开辟的密道。”
      因着黄花梨殊异交错的木纹,绢帛之外未被勾勒的北疆几县倒也宛若在掠过的指腹下隐约呈现。几近横跨大郦东西。燕昭洛眉心微蹙:
      “何人所建,径长至少也有六八百里,就无一人觉察?”

      君霄玦先没答他前一问,哂笑道:“自然是会有的,然而主家不吝财物,聚匪守道,又是在深山之中,偶有探路至此的,都回不去了。”
      “记得同你说的叛贼么?”

      燕昭洛微微抬眼,就见君霄玦在他颔首后于书案边缘取了约莫三县大小一圈,续道:
      “北疆防守严密,尤其是延绥十年那场突袭之后,更是对通衢域道逐一缜守,三年前不该有被破关烧粮的可能,后密查才探明是那名叛贼亲自为拓漠带的路。而那条令敌国畅越长秋关、直袭赤化、锦西两县粮仓的道路,是从坍塌的山间复挖出来的。”

      燕昭洛瞳孔骤缩。

      因时过境迁模糊的那场飓雪在末一句话中猛地褪去,风雪之后,两座墓碑在缟素山河间孤冷伫立。
      ——柳夫人缚敌主将以命相抵,君扈将军鏖战百人追敌将胜,却不想山陵乍塌……千百英灵就此于黄土深埋。

      若非此故,他与君霄玦许会在几月后君氏夫妇归来的庆功宴上初见彼此,由莞叙旧情的二位母亲扯着再交为挚友,再由他独自苦闷几年前那睡过了头导致没早些相识的午后。

      “是他……”
      他在倏然而至的繁多情绪里一时惘促,只是还未待梳理再论,君霄玦便认了。他声色沉稳,指间在书案一点示意燕昭洛看回当下:
      “他曾是在那条密道上护径的一名匪徒,主家出事之后他们皆成无主之物,再后来便趁新朝征兵褪了匪籍。”

      燕昭洛指关缓缓抵在唇前,蹙眉问:“主家……到底是谁?”
      “你知道的。”
      “我知道?”他一时微诧,随即沉下声斟酌推敲:
      “能精拣不为人知的山野水域开辟密道,那必然手握或有权查阅大郦舆地图,又财力雄厚能成八百里密道,且已然生变……”

      大皇子?
      ……年龄对不上。

      恰时君霄玦顺着他的猜测沉声补充:“太傅讲及吏治惯爱引例。”
      车外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忽的一滞,隐约辨得佑隐出示御牌通过第一重宫检。
      燕昭洛眼眸微睁,霎时忆起学堂里案上摊的那卷宗案——朱红批注醒目。

      “‘江南漕运’案,漕运总督纹承州?”

      君霄玦如有所料般嘴角微勾:“殿下一点便通。”
      殿下正心绪微澜,一时没能顾上这话里几分哄人般的夸赞意味:“史册之上,丢失的数目与后来抄得远远对不上,有近八成不知所踪,那密道是用于……?”
      “将他侵吞的官帑税粮运往他国。”
      “……”

      话很轻,其中分量却重若千钧。
      了了几滴墨便能写尽的“八成”,是能供大郦举国近两千万口人吃上半年的税粮。
      江南百姓祈雨求安种得的粮食,就这么被运往他国,其中敛财尽入纹氏私囊。

      车架轱辘撵转于朱红宫墙之内,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将日头挡得半明半昧。
      好半晌,燕昭洛才阖了阖目:“他家中曾享尽奢华的女眷怕是后代都有了……一刀杀头,便宜他了。”
      “纹承州纳妾散叶无数,其中亦有强娶,总有不知情的,虽曾共享荣华,却也已剥尽为奴。”
      “他们或许罪不至死,纹承州却该扔去刑部十八般酷刑皆行一遍。”

      “确是如此……”
      君霄玦正收叠绢帛,却见燕昭洛眸光微动,话音蓦地一转:“北疆那名叛贼是怎么死的?”
      “……”

      这会儿不问伏诛与否,改问死法了。
      将军大人一时有些好笑,从善如流道:“我亲手杀的。”
      “行。”太子殿下安倚回去,静不到两息又呢喃:“也便宜他了。”
      君霄玦在绢帛收回腰囊时朝侧边瞥了眼,缓声补充:“曝尸荒野,鸟兽啄食。”
      “哦,差强人意。”

      ***
      半刻钟后,朴素寻常的车架缓缓停在长巷殿北侧隐蔽处,离去不过半日的两人又走入狭长的巷道。
      有了先前的经验,燕昭洛先掩住口鼻才抬手要去推门,只是手尚未触及门扉,眸底蓦地银光微闪,随即他便被来人微侧着笼在了身后。
      裹着银纹护臂的胳膊横在眼前,凌厉分明的手掌已然微蜷扣在门环,发力朝里推开。

      君霄玦先一步进了不及一丈宽的巷道,燕昭洛默了一瞬跟在其后,只是眼神落到身前那道步伐利落的身影上时,心底却微微觉出几分异样。
      那股违和一闪而逝,还未待他揪到丝毫头尾,周边便缓缓宽旷起来,寂寥的院落仍然飘着稀疏残絮,先前清出的小道仍在那处径通小屋。
      二人沿着足迹走近,方至一半,君霄玦却是微微朝后瞥了眼,问:
      “先前盥盆放在何处?”
      燕昭洛落后着两步,闻言“唔”了声从后探出头来:“就在桌上,屋门……”

      他话音蓦地打住。
      视线里,屋门边的方桌之上空空如也。
      两人紧了两步走近,才隐约可见方桌厚重的灰尘上留有一圈放置过物件的压印,本该在上面的木盆却不翼而飞。

      “……我们走时就在此处。”
      燕昭洛视线在周边廊砖掠过,又微微蹙眉望向院落。
      “有人来过。”君霄玦轻声道:“很及时。”
      “跟踪?”
      “若是如此,我或是佑隐,殿下当下便可挑一位革职了。”

      太子殿下思绪一转,心说也是,就见君霄玦脚下微动,几缕午后的斜阳堪堪落在那张铺着陈灰的方桌之上。
      “应当只是在暗处揣测我们行径,又或出于警惕才来抹消物证。”

      “真沉不住气,本就只是来证实一番两年前的旧事,这下可就知道他仍有爪牙留布京都了。”
      太子殿下佯装叹气,抱臂往那半干不净的廊柱一靠:“物证彻底没了,怎么办吧将军大人。”
      “五成。”
      “……?”
      太子殿下眉心微跳,费了番劲才收住往江南飘的心思:
      “说了别煽风点火。”

      将军大人唇角微勾,眸光从方桌移向院落西侧。
      小腿高的杂草在轻风里稍稍伏倒,他眸光扫探而过,倏然一凝,抬指点向墙垣:“人是这边走的。”
      燕昭洛顺着他指向望去,犹疑方起,便留意到一段缺了半块残瓦的墙脊,若是细察便能辨出新裸的部分颜色尚深。

      “有路不走,翻墙?”

      君霄玦已经抬步走近墙垣,朝尚在几米外观望的太子殿下招了招手。
      “怎么?”
      “鞋印。”
      约莫八寸长半掌宽,没有落叶杂草,便连柳絮都还没来得及在这个印上沾留。
      “非常新鲜。”
      君霄玦随手从旁的杨树折下根树枝,俯身在土面用力一戳,待得枝干没入几分,才缓缓张口:“身高七尺上下,体重约七十公斤。”

      这般身量,宫内符合的侍卫一抓一大把。
      燕昭洛走近微微仰头,长巷殿本就为了充当冷禁之地而设,面前的墙垣不比他们翻进白府时候的地,甚至还要高上半丈。
      “要在长巷殿拿走个木盆不难,难的是进宫,还要拎个盆翻出去,身手也不会差。”
      君霄玦抬眼看他:“有想法?”

      “没有,不过……”
      燕昭洛微微俯身半蹲在君霄玦身侧,鬓发在动作间缕缕垂落,覆下阴影却衬得眼神乌亮清明:
      “宫廷宿卫皆踏乌皮六合靴,制式统一,鞋底以点状钉纹凹凸交错,不是这样的。”

      墙角的那张鞋印因作为腾起的着力点,前掌纹路格外清晰,呈的是浅细的“回字纹”。
      只是能入宫的哪位没资格穿个回字纹的鞋,只能断定对方没横行无忌到伸手探入禁军宿卫,并甘冒风险在这半日内进了宫或将消息传与宫中眼线。

      四下荒草遍布,泥壤还有些许潮湿,太子殿下站直身望了一圈,叹道:“除此之外,没旁的线索了。”

      “不好说。”
      “嗯?”

      君霄玦缓缓起身,眼神却是落在高处的墙脊。燕昭洛微惑,跟着抬眼,下一瞬,余光里身边的人倏将方才试探泥壤硬度的木枝朝上一勾。
      随之而下竟是一片衣角,仅三指宽,因石青的色系与墙脊近乎融为一体。
      “怎么发现的?”
      君霄玦摊手指地上落下的碎瓦:“里头混了几根桑蚕锦丝,应当是翻跃时候匆忙不察,被勾住刮断的。”
      这一小片锦料软垂莹润,断口的细绒亦可辨别用料上乘。
      “能用到这种面料的,至少是四品以上官员。”
      燕昭洛指尖细细捻过,忽而轻笑了声:“可惜不是官袍制式的用料。”

      如此便确实没有别的线索了,君霄玦引着正端详那一片衣料的太子殿下就踩塌的几丛杂草回到径道:
      “什么人敢穿着官袍来盗窃。”
      “那本宫借他十个胆。”
      太子殿下心情听着不错,只是这话说不好是真要借还是恐吓,君霄玦一时好笑,半晌才复开口:
      “我稍后去趟暖阁,一道?”

      “去做什么?”
      “同圣上汇报南疆密道之情。”

      “不了。”
      太子殿下神色一敛,侧过脸朝身后郑重道:“将军记着别乱供人。”

      “……”
      倘若要供谁的话,也就只有道出了些许密道风影证迹的太子殿下,君霄玦也是头一回见将功劳说成供状的,有些无奈地回望。
      太子殿下霎时落后了一步避开他视线,嘟囔道:“别看了……今日又未上早朝,父皇见了我火气能烧到阁顶的横梁去。”
      “……行。”

      话音落下,二人复又踏进狭长的巷道,太子殿下依着惯常习性仍是先一步走在前头。
      两侧朱漆斑驳半褪,倏有一段墙垣半塌,终于得以翻跃的斜阳蓦地将里头穿行而过的两道身影映在墙面,浓淡交错,宛如旧画。

      不到半米的缺漏转瞬即逝,却被燕昭洛尽数捕进眸底。
      巷过一半,他的视线又飘忽着扫向往天际,恰时半道穿堂长风扫过身侧,勾起他几缕鬓发和未能尽数被遮挡的半片衣角。

      狭长的两道宫墙将碧蓝的天色切割,也有偶或几棵高树翻跃探出,同白府翻出来的那条长道有些许相似,那一次自己便是走在前……
      脚步蓦地一滞。

      燕昭洛垂在身侧的掌心还握着那寸缕的衣料,心底丝丝缕缕缠绕牵绊的乱线却终于被揪住了头端。

      绿意盎然的巷道,白府,出京兆府的途中,将他从中宫送回毓和殿的路上……重逢以来,或有意或无意,只要是他知悉的场合,君霄玦几乎总会让自己走在前一步。
      而进来之前,先他推开的那扇殿门,先他踏进的脚步……

      “怎么了?”
      身后的人脚步也随之缓下,低声发问。

      燕昭洛一时没答,只慢吞着想,
      ——他是有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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