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少女》卿漪

36、族堂会审 “当家主的

　　门缝后，浴缸里蹲坐着个抱着膝盖，身体小幅度前垂后仰摇晃着的短发男人黑影。
　　似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人影顿住，停止摇晃，眨眼间，黑人影肩膀上突然显现个盘腿而坐，身穿清汉女衣裤、发型的女人。
　　女人的腿盘缠着男人影的脖颈，她裤脚绣着褪色的缠枝莲，细细的足尖死死勾着男人脖颈，勒出两道深凹的紫印。
　　她那两只枯瘦的手按在男人头顶，指甲长得反常，蔻丹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发灰的甲床，她的双手把着他头顶，推着他的头顺时圈摇晃，推摇的力度和幅度越来越大，身体也随着被男人黑影摇晃身体的幅度带动一起前后摇晃。

　　起初幅度还小，像揉面团似的慢悠悠打转，渐渐力道越来越重，男人的脖子被拧得歪成诡异的角度，颈椎深处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生了锈的门轴在硬拧。

　　突然，浴室传来民国唱片机播放音质的低哑哑的男歌声：

　　“情哥哥呀 莫走歪
　　爻湘蛊线缠眉黛
　　青丝作绳花作债
　　半步离山魂难拆
　　情妹妹呀 莫释怀
　　毒蜂绕着银项牌
　　生同山花死同骸”

　　房外传来持续一短一长的铜铃摇晃声，听声音远近，像是有人从屋外边摇铃边走过房门外走廊。等莫辞盈再回头看向浴室，鬼影和歌声都瞬间消失得了无痕迹。

　　紧接着，三爷爷的小女朋友嫒嫒的歌声，伴随着晃起和鬼影歌声曲调相同节奏的铃声，清唱起：

　　“莫碰涧底冷水苔
　　莫摘坟头野白槐
　　我的心丝织蛊带
　　拴住哥哥骨里脉”

　　莫辞盈只当催眠小曲，盖着被子就打算睡，她实在困极了，疲惫，好疲惫……
　　然而，门外的嫒嫒越来越吵，开始跟着这曲调的节奏敲门，扰得她心烦，她暴躁掀开被子快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

　　歌声戛然而止，侧坐在地的嫒嫒眼神缱绻爱恋地仰望着莫让尘。

　　“这是爻湘族的小调情歌，你听过吗？”她指尖轻轻敲着门框上朽烂的木纹，指甲缝里嵌着点湿黑的泥，语气轻柔，“她们每天晚上半夜都在宅子里唱，我也唱。”
　　她说着身子微微前倾，斜靠着门框边缘，凑得近了些。一股甜米酒的味道飘过来，混着点泥土腥气。
　　她又低声用只他们能听到的音量唱曲起调情绪转换的后续：“竹楼铜铃夜夜摆，后坡枯树开粉白，阿妹递来甜米酒，喉间爬满细虫崽……”

　　“嫒嫒！”
　　现任家主急切的呼喊声从拐角门口传来，几个神情畏惧的保姆跟在他身边，将他围绕护着。

　　媛媛慢慢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连你也忘记我了。”

　　嫒嫒失望地仰起头直对她的眼睛，“是我忘了，你是会做下任莫家家主的人，你和他们，本质上都会变成一样的人。也一样，都该死绝。”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歪，就直挺挺晕倒在了门槛上。

　　在家主急匆匆戴上老花镜后，莫辞盈开始装被吓傻得胡言乱语地碎碎念：“她来了……她来索我的命了……她来了……”

　　“嚷嚷什么！生怕外人不晓得家里这槽子烂事吗？滚回去睡觉！”
　　他疾言厉色地吼完，就抬手示意保姆将他推走。

　　她这才看见，白天一直跟着嫒嫒身边的鬼小孩，现在就跟在他轮椅后面。这些鬼小孩的关节衔接处都缝着粗黑棉线，像是被肢解后又缝起来的娃娃，针脚粗糙。

　　莫家老宅，到底发生过什么？

　　关起门，莫辞盈躺回床上，笑着对莫让尘说：“当家主的机会来了。阿稷，找机会去查查轮椅老头儿。莫让尘，你认识嫒嫒？”

　　莫让尘摇了摇头，“不认识。但在我模糊的记忆里，我很小的时候，一直有个姨姨被锁在三爷爷院子里哼唱这种类似的曲调。六岁以后，姨姨就消失了。三爷爷最是好色，我记得他很爱带外头的野女人回家，三奶奶也从来不生气，还安排保姆照顾她们养胎，大概率这个姨姨也是……”

　　莫辞盈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他讲回忆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坠入了黑沉的梦境。

　　再醒来时，床头柜的电子钟显示11:38。

　　迷迷糊糊的刚想抬手揉眼睛，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酸痛，像被粗铁链勒了一整夜，皮肤下发青发硬，抬都抬不起来。睁眼，鬼新娘就站在床边，举着刀，歪着头死死盯着她。系在她手腕的铁锁链只剩约莫一米长，另一端不知缠在了何处，链节锈迹斑斑，垂在地上拖出浅浅的湿痕。
　　房间里弥漫着尸臭味，莫辞盈皱着眉嗅了嗅，脸色瞬间沉了，这味道，竟是莫让尘这具身体散发出的味道，臭得她打干哕。

　　“赢稷，被鬼夺舍成功的身体还是会尸变腐臭吗？”

　　没鬼应声。
　　房间里空荡荡的，不止赢稷，连莫让尘的魂魄都不在。只有鬼新娘石像似的立在床边，眼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

　　床头柜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家主的消息堆叠了十几条，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通知她宗族会12:00在家祠举行，现在已经11:14了。

　　莫辞盈撑着床沿起身，脚刚踩进拖鞋，就听见“啵”的一声轻响，像鞋里有个薄薄的水气球被踩爆了，木地板缓缓渗出血色，像皮肤冒汗似的，一行歪歪扭扭的猩红字迹缓缓浮出来：

　　我们去抓鬼了，勿担忧。你独去家祠，务必小心那个背葫芦的走阴人。

　　——赢稷

　　去到浴室洗漱的莫辞盈刚脱完上半身衣服，就从镜子里看到她身后站着一个漂亮得跟瓷娃娃的鬼，穿着和莫芙一样的清汉女服饰，一样，湿哒哒的，浑身是水。
　　莫辞盈自动无视，继续洗漱，本想用沐浴露将这具散发尸臭的身体腌入味，转念一想，简单收拾后就去了祠堂。

　　一跨进祠堂门，在场族亲齐刷刷皱起眉，纷纷捂住鼻子往后躲，嫌恶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像看什么脏东西。
　　“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有爱当盗墓贼的爹，就有爱跟鬼混的儿，上不了台面，闻着跟个烂尸似的……”
　　窃窃私语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飘进耳朵里。

　　爱当盗墓贼的爹？

　　坐在上宾位的粱大师，默不作声从袖子里取出一道黄字黑符，贴在单独被放置在他身边座位上还垫了软垫的半人高葫芦上，从莫让尘身体散发的尸臭味开始在祠堂蔓延时就轻微震动着的葫芦瞬间静止。

　　梁大师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精准落在她身后约一米处，鬼新娘站定的位置。那眼神笃定平静，半点惊讶都没有，显然是看得见的。
　　看来，不算毫无本事招摇撞骗的神棍。

　　“粱大师，开始吧。”

　　家主话音落下，祠堂所有出入口的门“哐当”一声被紧锁关闭。廊下罩着的黑布被族中未婚少女们全部揭开，露出一个个赤黑色泡菜坛子。坛身釉面裂着细纹，像被火烤过又浸了水，坛盖早就掀开了，只在坛口缝了层薄薄的黄符纸，纸角泛黄发油，像浸了油。

　　梁大师走到供桌前，向莫家祖宗画像敬上三支香，香头燃得极快，黑烟直往上窜。随后他弯腰从供桌下抓出一只大公鸡。那鸡浑身羽毛油亮，鸡冠鲜红，没绑绳，却半点不挣扎，眼珠灰蒙蒙的，比人还淡定。梁大师抱着公鸡跪在蒲团上，对着画像三叩首。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的瞬间，公鸡突然长鸣一声——不是寻常鸡鸣，又哑又涩，像人掐着嗓子憋出来的。它猛地从梁大师手中挣脱，快步冲到廊下，尖喙“嗒嗒”几下，啄破了所有泡菜坛子口的黄符纸，随即拍着翅膀直冲莫让尘的身体冲去。

　　还未靠近，就被鬼新娘一刀砍断了脖子，断鸡头落在地上，鸡眼珠子还在滴溜溜的转，甚至还在“咯咯咯”的鸡叫。

　　但，断了头的鸡身却还能灵活跑着，断脖子直立着，围着莫让尘的身体转圈跑。

　　粱大师所有所思地盯着断鸡头，视线在断鸡头和鬼新娘站定的位置来回扫视了五六次，指尖慢慢捻动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只有拥有阴阳眼的他们能看见，走廊下的泡菜坛子里突然爬出很多浑身皮肤僵白的鬼婴，所过之处留下爬行的水痕，水痕干了就变成黑褐色的霉斑。

　　它们爬到各个族人身边不停地嗅，最终在莫家四爷的身边聚拢，像狗一样，舔舐着四爷的皮肤。

　　“粱大师！你在搞什么鬼！我感觉有好多东西在舔我！”他不停地用手用力擦着每一处异样感觉的皮肤，惊恐得都有些坐不住了，还强装着镇定维持自以为的长辈体面。
　　慌张的求助没得到半点回应。三爷见状怒不可遏，拍着扶手吼：“莫家给你的钱也有我三爷一份！我还指使不动你了？你放了些什么鬼东西出来？赶紧给我收回去！”

　　祠堂之上，咆哮者，当于祖宗牌位前罚跪忏悔一夜。杀害族亲者，逐出宗族，宗族此前给予的所有财物，按借条生效收回，扭送警察局。莫政芩，开始起诉，追回借款。”

　　角落，一位身穿干练职业装，黑长直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性从角落走出答话：“好，我的团队，正在起草相应起诉文件。”

　　“我抗议！第一条我认罚！但我怎么就杀害族亲了！证据呢？三哥，你想帮你孙子抢家主位，也犯不着这样来污蔑你弟弟我，要断了我全家的活路吧？”

　　“梁友道，拿证据。”

　　梁大师从包里掏出个崭新档案袋，抽出最外侧一份文件：“这份是四爷到黄粱观购买阴鬼煞业务与冥婚业务的合同，里面清楚记录了整个业务从开始到现在的最新进度，总费用五百八十万现金。”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鲜红的指印签名：“购买人，莫崟勘。”

　　“合同写明，黄粱观有保密义务，不得向第三方泄露，最高十倍赔偿，你们违反协议，我可以追责索赔。”

　　梁大师又拿出第二份文件：“莫勘鉴先生于今日早九点，正式成为黄粱观股东。莫家家规，家主名下所有财产皆为全族共有，所以，在座各位听者，都算是黄粱观股东，并不构成违反保密协议。”

　　“杀害族亲者除族，逐出宗族，宗族此前给予的所有财物，按借条生效收回，扭送警察局这条家规，只要三哥认，我就认，不过，我忘了，不认家规者，同上述条例处理。”

　　话音刚落，投影仪幕布启动垂落，幕布显现画面，一个大肚孕妇躺在床上，痛苦哀嚎着，羊水打湿了床单。
　　她痛喊着：“崟德，我肚子好痛！救护车还有多久到？保孩子！要保住我们的孩子，崟德！”

　　三爷走进房中，穿着白背心和白沙滩短裤，脖子上挂着个阴牌吊坠，在女人床尾坐下，掀开女人的裙子朝里面看了眼后，就拽握住女人的双脚脚踝用力往床尾边拉，随后将双手伸进她的裙子里捣鼓，女人疼得撕心裂肺，惊恐抗拒地挣扎大喊救命。

　　回到莫辞盈身边的莫让尘，在她耳边解释：“三爷爷戴的这块阴牌，是泰兰德阴牌中的一种，食能。”

　　莫辞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原始正统马食能为寺院僧人制作的正牌，作警示寓意。市面上流通绝大多数被牌商售卖的马食能阴牌，是泰兰德黑衣阿赞制作的阴物。远古原型由13世纪由缅甸传入泰北兰纳地区，原型源自古代高棉残酷刑罚，古时征战年代，为惩戒留守家中与外人私通的女子，会将女子捆绑于战马身上交合至死，以此酷刑惩戒不忠，最初绘制人马纠缠图案只是以符布张贴在家中，警示夫妻彼此要忠贞、不要背叛伴侣。近代商业化之后，近代黑衣法师、民间阿赞舍弃原本警示含义，借用这个人马纠缠的法相，取材枉死女子灵体、坟土、阴料入牌，彻底变成主打情欲、锁心的阴牌，也就是如今流通的马食能阴牌，法相统一为白马与女子交缠的造型。制作这种阴牌用料，常会掺入横死女子骨灰、坟土、女性经血、裹尸布、坟头花草、迷情藤、枉死者毛发等阴性质料，部分牌还单独入枉死女灵，依靠灵体达成诉求，这是它被划为阴牌的核心原因。”

　　顿了顿，莫让尘又继续解释：“现实层面和民俗说法来说，它的锁心、催桃花效果依靠阴灵力量，属于，透支自身福报换取情欲人缘，感情往往难以长久，即便强行复合的恋情，容易伴随争吵、猜忌、互相折磨，很难拥有良性亲密关系。一旦忘记供奉、未及时还愿、佩戴者自身运势偏弱，容易出现失眠多梦、频繁春梦、精神恍惚、情绪暴躁；已婚人士佩戴，大概率反而扰乱自身原本的婚姻，导致家庭矛盾剧增。阴灵会放大佩戴者本身的情欲、执念，容易让人沉溺暧昧烂桃花，招惹是非、烂情缘，不少人佩戴后桃花变多，但全是无结果的孽缘。”

　　莫让尘话音刚落，投影画面上，四爷就将活生生的胎儿通过产道从母体扯了出来。